文丨果脯
8 月 29 日，第三届白泽杯总决赛在陕西西安正式落幕。这是一场由抖音主播白泽举办的《三角洲行动》民间系列赛事，来自多家俱乐部及民间海选的电竞选手们齐聚一堂，既是争那高达 100 万的赛事奖金，也是争个一夜爆红的机会。
很难说前后两者哪个对于选手更重要。
半年前，我们曾将入局《三角洲行动》衍生行业的人们比作「赛博淘金客」。只要游戏热度居高不下，这个趋势此时此刻就仍在延续。
作为民间赛事，100 万无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奖金，但如果能在参赛中借势，选手们被人们看见、记住后所能获得的潜在长线收益，比 100 万可能还要多个 0，甚至不止。
并且，和前两届不同，这次白泽首次选择将决赛场地放在线下，租下了西安曲江 WE 电竞中心，LPL 官方的比赛场馆，并将陈泽、林树、昊天三位行业内的顶流主播都请到现场，与自己一同负责赛场解说。
这听起来是一份多赢的生意。于赛事而言，他们能借线下更大地造势，把调性往官方比赛靠拢，提升专业度和影响力。而于观众来说，这等同于是一笔兼顾西安旅游、见到各自心仪主播的好机会。
但在同行眼中，白泽杯选择办线下，注定是一桩稳赔不赚的生意。
说白了，「主播办线下电竞赛事」本就不是一个好选项。主播的大本营本就在线上，线下意味着大量的成本都花在场馆内外，实际能服务的只有一小撮抢到门票的观众。线下的一千人，和线上的一千万，绝大多数人恐怕都只会考虑后者。
况且，白泽杯投放的成本还显得过于「阔绰」了。
开幕式当天，他们包下了西安大唐芙蓉园的湖上演出，单其中一段节目表演就耗费了十来万。拿到了一加手机赞助后，因为直播间氛围太过火热，他们又转手额外贴了 50 多万采买。本次门票定价 80，随票附赠的鼠标垫、T 恤其实就已经超过了门票价格，更何况它还囊括了原价 200 元的大唐芙蓉园观景票及表演票。据主办方聚猩智媒透露，这次活动预计亏损上百万。
赛后第二天，我也在白泽日常所用的直播间里见到了他。和直播时不同，现实里的他看起来安静且疲惫，宛若一根烧弯了的蜡烛。
白泽是最早入局《三角洲行动》的主播之一，也是该游戏首位粉丝数破千万的内容创作者。
早在 2024 年游戏内测期间，他就从国企辞职，拉上发小小小烟开始围绕《三角洲行动》做游戏内容。他的「长官 & 下士」与老飞宇的「鼠鼠文化」，共同铸就了游戏早期的内容生态，也奠定了游戏后续一系列主打轻松、欢快的 UGC 趋势。时至今日，很多粉丝都亲切地称呼他为「长官」。
这事其实不容易。
作为搜打撤游戏，《三角洲行动》很容易牵扯到大量的利益纠纷，放大每个人心中的恶意面。为了扩大自己的收获，背叛、欺骗、出卖的案例在里面比比皆是。
「为了点虚拟货币，人都不当了。」这是老飞宇被《三角洲行动》玩家引用最多的一句话。
这种情绪也在互联网上进一步被放大。作为《三角洲行动》的主播，白泽或直接或间接地接受过不同维度的批评与情绪宣泄。最常见的评价就是德不配位，认为他只是一个「被吹到风口上的胜利者」。
在最初的内容情境剧里，白泽扮演的角色是偏调侃性质的「长官」，而在他走红以后，「白泽长官」也成为了一顶荆棘王冠。每当他出现偶然的操作失误，或者表现出没办法碾压局势的技术，就会有人开始质疑，认为白泽在用噱头放大自己。
没办法，互联网热衷于用符号造神。一个复杂、有情绪的具体的人，永远比不过一个「白泽长官」的称呼来得直接。
而这一声「长官」落下，白泽就必须比所有人更成熟、更能打、更有威严——哪怕在整个团队里，白泽仅仅比小小烟稍稍年长。大家并不关心你是在情景扮演，还是真情流露，毕竟他们只能通过互联网上出现的内容，来审视，甚至审判一个人。
然而，白泽更习惯于将所有问题归咎于自身，也常常全盘承接所有的恶意。
白泽表示，在《三角洲行动》官方将他的 id 放进开服宣传片时，他会感到受宠若惊，下决心希望未来一定要为官方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同园区的主播冻腰袒露，在账号私信收到谩骂、攻击或是一些不满的小作文，白泽也会成宿难眠，思考自己是哪里没做好。
在白泽的意识框架里，没有平白无故的善念与恶意，唯一的衡量标准只有「自己做得够不够好」。如果他不能全盘接受这些内容，或许会因此感到委屈的话，「那就不要做互联网。」
这种身份与人格的错位感一直在折磨白泽。每天下播洗漱完毕后，他都在床上反复刷直播，看自己回放，来回复盘。
在这段本该用来放松的时间里，他会焦虑明天应该直播什么内容，自己还有什么路数没有尝试过。这是一个燃烧自己的过程。舞台演员至少还能相同的剧目在不同舞台反复上演，抖音主播则只能反复自我燃烧，榨干自己脑海里的每一个创意，每一种可能。
毕竟，没有永远有新点子的主播，但永远有主播能玩出新花样。在互联网，没削过的马蹄和没洗干净的地毯才最有价值。
过去直播时，他已经尝试过很多不同的整活内容。有时是和小小烟简单出演一些情景剧，搞点节目效果，有时是做些直播综艺噱头。
比如几天前，他还扶贫何润东「濒临破产」的游戏账号，结果成功让对方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这种比较搞怪反差的特殊联动，往往能收获不错的节目效果——但互联网只有一个「西楚坝王」何润东。
明天播什么，是白泽始终需要保持思考的问题。
「燃烧创意」无疑是快节奏时代下的一种必然。现时代的主播就像一只只无脚鸟，停下飞翔就意味着死亡，甚至随时有人期盼鲸落时刻。单以最基础的直播时长为例，「你只播 3 小时，那么很快就有人开始播 6 小时。而大家都播 6 小时，肯定就会有人转 12 小时。」
幸运的是，人终究不是无脚鸟，坠落至少并不意味死亡，而是病倒。
2025 年 11 月开始，白泽的直播状态开始出现明显下滑。彼时，他们借助多种比赛结识了许多《三角洲行动》的小主播。基于丰富直播节目的想法，白泽和几位主播合作共同组建「白泽园区」，形式也转向了更容易出效果的团播。
他们当时组建了许多具有比赛性质的擂台节目，比如龙焱 vs 魔丸。
在此阶段，白泽感觉自己正在迷失。最初，他完全一个局外人，只能反复解说与主持各队伍的比赛表现，自己对游戏的热爱与自我都在逐渐流失。后来，他与团队沟通，最终决定转变成参赛者的一员，以轮换的形式加入每个队伍。而这时，互联网对他技术与表现的质疑就会加剧。
有粉丝表示，白泽在游戏能力上的表现更接近于「民间高手」，而非「职业选手」。大家看白泽更多是喜欢他的人格魅力，比如他作为「长官」，技术未必需要最强，而是应该最有号召力。
同期，网上也存在另外一种声音：「长官」应该是十全十美的存在，尤其自多个职业选手相继转战《三角洲行动》后，技术流的强观赏性也逐步拉高了观众的内心阈值。
不论是为了节目效果，还是回应期待，年初后白泽每天在直播之余，还会额外花费多个小时训练游戏技术。聚猩 CEO 张勇透露，那段时间，白泽没出过门，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又只吃一顿饭，也几乎看不到白天的太阳。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某天，白泽绝望地得出一个结论。
「我不适合干这行，我一辈子都打不过职业选手。」
2026 年 3 月，白泽因病停播。医生表示白泽左心室流血不畅，多半由高强度工作引发。休息期间，白泽回了趟老家河南散心，期间也曾与团队沟通，看看能不能有更轻松，也更适合当下状态的直播方案。
基于他的身体情况考虑，白泽和团队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以后不播了」。最终最极端的选择，可能就是完全退网。
在后续一个月里，没人知道白泽思考过什么，经历过什么。直到 4 月 27 日，白泽开始纠结自己明天要不要开播。去年生日，他曾答应粉丝，表示自己今年生日也一定会开播。但停播一个月，又没有预告，突然复播效果肯定很差，到时候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思虑再三后，白泽还是认为应该信守承诺，选择开播。
出乎意料的是，当天的直播数据并不如想象中低迷，甚至比往常还要高出不少，大家都在庆祝白泽复播。也是这天，白泽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自己，「必须得回来」。
幸存者偏差确实是一个有趣的心理学现象。在白泽一路高歌时，他见到的许多都是对自己糟糕的评价，总以为自己其实存在着许多不足，而在他低谷时，他所见的是满屏的宽慰、鼓励、支持及认可。
互联网会放大恶，自然也会传播善。而很多时候，善意往往是每个人自己亲手种下的。
在 S10 赛季版本，《三角洲行动》推出了新地图「AZ3 核电站」，并推出了专属的辐射机制。随着玩家为了获取物资，不断开启地图中的保险箱，地图中的辐射机制也会持续加剧。
彼时，该版本议论最多的并非新干员与搜刮攻略，而是核电站的两大隐藏彩蛋：36 位密码的隐藏房门，以及名为「天下无核」的隐藏成就。
在前者中，破译房门的玩家可以看到无数干员相继倒下，并留下指引未来者前进的盒子。而后者，则要求随机匹配进来的所有玩家破解并关闭 5 处核设施控制台，最终完成撤离。期间只要有一人忍不住，打开某个保险箱，该隐藏任务就会失败。
S10 赛季版更次日，白泽选择通过直播撞车（约定时间同时打开对局）的方式挑战「天下无核」隐藏成就。
这意味着，他后续的每场对局，只要碰上一个盯着直播间捣乱的，或者是排到不追求该任务的普通玩家，他们大概率就无法成功完成。幸运的是，白泽每失败一局，局内碰上的水友数量就开始增多。
在失败十来局后，他最终和陆续前来支援的水友共同完成了该任务。在《三角洲行动》官方推出的这场社会实验里，白泽以公开直播的形式，证明了哪怕在利益至上的游戏里，也有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就像随着他匹配次数增加，每局怀揣着善意前来支持的朋友也在增多。
这种善意并不唯一。如果说当天撞车，有部分人抱着「完成成就」的初衷，那么 2025 年 1 月的一场直播则更直接。
当天，因为白泽身上的哈夫币只支持打最后一把绝密，游戏公屏里不少人打字表示要「支援长官」。随着游戏推进，白泽发现这一整把对局匹配到的不仅都是水友，并且他们包里都塞满了主动带进局内的高价值物资，还细心拼出了「白」字，只为了拯救白泽濒临破产的账号。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白泽没有卡点启动，彼时势必还存在着大量没能跟他撞到同一局内的粉丝。如果他们没有匹配到白泽，也自然意味着水友带进局内的物资最终很可能会落入不知名幸运儿的手里——在明知这点的情况下，大家依旧选择这么做了。
游戏之外，白泽也碰上过类似的瞬间。8 月初，白泽再次连续吃了一个月外卖，终于难得决心和小小烟一起下楼觅食。在路过附近一家烧烤店时，聋哑人阿松跑过来对他一阵着急地手舞足蹈，最后才拿出手机，给白泽看了自己的《三角洲行动》账号，并打下一行字。
「白泽，我是你的粉丝。」
这样的瞬间，很难说算不算神启。
那天是阿松的 30 岁生日。他从 2024 年开始关注白泽，唯独在当时那段时间，他母亲的身体恰巧不好，在工作与生活之余只能靠多看直播来放松自己。不曾想到，生日偶然出门吃饭之余，他获得了最独特的礼物。
于白泽而言，这种会面更让他感到善意的具象化，以及内容的力量。
很多时候，考虑到自己直播受众繁杂，白泽会给自己提出非常多的要求，任何表达、行为都会顾及自己「有没有当好榜样」。恰恰因为有着庞大的粉丝基础，白泽知道，自己作为「长官」，表达的善意会被乘以千万，邪恶也会乘以千万。
但作为主播，大多数时候他面对的只有虚无深邃的镜头，以及可能在屏幕上闪过、不会超过两秒的弹幕，虚拟的文字和交互表达很难让白泽有真实感，或者触达感。阿松的出现，让他真正用其他感官再次捕捉到了自己的意义。
结语
随着白泽杯落幕，白泽也重新回到日常的直播状态。时至今日，他的身心可能都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他的忧虑也仍在继续。
唯一已经确定的是，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白泽已经不再只是在剧本里扮演「长官」，而是要成为「长官」。
在「白泽园区」，他早已是众人敬佩的大家长，花在一位同事身上的钱比自己都多。在生活中，白泽平时自己连衣服都不常买，但每当白泽注意到园区里哪位小伙伴缺什么，差什么，他都会自掏腰包给补上。张勇提到，有次白泽注意到同事的手机很卡，第二天就直接买回来 5 台 iPhone，人手一个。当冻腰提到自己想买个车开回家时，白泽也主动掏腰包，直接给他垫了首付。
直播也是如此。白泽不止一次提及，比起自己凉不凉，他更担心有没有趁着自己还有流量的时候，多提携起几个园区的小伙伴，「让大家都能吃饱点」——哪怕他们互相本质是对手关系，白泽也无法从其他人那里获得收益提成。
同理，他贴钱也要在线下举办白泽杯，恐怕也是为了用这些年的积累给自己、给粉丝、给园区的小伙伴们，继续创造更多的价值。
于他而言，既然当直播注定等同于燃烧自己，那何不借着「长官」之名行「长官」之事，让自己化作炬火。有一分光，发一分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36 氪游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