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南七道
现在登一次珠峰，要交给向导公司 50 万人民币，但是作为向导公司的老板，其美扎西说自己并不赚钱。他登顶了 13 次珠峰，一听到别人要征服雪山，直接说 " 征服个毛线。我们永远不可能征服大自然。"
其美扎西是一家西藏登山公司的创始人。13 次登顶珠峰，无数次登顶其它 8000 米的雪山。国内顶级的登山向导。但尽管如此，在他看来，攀登雪山永远是一件不可能完全掌控的事情。就在 7 月份，他们刚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重大挫折。这也让我了解了登山向导这个神秘且撕裂的职业。
他们这次空手回了西藏
其美和他的团队，是我今年 9 月份的西藏登山向导。7 月份我一个人在新疆自驾旅行，刚好他们带团在新疆准备攀登 " 冰山之父 " 慕士塔格峰。
就在他们和客户刚抵达大本营时，慕士塔格峰发生山难。在他们之前的两名登山向导和两名登山者，登顶后下撤时，遭遇暴风雪，不幸全部遇难。事故发生后，管理部门发出了封山令，所有人不允许登山。包括其美在内的所有人，大约 20 多人已经到达大本营的登山俱乐部，全部下撤。
其美一行 7 个向导，两辆车，带着各种装备物资，从西藏拉萨自驾到新疆喀什，一次要 4 天。这次登山的客人有 7 位，每人已经缴纳了接近 6 万多。参与者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家等，他们在时间行程体力训练日程安排上，准备了半年之久。
慕士塔格登山活动，是其美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但现在全部提前结束了。于是他们只能提前返回西藏，客户各自回家。这一行往返的食宿汽油高速费等所有开支，其美只能自己负责。这还不算长途奔波的时间、精力、心情的损失。他只象征性的扣 10% 手续费，90% 退给了客户。根据小红书的爆料，某家名气很大的登山公司，尽管没成行，但扣除了全款 50% 的费用。这一次，其美团队直接经济损失 10 多万，间接损失更大。
返回西藏时，其美邀请我加入他们车队，一路去拉萨。我们从新疆喀什，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羌塘无人区，经过西藏改则县，自驾前往西藏拉萨，总里程约 3000 公里。一路上其美和团队兄弟们一路边开车边唱歌，有说有笑。开始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封山对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我们到西藏的第一站改则县，我才开始觉察到情况的严重性。改则县是南疆进入西藏的必经之路，非常小，但物价是西藏最贵的之一。他们在选择酒店时，极其严格，第一家酒店一间双人房，大约 280 元，他们说自己预算是 200，直到在这个小县城兜了 3 圈，到第三家才找到合适的房间。我当时不理解，加上有点高反头晕，只想赶快住下来休息。" 一个收费几万甚至几十万元的登山团队，为啥要花那么多时间，寻找一家便宜的旅馆？就为了省钱？"
后来我才知道，受天气影响，登山向导一年的收入，只集中在 7-10 月份短短 4 个月里。其他 8 个月，是没有任何收入的。包括其美在内的 7 个向导中，6 个已经结婚成家。其美的藏族兄弟们，都指望着这次能拿到一笔不错的回报，带回拉萨、日喀则等家里，给孩子买食物和上学，给老人买药物，给家里添置牲口和物品。还有登山设备的添置和更换，这笔钱一点都不能省。
但现在大家在一年中最关键的赚钱时间，不仅没赚钱，还赔了，只能空手而归。
世界上最撕裂的职业
登山向导，可能是全世界最撕裂、评价最两极的职业。
赞同的人说他们代表自由、勇气，反对的人说他们鲁莽，影响生态，过度冒险。羡慕的人说他们收入很高，登山向导费动辄几万几十万。了解的人说他们拿命换钱，一年只有 4 个月有收入。
环境复杂多变：登山向导工作的环境，可能是全世界最复杂的之一。海拔七千米以上，风速、降雪、温度、能见度都会影响攀登和安全。春季积雪和天气不稳定，盛夏又可能受到降水影响，冬季太冷风太大。真正适合建立营地、运输物资和冲顶的时间很短。
所以，登山向导的黄金工作时间，主要集中在 7-10 月。不同山峰，只有很短的天气窗口。一次商业攀登要持续 10-20 天左右，算上转场、等待天气和身体恢复，一个登山季，真正能完成的项目并不多。
登山向导是在有限的 4 个月里面，赚不确定的钱。但是登山又是要非常确定的，因为涉及到人身安全。所以任何一次封山、恶劣天气或者客户退出，都可能让一个月甚至整个登山季没有收入。他们只能尽可能省钱，支撑剩下没有收入的八个月。
尽管只有 4-5 个月的时间。除了天气因素之外，攀登还受到各种未知情况的影响和干扰。比如客户的身体和心情，哪怕是一个登山经验丰富的人，也不能保证到了山顶之后不会出现高反。比如政策变化，就像这一次慕士塔格峰突然封山。国内体育部门对于雪山的攀登管控非常严格，向导和登山者必须要获得官方许可证。从中国北坡这一侧攀登珠穆朗玛峰，必须要有攀登 8 千米雪山的经验。而尼泊尔南坡管理不严，就没有这样的要求。
高强度高风险：不管一个登山向导有多丰富的经验，都不能预测每一次上山会遇到什么事情。很多人以为，登山向导就是陪客户一起登顶。实际上，在客户来到高山营地之前，向导就开始工作了。雪山上没有现成的路。冰川不断移动，冰裂缝可能一夜之间扩大，暴雪也会掩埋原来的线路。修路队员要先进入冰川，判断风险，寻找可以通行的位置，踩出路线，架设固定绳，安装保护点。线路选择稍有问题，可能造成全队进入雪崩通道，甚至生命危险。
沿途修路，这是登山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只有最优秀的向导，才能担任修路队员。其美就读的西藏登山学校，当时一届 100 多人，包括他在内，主力的修路队员只有 4 个人。但就在 2010 年，他担任卓奥友峰（8201 米）的修路队长时，遭遇雪崩，整个人被路绳带动飞了出去，头部直接撞击在岩石上，休养了很长时间。
这次意外，并没有让其美扎西离开高山。但他离开了西藏登山学校，开始自己创业。
体力强脑子好：登山向导绝对不是外界想象的那种体力好的莽夫。一个优秀的登山向导，首先身体素质要足够好，登山向导基本上都是藏族人，因为他们先天性的适应这种高海拔。其次要有极好的心理素质，遇到意外情况时，才能应对。这一次慕士塔格峰上遇难的两个向导，特别年轻，他们没有过攀登慕士塔格的经验，带着客户上山，遭遇暴风雪后不幸遇难。
另外，要懂得和客户交流。攀登雪山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企业家等精英人士群体。他们大多经济条件很好，有自己的主见，甚至偏执。在和他们打交道时，要能够和他们保持良好的沟通。但在山上时，如果一个客户，想按自己的想法冒险时，向导要表现出绝对的主见和控制力，不然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这个度很难把握，只能是在多次的登山和沟通互动中，不断地磨合和检验。
西藏登山学校两年一届，招生进入面试环节的大概 100 多个人，最后录取 20 多个。等到毕业，又会被登山市场淘汰掉一部分，最后真正成为高山向导的，只有 10 个人左右。一个登山向导，从学员到成为独立带队的向导，大概需要 8 年。开始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包括营地建设，甚至洗碗工开始，到助理向导、向导。向导又分为 C 级、B 级、A 级、高级，到 B 级才可以单独带客人。所以一个好的登山向导，要同时具备理论、技术、体力、高海拔适应能力、情商沟通、临场反应能力等。
费用贵成本高：登山是一件时间金钱体力等，成本都非常昂贵的运动。现在登一次新疆慕士塔格峰（7546 米），交给登山公司的费用，约 6 万多 RMB。登一次西藏珠峰（8848 米），交给登山公司的，费用约 50 万 RMB。这不含前期的准备训练，包括往返的机票等费用。我的一位朋友，在 2026 年的 5 月份，从尼泊尔南坡成功登顶了珠穆朗玛峰。他告诉我，连同前期的准备和准备登顶珠峰，总费用超过了 100 万人民币。因为在登顶珠峰之前，要先爬 5-6000 基础性的雪山。再去爬 7-8000 米的进阶雪山，才能有可能性进军珠峰。在中国，如果爬珠峰，强制要求有 8 千米雪山以上的经历。
其美给我说过一个例子。他们去年有一次带客户去四川攀登一座雪山。从车子最后可以到达的地方，再到大本营，隔得很远，几乎没有道路。物资只能雇人力和马匹运过去。其中有一顶做餐厅的帐篷，购买花了 2800 元，但需要 7 个背户，轮流运送到大本营。人工最后花了 3500 元。
我们征服不了雪山
我们进入羌塘无人区时，没有信号，没有餐厅，只能选择在路边午餐。我给大家准备了矿泉水巧克力曲奇等，他们分享了自己的牦牛肉干和糌粑，非常美味。吃完，他们把地上所有的垃圾（包括一些是之前的人留下的），全部用塑料袋装好，带上车。这是他们的习惯，不在大自然里留下任何垃圾。
" 人类可以征服雪山吗？" 我问其美扎西。
" 征服个毛，我们只能感谢雪山，感谢大自然接纳了我们，我们永远没法征服雪山。"其美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早在 2007 年，其美扎西就登顶了珠峰，这一年他才 20 岁。一直到 2019 年，他每次都会登顶珠峰（除了 2015 年尼泊尔大地震，珠峰封山），并在 2013 年，创下了一周两次登顶珠峰的记录。
在 2007 年第一次登顶珠峰后，他觉得只要是地球上已经开发过的雪山，自己都可以征服。但就在 2010 年，他担任卓奥友峰（8201 米）的修路队长时，遭遇意外。此前他登顶过 4 次卓奥友，和队友开拓路线都很顺利，在快要登顶时，遭遇雪崩，整个人被路绳带动飞了出去，头部直接撞击在岩石上，血肉模糊，休养了很长时间，才缓和过来。直到现在额头还有一大圈伤疤。这件事后，他说自己 " 越爬山胆子越小，越谨慎 "。这让我想起了美国曾经的股神利弗莫尔的话，" 当你觉得自己要战胜市场时，就是你要开始亏损的时候。"
每次他在网上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有人说登山 " 有腿就行！"" 小小 XX 山，拿捏拿捏。" 他都很替这些人捏一把汗。丰富的登山经验告诉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征服大自然，只能敬畏大自然。
网上有人说，只要一个人有足够多的钱，比如出 500 万，登山向导就可以把你抬上珠穆朗玛峰山顶。" 这个谣言传了很久了。" 他分析说，攀登雪山，80% 是依赖登山者自己的体力和意志力。向导只能是起一个引路和协助的搭档作用，绝对不能替你来攀登雪山。更何况，在攀登珠峰的过程中，有很多地方是呈 90 度的垂直角度，登山向导自己的体力消耗也很大。根本不可能把一个人抬上去。
我想王石如果看到这段话，应该会很欣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