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破茧 bio
中国 GLP-1 市场的竞争格局,注定比美国更为惨烈。
太平洋彼岸的 GLP-1 战场,本质上是诺和诺德与礼来的 " 二人转 ",两巨头垄断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后来者几无立锥之地。那是一种近乎古典的二元秩序,简洁、稳定、令人窒息。
但中国市场的剧本截然不同:这里不仅有跨国巨头的贴身肉搏,还有本土创新药企的差异化突围,更有超过十家仿制药企虎视眈眈。三方势力同台竞技,价格战、专利战、渠道战同步上演——这是一场参与者更多、变量更复杂、节奏更快的 " 混战 "。
更本质的差异在于:美国市场是一场创新者之间的竞赛,而中国市场是一场 " 创新者 + 模仿者 " 的全面战争。当专利的城墙轰然倒塌,当仿制药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当价格从千元级被拉至百元级,赛场的秩序注定将被重构。
领先军团:早已开跑的三巨头
目前在中国 GLP-1 市场全面商业化的玩家,主要是三家:诺和诺德、礼来、信达生物。
诺和诺德作为 GLP-1 赛道的开创者,是那个第一个在黑暗中点燃火把的人。司美格鲁肽一度是市场的标准答案,是后来者无法绕过的坐标原点。2026 上半年,司美格鲁肽全球合计销售额达到 1121.93 亿丹麦克朗,依然竞争力十足。
但在中国市场,情况却悄然变化。2026 年上半年司美格鲁肽整体销售额 34.64 亿丹麦克朗,同比下降约 6.9%,其中减重注射版 Wegovy 销售额下滑 10.9%,降价对其销售表现形成了直接影响。诺和诺德仍然强大,但已不再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唯一。
图:诺和诺德中国区 GLP-1 营收(亿丹麦克朗)
对司美格鲁肽冲击最猛的,无疑就是礼来的替尔泊肽。凭借 GLP-1/GIP 双靶点机制的优势,礼来在 2025 年全球销售额约 365 亿美元,超越司美格鲁肽登顶全球 " 药王 "。2026 年上半年,替尔泊肽合计实现销售额 276.93 亿美元,同比增长近 88%,占礼来总营收的约 65%。
聚焦中国区,礼来上半年收入达 16.35 亿美元,同比增长 73%。但比数字更值得玩味的是礼来的战略选择:2026 年 1 月 1 日,替尔泊肽降糖版纳入国家医保,月治疗费用最低降至 324 元,较上市初期降幅超 80%。这已然不是一次简单的医保谈判,礼来用 " 降价 " 抢先卡住了支付锚点,提前筑起了竞争壁垒。对于后来者而言,替尔泊肽已经成为绝对标杆,无论是价格层面,还是疗效层面。
除两大 MNC 之外,信达生物的玛仕度肽也已是中国市场不可忽视的力量。玛仕度肽是国内首个获批的 GLP-1/GCG 双靶点激动剂,自 2025 年 7 月获批上市后即展现出较强的销售潜力。有机构预计玛仕度肽 2026 年全年销售额将达 18 亿元,2027 年有望增至 40 亿至 50 亿元。
三足鼎立的雏形开始浮现,但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的增长速度明显更快,司美格鲁肽则已显露疲态。
竞争军团:即将 " 上桌 " 的新玩家
如果说领先军团已经开战,那么竞争军团则正在排队上桌。这一阵营的玩家构成最为复杂——既有跨国巨头与本土 Biotech 的联手,也有传统药企的独立作战。这是一支由多种基因、多种路径、多种野心交织而成的 " 第二梯队 "。
最值得关注的是辉瑞与先为达生物的合作。2026 年 2 月 24 日,辉瑞与先为达生物达成商业化战略合作,辉瑞获得埃诺格鲁肽注射液在中国大陆的独家商业化权益,付款总额最高达 4.95 亿美元。

不同于领先军团,埃诺格鲁肽是全球首个获批上市的 cAMP 偏向型 GLP-1 受体激动剂,与传统 GLP-1 相比,在同等剂量下减重效果更明显。2026 年 1 月获批用于 2 型糖尿病,同年 3 月获批减重适应症。III 期临床数据显示,48 周平均体重下降 15.4%,因胃肠道不良事件导致的停药率仅为 0.6%。
这桩合作可以看成是辉瑞 GLP-1 领域的试水。一直以来,辉瑞都觊觎 GLP-1 的蛋糕,但苦于没有成熟的产品。通过与先为达生物的合作,辉瑞具备了与一线 GLP-1 药物竞争的资本,中国赛道的竞争即是全球市场的预演。
同样以合作形式入局的,还有华润三九与博瑞医药的合作。
早在 2025 年 8 月,华润三九就与博瑞医药签订合作研发协议 , 双方将围绕 BGM0504 注射液在中国大陆地区 ( 不含香港、澳门及台湾地区 ) 的研发、注册、生产及商业化展开合作。博瑞医药有权获得最高 2.82 亿元的研发里程碑款,及销售里程碑款。BGM0504 注射液是一款 GLP-1/GIP 双受体激动剂,减重适应症的新药上市申请已在 2026 年 6 月获国家药监局(NMPA)受理。
与此同时,独立运营的本土药企同样蓄势待发。
恒瑞医药的 HRS9531(瑞普泊肽)是 GLP-1/GIP 双靶点激动剂,为国产首个递交上市申请的同类药物。2026 年 8 月,其治疗 2 型糖尿病的中国 III 期临床取得积极顶线结果,4mg 剂量组 HbA1c 降幅非劣效于司美格鲁肽。恒瑞在该项目上累计研发投入已达约 7.01 亿元,这样的研发投入力度已属重量级。
翰森制药的奥莱泊肽(HS-20094)同样是 GLP-1/GIP 双靶点激动剂。III 期临床数据显示 48 周最高剂量组平均减重 19.3%,97.2% 受试者达到≥ 5% 减重目标。2026 年 6 月,其上市许可申请也已获 NMPA 受理。
甘李药业的博凡格鲁肽(GZR18)是一款每两周给药一次的 GLP-1 受体激动剂,有望成为全球首款 GLP-1RA 双周制剂。2026 年 8 月,甘李药业与意大利 Menarini 达成独家许可协议,将肥胖适应症在 39 个欧洲国家的权益授权出海。目前,博凡格鲁肽正处于中国Ⅲ期临床试验阶段,暂未提交上市申请。

总的看来,竞争军团全部主打的是差异化的技术路线,几乎全部将战胜司美格鲁肽作为基础目标。竞争军团蓄势待发,都有能力成为中国 GLP-1 赛道的 "X 因素 "。
仿制药军团:系统变革即将到来
如果说前两个军团是 " 创新者的博弈 ",那么仿制药军团的到来,或将引发一场 " 秩序的地震 "。
2026 年 3 月 20 日,司美格鲁肽中国核心化合物专利正式到期。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日期的到来,更有可能彻底改变市场格局。尽管监管数据保护会延缓仿制药的上市进度,但专利墙的倒塌已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截至目前,已有 10 家企业的司美格鲁肽仿制药上市申请获得受理。已递交上市申请的玩家包括:齐鲁制药、石药集团、成都倍特等仿制药大户,以及华东医药、联邦制药、惠升生物等糖尿病领域的资深玩家。此外,还有超过 10 家企业的仿制药处于 III 期临床阶段。
如此大规模的仿制药落地,或将瞬间导致 GLP-1 成为刺刀见红的 " 红海市场 ",将从三个维度深刻重塑中国 GLP-1 市场的竞争逻辑。
其一,价格体系将遭遇毁灭性冲击。 专利过期后,药品的商业逻辑从原研药阶段 " 由小部分群体为创新价值支付高溢价 ",转向仿制药阶段的 " 薄利多销 "。一般而言,仿制药上市后的定价将是原研药的 30% — 50%。为了应对冲击,原研药司美格鲁肽已经提前降价。2026 年 3 月,在京东、淘宝等电商平台,司美格鲁肽低剂量月费用已降至 200 元出头。
与此同时,多家仿制药企也已提前布局产能以备战价格战:丽珠医药新建生产线设计年产能高达 4000 万支;华东医药投资 2.02 亿元扩建多肽原料药车间,可实现司美格鲁肽原料药自主规模化生产。同时,三生制药与翰宇药业在 2026 年 8 月达成合作,获得后者司美格鲁肽注射液(血糖控制适应症)合作协议,以更成熟的渠道入局竞争。一场涵盖产能、成本、规模的多维度竞赛正在上演。
其二,司美格鲁肽原研药将面临直接冲击,主动降价即是最直接的原因。因为仿制药与司美格鲁肽是 " 替代 " 关系,但与其他药物则仍是竞争关系,仿制药直接吃掉的实则主要是之前诺和诺德的份额。当超过 10 款仿制药同时涌入,司美格鲁肽的 " 药王 " 地位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其三,差异化将成为竞争突围的关键。 当仿制药将价格拉至地板价,单纯的价格竞争将难以为继。历史反复证明,同质化竞争的终局是囚徒困境,所有参与者都在降价,所有人都赚不到钱。唯有跳出同质化的泥潭,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国内企业已经形成两条差异化申报路径:一是以齐鲁制药、石药集团为代表的化学药品改良新药路径,审评相对简化;二是以九源基因、丽珠集团为代表的生物类似药路径。
未来,单纯的 " 仿制 + 低价 " 模式将越来越难走通。唯有在给药频率、靶点机制、剂型创新等方面建立差异化壁垒,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否则,即使上了牌桌,也逃不掉陪跑的角色。
中国赛场为什么注定更惨烈?
中国 GLP-1 市场的惨烈程度,远超美国,原因如下:
第一,参与者更多,牌局更复杂。美国市场是诺和诺德与礼来的 " 双寡头 " 格局,后来者几乎被扼杀在襁褓之中。而中国市场汇聚了跨国巨头(诺和诺德、礼来、辉瑞)、本土创新药企(信达、恒瑞、翰森、甘李等)以及 " 跨国 + 本土 " 的联盟(辉瑞 + 先为达)——三方势力交织,牌桌上玩家数量远超美国。
第二,仿制药即将来袭,护城河正在被填平。司美格鲁肽专利到期后,超过 10 家仿制药企排队入场,预计 2028 年将达 20 款。在美国,生物类似药的审批壁垒和专利丛林让仿制药难以快速大规模涌入;而在中国,仿制药的审批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一旦批量上市,价格体系将面临毁灭性冲击。这是一场被压缩了时间维度的战争——美国花了十年经历的变化,中国可能只需三年。
第三,市场预期被拉满,泡沫与真相并存。 IQVIA 预计 2027 年中国减重药物市场规模将超 200 亿元。大市场的叙事吸引了太多玩家入场,而供给侧爆炸式增长的速度远超需求侧扩容的速度。
这是所有泡沫行业的共同宿命:预期先于现实膨胀,然后被现实刺破。结果是:产品还没上市,价格战已经开打。替尔泊肽电商价降至 450 元 / 支,司美格鲁肽成交价腰斩,玛仕度肽 2mg*2 支 / 盒在美团自营大药房的最新价格已降至 339 元。显然大家都在抢先手,价格区间正在逐渐形成新锚点。
谁会是那条搅动全局的 " 鲶鱼 "?或许答案不是某一家企业,而是这整场 " 多方混战 " 本身。在这样一个时代交汇点上,每一个参与者都在书写历史,也都被历史裹挟。而最终胜出的,或许不是最早出发的,也不是跑得最快的,而是最能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降价中守住价值、在模仿中坚持创新的那一个。
这不仅是 GLP-1 市场的竞争法则,也是一切商业竞争的终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