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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3小时前

商业火箭“一公斤两万元”,真的有这么便宜吗?

文 | 反熵

一公斤两万元,已经成了中国商业火箭最诱人的数字。

这个数字从企业规划流入证券研报和媒体标题,几经转述,已经越来越像一张可以下单的市场价目表。

2024 年 1 月,蓝箭航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朱雀二号经过持续优化,最终价格将在每公斤 4 万至 5 万元,朱雀三号将做到每公斤 2 万元。此后,中科宇航提出,未来力箭二号凭借重复使用、推进剂成本和结构优化,发射成本有望降至每公斤 2 万多元。2026 年初,箭元科技也提出,在一级复用 20 次的前提下,将单公斤载荷发射成本降至 2 万元以下。

当多家公司先后给出相近数字,一公斤两万元便逐渐从一家企业的产品目标,变成了衡量中国商业火箭能否降本的常用标尺。可这些数字采用的前提和口径并不相同。在上述公开表述中,蓝箭航天公开使用的是 " 价格 ",中科宇航和箭元科技使用的则是 " 成本 "。后两者虽然给出了重复使用等测算前提,但公开信息仍不足以判断这些数字包括哪些成本项、按照怎样的运力利用率计算,以及 " 成本 " 与最终面向客户的发射服务报价之间还有多大距离。

这些测算服务于产品规划,本来就要根据未来的制造成本、发射频率、载荷率和复用次数,估算火箭进入成熟运营阶段后的单位成本或服务价格。只是在一次次转述中,测算所依据的时间条件被逐渐省略,未来目标也越来越像今天已经实现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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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公斤两万元 "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中间那条斜杠。

如果说的是每公斤发射成本,斜杠上面应当是一次发射任务的总成本。问题在于,这笔总成本究竟包含哪些费用。

有些测算主要计算把发动机、贮箱、航电和整流罩组装成一枚火箭要花多少钱,但另一些计算还会计入运输、测试、加注、测发、靶场保障以及任务组织费用。试车台、总装厂房和发射工位也在持续折旧,一年飞两三次与飞二三十次,分摊到每次任务中的固定成本自然不同。

当讨论对象从成本变成价格,斜杠上面的数字也随之改变。每公斤发射价格的分子,是客户为发射服务支付的费用,而不是火箭公司完成任务的内部成本。

企业为了争取首飞客户、示范任务或者星座订单,可以暂时压低价格;当发射机会紧张、轨道特殊或者任务保障更加复杂时,报价又可能上浮。保险、载荷适配、分离装置和轨道转移服务,也未必包含在基础报价中。

因此,同样是 " 一公斤两万元 ",可以指企业完成任务所付出的成本,也可以指客户购买运力所支付的价格。成本降到两万元,不代表客户一定能以两万元买到一公斤运力;对外报出两万元,也不能证明企业已经把全部成本压到两万元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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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杠下面的 " 公斤 ",同样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假设一枚大型液体火箭完成一次任务的总成本为 2 亿元,近地轨道最大运力为 20 吨,直接相除,每公斤只要 1 万元;如果当次实际只装入 5 吨载荷,单位成本立即变成 4 万元。若 2 亿元还是未来批产后的预计成本,而首批火箭的制造和任务保障费用更高,实际数字还要继续上升。

成本测算如此,价格折算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客户购买的并非可以任意切分的一公斤运力,而是特定轨道、发射窗口和接口条件下的一次运输机会。卫星的体积、外形和部署顺序,都可能比重量更早触及限制;火箭即使还有剩余运力,也未必能临时找到条件合适的卫星补上。

猎鹰 9 号就是最清楚的例子。NASA 一篇研究曾用 6200 万美元的公开价格除以 22.8 吨最大近地轨道运力,得到 2720 美元 / 公斤。这个数字采用的是整箭公开价格和额定运力,并不是 SpaceX 披露的内部成本。

SpaceX 目前公开的太阳同步轨道拼车起价则是 50 公斤 35 万美元,超出部分 7000 美元 / 公斤。对小卫星客户而言,这才是一种可以实际预订的拼车服务价格。

同一枚火箭,2720 美元是用整箭价格和最大运力计算出的理论值,7000 美元则是小卫星客户购买有限运力的拼车价格。两者都来自公开价格,却不是同一种产品。

国内的真实采购数据也呈现出类似差异。长光卫星在上交所问询回复中披露,2020 年至 2023 年上半年,其单位重量火箭发射费用总体在每公斤 7.52 万至 10.17 万元之间;宽幅系列及 " 一箭 41 星 " 任务约为 5.94 万至 7.46 万元,其他卫星则达到 12 万至 15.09 万元。

真实市场里,从来没有一个脱离轨道、载荷率和服务条件的统一公斤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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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公司的真实成本通常不会完整公开。目前外界能够观察到的,主要是企业报价、卫星客户披露的发射支出,以及按照额定运力进行的理论折算。它们不足以还原企业内部成本,却可以大致呈现国内商业发射服务的价格水平。

按照现有公开数据粗略估算,每公斤 5 万至 10 万元更接近当前国内商业发射的常见报价和客户支出。中大型火箭在载荷较满时可能进一步降低,但国内许多液体型号仍处于首飞、复飞或早期运营阶段,生产线、试验设施和发射工位尚未充分利用,实际任务也未必每次接近满载。

也有一种更乐观的判断:中国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即使液体火箭不回收,也能依靠供应链和规模生产追上猎鹰 9 号。力箭二号首飞后,其总指挥在接受《科创板日报》采访时表示,该火箭不回收状态下的单次发射成本为每公斤 3 万元,与猎鹰 9 号每公斤 5000 美元基本相当。

但双方均未公开具体核算口径,3 万元采用额定运力还是实际载荷,5000 美元又包括哪些成本,目前都无法核验。数字接近显示了中国制造的降本潜力,却不足以证明双方的真实成本已经相当。

完整的供应链可以降低发动机、贮箱、结构件和航电产品的采购与制造费用,也能通过标准化和批量生产继续降本。但不用回收,一级箭体和发动机每飞一次仍要重新生产。供应链可以把下一枚一级造得更便宜,却无法省去重新制造这一环节。

因此,每公斤 2 万元仍是建立在批量生产、较高载荷率或多次复用之上的未来目标,不能直接当做今天已经兑现的市场价格或企业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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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使用有机会降低火箭成本,但火箭回来以后,成本不会自动除以复用次数。

一级复用十次,能够摊薄的主要是一级制造成本。二级仍要重新生产,回收场地或平台、返程运输、检测、翻修和部件更换也会产生费用。采用动力回收的一级还要预留再入、减速和着陆所需的推进剂,并增加回收相关装置,能够送入轨道的载荷随之减少。因此,不能用回收任务的成本,去除以一次性构型的最大运力。

设计复用二十次与真正飞满二十次之间,还隔着损伤、故障、翻修周期和任务需求。即使一级具备飞行二十次的寿命,如果一年只有三次任务,它也要等待很多年。复用的经济性最终取决于一年能够飞多少次,也取决于每次复飞需要付出多少检测和维护成本。

中国已经完成轨道发射后的一级回收验证,接下来真正能够回答成本问题的,是回收一级能否再次发射,复飞需要多长时间,又要更换多少部件。完成复飞,回收才从一次飞行结果变成可重复使用的工程能力;连续复飞并把客户价格压下来,才能进一步转化为商业结果。

所以,一公斤两万元不是假话,却是一句带着许多前提的真话。

以后再看到一个低得惊人的公斤数字,可以继续追问:说的是成本还是价格,包含哪些费用和服务,采用什么构型、送往哪条轨道;分母使用额定运力还是实际载荷,是否回收,以及回收一级究竟已经复飞了多少次。

当 " 一公斤两万元 " 能够在实际发射中反复兑现,并支撑火箭公司持续运营,它才算从未来时变成现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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