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显示产业从 " 缺芯少屏 " 走到全球第一，用了不到二十年。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家外资企业从未缺席。
康宁公司（NYSE: GLW）1980 年进入中国，是第一家在中国投资显示玻璃基板业务的跨国公司。
二十多年来，康宁的显示玻璃工厂跟着中国面板企业一路扩张，从 5 代线到 8.5 代线再到 10.5 代线工厂，把自己最核心的制造工艺带到了中国。这项工艺叫 " 熔融下拉 "（fusion draw），是康宁在 1964 年开发的显示玻璃基板制程，也是全球显示产业至今仍在依赖的基础技术之一。
今年上半年，ITC（国际贸易委员会，一个独立的行政机构，长期为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全球企业解决与美国产业相关的知识产权争议）先后就康宁与彩虹股份之间的两起知识产权争端作出初裁，均认定侵权成立，涉及的正是熔融下拉工艺相关的商业秘密和玻璃配方专利。此前，康宁已在 2024 年底率先在中国对彩虹提起了商业秘密民事诉讼。
康宁公司国际副总裁兼康宁显示科技事业部总经理慕博远（Brendan Mosher）近日就此接受了媒体采访。
一项开发于 1964 年的技术
玻璃基板是显示面板最底层的基础材料。
一台液晶电视、一部智能手机或一台平板电脑的屏幕，拆开后最底下那层透明的薄片就是玻璃基板，面板厂商在这层玻璃上沉积薄膜晶体管、涂布液晶、封装彩色滤光片，最终形成能够显示图像的屏幕。
生产玻璃基板的工艺要求极其苛刻。一块合格的高世代玻璃基板从上千度的窑炉中生产出来，长宽达数米，厚度最薄可以做到 0.3 毫米，大约一张纸的厚度，表面粗糙度必须控制在微米级别。整个成型过程中，玻璃表面全程不接触空气以外的其他物质，自然冷却成型，任何微小的表面缺陷都会导致后续薄膜工序产生不良，直接影响面板的良率。
长期以来，全球有三家跨国公司具备大规模稳定生产高世代显示玻璃基板的能力，分别是康宁、日本的旭硝子（AGC）和电气硝子（NEG）。所谓 " 世代 " 是指玻璃基板的尺寸等级。10.5 代玻璃基板的面积较此前世代大幅提升，可实现 65 英寸、75 英寸等大尺寸面板的最优切割方案，玻璃利用率最高达 96%，不仅显著降低单位生产成本，也为大尺寸电视的规模化普及提供了重要支撑。
目前主流的 10.5 代玻璃基板单块面积超过 9 平方米，可以一次切割出 8 块 65 英寸或 6 块 75 英寸电视面板。
康宁在玻璃基板领域的领先，主要是靠一项名为 " 熔融下拉 " 的核心技术。在熔融下拉工艺出现之前，玻璃基板主要依靠浮法工艺制造，原理类似于水面上漂一层油膜，玻璃液浮在锡液表面成型。
浮法的问题在于玻璃接触锡面的一侧会渗入微量锡离子，影响表面质量，后续需要额外的研磨和抛光处理。
1964 年，康宁科学家 Stuart Dockerty 和 Clint Shay 经过多年研究开发了这项技术，原理是让熔融玻璃流入 V 形槽，玻璃在槽两侧溢流后于底部汇合，利用重力在空中自然拉伸成型，整个过程中玻璃从未接触任何固体表面，成品的原始表面质量极高，省去了传统工艺中昂贵的研磨和抛光环节。
熔融下拉的技术使得康宁生产的玻璃基板在表面质量、厚度均匀性和尺寸精度上长期保持领先。
60 多年来，康宁在这项技术上持续迭代。
慕博远说，从最早的 3 英寸 LCD 到今天的超薄 10.5 代玻璃，康宁一直在精确度、平整度、厚薄程度和尺寸上寻求突破。
以 10.5 代为例，一块玻璃基板约为 3 米乘 3.3 米，面积超过两张特大号双人床垫，厚度依然只有零点几毫米，整张玻璃的厚度均匀性和表面平整度都要达到极高的精度要求。同时，在制造过程中会采用基于康宁专用算法的高科技检测设备，能在数秒内扫描出一张 10.5 代基板上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缺陷。
能在这个尺寸上做到这种精度的工艺，至今在全球范围内屈指可数。
" 在一项技术上投入了这么多资金去开发并持续改进，保护知识产权就变得至关重要。" 他说。
康宁与彩虹之间的知识产权争端，核心就是这项熔融下拉技术。
2024 年底，康宁首先在中国提起民事诉讼，起诉彩虹涉嫌侵犯熔融下拉商业秘密。康宁目前仍在中国持续推进针对彩虹的商业秘密诉讼。
康宁选择先在中国起诉，再在美国启动 337 程序，意味着维权并非只针对美国市场，而是覆盖了彩虹玻璃基板销售的主要地区。
同时，康宁依据美国法律先后向 ITC 发起两起 337 调查，第一起聚焦熔融下拉制程的商业秘密，第二起聚焦玻璃配方专利。
337 调查一旦认定侵权成立，ITC 可以颁布排除令，禁止侵权方的相关侵权产品进入美国市场。
今年 4 月，ITC 行政法官就专利案作出初裁，认定康宁专利的有效性以及彩虹使用的 "615" 料方侵犯康宁专利。7 月 23 日，另一位行政法官就商业秘密案作出初裁，认定彩虹非法获取并使用了康宁用于显示玻璃制造的熔融下拉设备和工艺相关的商业秘密。
慕博远认为，两个初裁再次肯定了康宁在显示玻璃领域所拥有的知识产权的价值，不管是玻璃成分的专利还是熔融下拉生产流程中涉及的技术秘密。" 两个初裁的结果，也和我们一直以来和客户沟通的内容一致。下一步都会按照 ITC 的流程进入终裁阶段，我们始终充满信心。"
他说，康宁采取法律行动是从源头上保护知识产权，" 这是为了确保康宁可以继续在中国市场乃至全世界有蓬勃的发展，也是为了和我们紧密合作的客户有一个好的发展。"
专利有期限，商业秘密的保护没有预设期限
4 月的初裁公布后，彩虹方面曾通过多家媒体表达了立场，认为其当前使用的 616 配方已被 ITC 认定不侵权，其此前的 615 配方早在 2024 年停产，加之涉案专利将在 2026 年 10 月和 11 月到期，实际影响有限。
慕博远对此做了回应，专利案的初裁认定彩虹的 615 配方侵犯了康宁的有效专利权，确认了既有的侵权事实。而另一起案件请求保护的知识产权与配方专利不同，是用于显示玻璃制造的熔融下拉设备和工艺相关的商业秘密，非法采用康宁该项技术秘密制造的玻璃，仍将构成对该项知识产权的侵犯。
基于此，对于彩虹采用 616 配方是否能够解决相关问题，尚需结合商业秘密案最终确定的救济措施进行评估。
专利有期限，商业秘密的保护则没有预设期限。
彩虹提到专利案中的涉案专利将在 2026 年四季度到期，但商业秘密的保护不受专利有效期的限制。配方专利和制程商业秘密是两套独立的知识产权，各自有各自的保护逻辑。简单来说，配方是 " 用什么材料造玻璃 "，制程是 " 怎么造玻璃 "，即便配方专利到期了，制造方法中涉及的商业秘密仍然受到商业秘密法的保护。
慕博远说，康宁欢迎公平竞争，尤其是建立在尊重知识产权基础上的竞争。
" 公平的竞争促使康宁更加有创造性、更加高效，也为客户提供更多价值。" 在他看来，保护知识产权不只关乎一家企业的利益，也关乎整个行业能否维持持续创新的动力。" 康宁保护自己知识产权的脚步和我们采取的行动不会停止，我们会一直坚定地做下去。"
下一个 20 年
2005 年，康宁与京东方合作，在中国大陆建立了第一座显示玻璃基板工厂。当时中国面板产业刚刚起步，京东方投产了国内第一条 5 代 TFT-LCD 生产线。
2025 年，康宁庆祝了显示业务进入中国 20 周年，二十年间中国面板产业从几乎空白成长为全球产能最大的市场，中国大陆目前占全球 LCD 面板产能的约 78%。
康宁在中国显示科技领域累计投资超过 60 亿美元，建立了 6 家全资生产工厂、2 家合资工厂和 1 座物流分拨中心，显示科技中国团队近 3000 人。
算上光通信、移动消费电子、环境科技、生命科学等所有业务板块，康宁在中国的累计投资已超过 95 亿美元，员工总数超过 10000 人。
康宁所有 10.5 代工厂都与客户毗邻而建，通过连廊实现玻璃基板的无缝传输，因为玻璃基板属于易碎的超大尺寸精密产品，运输途中的任何震动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紧邻客户建厂是降低风险最有效的方式。
2017 年，京东方布局 10.5 代大尺寸面板产能，康宁全球首条 10.5 代玻璃基板生产线与京东方协同落地，使单张玻璃基板能够以最经济的方式切割 65 英寸、75 英寸等主流超大尺寸面板，显著提升材料利用率和生产效率，推动大尺寸显示进入规模化、普及化发展的新阶段。
2022 年，康宁将显示科技事业部的全球总部迁至上海。中国也是康宁除美国以外唯一一个所有核心业务板块和新兴业务同步布局的市场。
中国显示产业走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面板企业在中游做到了全球第一，同时上游材料有康宁这样的合作伙伴在本地建厂、合作研发、持续投入。供应链的效率来自专业分工，不可能每一个环节都由一家企业或一个国家独立完成。过去二十年的经验已经证明，开放的合作比封闭的替代更有效率。
慕博远说，康宁 " 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和本地客户有非常紧密的合作，康宁支持了本地显示市场的持续增长 "。
从 2005 年至今，康宁与京东方的合作已持续 20 年，经历了多轮产能扩张，康宁的工厂选址始终围绕京东方的产线布局。
2026 年 5 月，双方签署新的合作备忘录，探索先进消费电子与数字基础设施新机遇。6 月，康宁 CEO 魏文德亲赴深圳访问 TCL 华星。康宁与天马、惠科、维信诺等面板企业也保持长期合作，合作领域正在从显示延伸到更多产业方向。
慕博远说，他在上海工作一年半，对中国供应链展现出的高效和持续升级能力印象深刻，玻璃凭借尺寸稳定性和机械性能的优势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产业的关键材料。"Made in China is changing. Made in China today stands for advancing quality and innovation."（中国制造正在改变。今天的中国制造代表着领先的品质和创新。）
慕博远表示：" 中国持续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尤其是在新兴产业和技术密集型领域，将显著提升其创新环境对外资企业的吸引力。对于像康宁这样以技术驱动的跨国公司而言，不断健全的知识产权保护，也将为我们持续引进先进技术并与当地客户、供应商和研究合作伙伴密切合作提供信心保障。"
四十多年来，康宁持续将最新一代显示玻璃制造技术引入中国，与中国客户共同成长。慕博远说，正因为如此，康宁更加珍视知识产权保护，希望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持续把更多先进技术带到中国。
显示产业是中国制造业走向全球的缩影。
在这个领域，中国企业用二十年时间从追赶者变成全球最大的生产者，上下游合作伙伴的长期投入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对于整个中国显示产业链来说，如何在推进国产化的同时，维持一个让国际合作伙伴愿意持续投入的竞争环境，或许是比任何一场官司都更长远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