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家君泽
微信十五岁了,该来些新东西了。
2026 年初的一个凌晨,田飞按下了公众号「IDL 创新设计实验室」的发布按钮。
四篇文章,记录了微信正在进行的四个功能灰度更新:
田飞把这些文章转发到朋友圈。没多久,留言开始涌进来。有朋友问「微信终于把这个做出来了」「我怎么还没收到更新?」「到底什么时候上线?」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不好意思是因为,这些所谓的新功能确实存在,但它们并非来自「官方」;得意则不仅在于这些新功能都是他的学生设计的,还因为一个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想法,终于部分实现了。
这是田飞任教的湖南工业大学几个学生所做的一场交互设计课程实验。五个学生组成的小组,最初的名字挑衅感更强,后来才改成现在这个更收敛的「假如我是张小龙」。
自信来自于一种直觉:微信就是不好用。十几亿用户,男女老幼,每个人都有想吐槽的点,对它来一次「爆改」,岂不是天经地义?

不到 20 岁时,田飞就是 Foxmail 用户,谈起张小龙,他「保持着长久的敬意」,但对微信动手术刀的念头,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十多年。
没有人比大学生更合适做这件事。她们没有成熟产品经理的包袱,没受过行业套路和人性弱点机制的毒害——爆改微信,还能有人比她们更合适吗?
课程小组花了数周时间,选了几个自己日常最不爽的微信功能点,做了完整的解决方案,再用几篇「以假乱真」的文章制造传播事件,对用户量超 14 亿的超级 APP 提出质疑,向「产品之神」发起温和却又不自量力的挑衅。

倘若最初的微信是我们的起居室,如今已经成了一座住满了几代人、庞大而臃肿的巨型城堡,管道早已老化,空间变得拥挤,门客有着千奇百怪的需求,而领主做出的任何改动,似乎总是能激怒所有人。
几个学生走进这座城堡,很快发现里面的门道远比想象更深。从挑战,到理解,再到成为张小龙,短短数周的项目里,学生们的视角发生了转换。
这恰好达到了田飞期望的效果。在作业之外,这其实更是一场被刻意放大的设计实践。学生从简单的功能着手,一窥整个系统的复杂性。未曾直面用户、实践经验尚浅的她们,获得了直接「嵌入」微信这样一个国民级 APP 团队的机会,获得见微知著的真实体感。
「工夫在诗外。」田飞最关心的反倒不是学生们做了哪些具体功能,而是这些年轻人在旧建筑的缝隙里,种出什么样的新东西。


对于印刷大二的王芸昕,微信除了通讯之外,还是她最常用的备忘工具。但问题在于,微信内部同时存在好几个备忘属性的功能:
「浮窗」必须多次返回到首屏,才能在左上角点开;「收藏」同样要返回到首页,再点击「我」标签,而且内容形式没有区分,版式凌乱;最近度过的公众号文章要从「订阅号」进去,在二级、三级菜单里翻找......
这些属性相似的功能,菜单层级够高的交互逻辑反人类,交互合理的却埋得太深,结果就是微信看起来做了好几个备忘工具,但没有一个真正顺手好用,交互逻辑异常割裂。各种需要保存的内容散落在微信各处,像是一通乱塞的抽屉。
于是王芸昕设计了「微信口袋」。无论是一个链接,或者只是选中的一段文字,都可以在微信的任何界面上随时装进这个口袋,从屏幕边缘轻轻一划就能打开。没读完的文章、下载后打开过的文档、没填完的在线表格,全部暂存在这里......
它是一个跨越微信内部层级的「临时内存」。如果把微信看作操作系统,「微信口袋」就是多任务管理。
这个 demo 和近几年手机的「AI 记忆」类功能有几分相似,比如 OPPO 的一键闪记、Nothing 的 Essential Space,甚至让人回想起锤子手机的闪念胶囊。「微信口袋」的核心逻辑是提供一个统一空间,所有内容通过少量步骤完成存取。

发朋友圈这件事,赵培艺向来很认真,精心选图、修图、配文毫不马虎。但时常按下发布键后,才尴尬地发现有错字。
开弓没有回头箭,看着不断冒出来的新点赞和留言,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检查。删掉重发?反而显得更刻意,一种另类的「社交尴尬」在屏幕这头蔓延开来。
赵培艺和杨雨嘉的解决方案,是给朋友圈加上「预览编辑」功能:每次点击发布前可以先预览一下,直接在朋友圈时间线上确认是否折叠、图片排版好不好看。
这在很多人看来可能属于没事找事,但赵培艺认为它能拯救强迫症和错别字星人,提供了「冷静期」,给用户一个短暂的缓冲时间,可以打磨好内容再发。

白依鹭的手机存储只有 256GB,每次要为腾空间,清理微信是必经步骤,但微信按文件/聊天大小排序的清理逻辑在她看来很荒谬:「应该考虑的是内容本身,以及聊天对象对我的重要程度。」
于是,基于「黑/白名单」清理微信存储的新逻辑诞生了。她给我看了 demo,只按了一个键,重要联系人以外的聊天可以一次性选中,再点清除。她形容这个功能「实在是超满足!」

王语琼觉得微信默认的转发列表排序有着难以名状的逻辑,既不完全服从「置顶聊天」的逻辑,也不是纯粹的时间先后。本来群聊就很多,头像非常容易混淆,转发的时候就经常把错的内容发到错的群里。
于是她设计了「固顶转发」,把经常互发消息的联系人和群聊置顶在转发界面上,还能多选转发对象。「我们将选择权还给用户,让高频社交场景拥有永恒的优先级」,她这样介绍自己设计的功能。

四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不少人跑来问如何给自己的微信也加上这些功能。这种「假传圣旨」的做法带来的压力并不小,但课程小组感到兴奋——自己的努力至少得到了讨论和认可。
王芸昕后来告诉我,做完这个项目,她对超级 APP 祛魅了,「从前以为特别厉害的软件设计,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在课堂上,田飞把这种练习称为「重设计」(ReDesign)。
这是种同时倡导破坏与建设的教学方法。他要求学生不要凭空发明一个 APP,而是把矛头对准那些已经成型、甚至被认为不可撼动的产品——比如 12306、滴滴,抑或是用户量超过 14 亿的微信。「重设计」鼓励学生在看似坚不可摧的逻辑上找到裂缝,像个外科医生将其切开,把自己认为更好的逻辑替换进去。
而在设计之后,再加入传播的环节,源自田飞自己作为独立开发者的经验。「设计的完成不是完成,只是起始,」他说。
不仅是文章,在设计完成后,田飞还带着同学们直接做了一个完整的「爆改微信」项目落地页。

公众号文章是田飞那个时代的内容形式了,大学生更喜欢用更活泼的方式来显摆。于是同学们还仿照科技媒体评测的风格拍了短视频,一本正经地介绍所谓「网上流出的微信 9.0 内测功能」。这还不够过瘾,她们又做了一首「说唱单曲」,甚至还准备做配套的 MV 。

对这次实践的结果,田飞并没有明确的预期。只要学生做好自己的事情,有机会取得传播效果,就值得鼓励。「如果作品能穿透校园围墙,在真实世界引发传播和讨论,无论结果如何,这本身就是对能力最好的奖赏。」

那个时代属于互联网老前辈的个人英雄叙事,产品轻盈,开发者像天才,马化腾做了 QQ,李彦宏做了百度。但和那些有融资、有团队的大佬比起来,张小龙的经历更加传奇。
你很难想象全靠一个人可以做出 Foxmail 这样优秀的软件,甚至能和微软 Outlook 掰掰手腕。在腾讯还只有 10 万用户的时候,Foxmail 的用户已经超过 200 万。前网易总编、YY 创始人李学凌这么形容张小龙:你站在黄庄路口大喊一声「我是 Foxmail 张小龙」,一定会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让你签名。
后来发生的事情则无需多言,张小龙加入腾讯后,先把 QQ 邮箱做成了第一个真正被本土用户普遍接受的电子邮箱,后又主动提出并领兵开发了中国移动互联网第一个现象级产品微信,一时间风光无两,在互联网行业彻底封神。
这种已经神化的形象,反倒是田飞想让学生尝试拆解的东西,「我对张小龙保持着长久的敬意,但这不代表他的产品不能被讨论、不能被优化。」

阻力来自两端:一边是技术门槛高,没有像今天这么好用的原型工具,更没有 vibe coding(氛围编程)。学生只能用 After Effects 做一些粗浅的视觉演示。交付物看起来像 APP,但不是真的 APP。没有真实的交互流程,就没有行为反馈,就无法验证效果。
另一边是心理。十年前的微信,尚且年轻新锐,设计克制,功能简约,令人向往。田飞回忆十多年前的大学生,有的对微信「无感」,因为他们都还是 QQ 的原住民,有的学生用过、有一些感知,但更倾向把微信看作一个神圣且遥远的设计标杆。
今天的情况大不一样。

如今的微信,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简约克制的微信,而是演化成一颗盘根错节的巨树。她们一开始只是觉得某些功能难用,以为自己带来了微信急需的改变;越往后做,才察觉到微信的产品设计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无奈。
王语琼本来想把「看一看」和「搜一搜」砍掉,因为身边没人用,在调研中却遇到不少在用它们获取资讯的下沉用户。组员白依鹭曾经认为自己开发「清理白名单」完美无瑕,但验证用户场景时发现对于不擅长操作手机的高龄用户,这个功能可能会导致误删,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这也是此前的交互设计课堂上难以获得的新知。

一个功能的改动,要考虑上亿用户无法简单平均的接受度,也牵涉应用的代码逻辑、旧版本兼容等诸多问题——课程小组的同学们第一次对软件工程里「牵一发动全身」的概念有了实感。
田飞说,课题小组改名为现在的版本,想要的就是学生不止作为用户去吐槽,还要更往前走一步,代入微信产品经理的身份,去思考设计决策背后的权衡。他说:
「教张小龙做微信确实是个老梗了。外界对他的评价,无论是封神还是调侃,都只是外界的投射。他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产品经理,回顾微信历史上的很多重要的时刻,他都有正确的判断。但是产品进到国民级之后所承受的压力,是外界无论怎么代入都无法想象的。」
杨雨嘉跟我说:「当我们自己去梳理一个功能的逻辑闭环时,才发现看似简单的一个『撤回』或『转发』,背后涉及到无数的边界情况判断。我们只是在做表面的设计和交互,官方是在做系统。」
她说,现在自己理解了微信团队的难处,也更加佩服他们能在种种限制下维持产品的稳定运行。
田飞看着这几个学生,觉得她们越来越有专业范儿,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除了更好用的设计、动效、原型工具之外,AI 生成工具也日益强大,让学生有机会独立创造有价值的产品。田飞将「一人公司」(OPC) 的概念融入到设计教育中,对学生的要求远比前几届更丰富和严格。
虽然创造的技术门槛降低了,隐藏在冰山之下的部分,对综合素质的要求反而更高了。
比如,设计专业的学生经常容易陷入对视觉布局和美感的过度追求,反而忽略了设计的核心仍然是解决问题。这其实是独立开发或设计师的通病,许多产品过分追求美观甚至「设计奇观」,却让人看不出对痛点和需求的深思熟虑。大量难用却不得不用的产品抢夺注意力,反而带来巨大的认知负担,逼得一代人「数字中毒」。

去年早些时候,田飞指导过一个「反洗脑阅读」课题组。
学生们发现,那些收割老年人流量的垃圾内容产品,大多利用了人性中最底层的弱点之一:贪小便宜。于是田飞带着学生做了一个内容聚合产品,引入了「走路赚钱」、「看视频领金币」等等各种容易让人上瘾的机制,搭建了一个小便宜激励模型。
但有趣之处在于,这个产品的内容池,从流量导向的垃圾文章,换成了由反诈专家筛选过的科普内容。在这个项目里,学生们必须亲手去拆解那些已被「合法化」的阴暗技巧,再把他们反过来用,引导老年人走出陷阱。
利用人性之恶做产品设计,田飞个人对此深恶痛绝。但在课堂上,他其实并不忌惮让学生接触、掌握利用人性的巧妙方法。这看似矛盾,其实很务实:产品设计的核心技能是对业务本质的思考,对流程的判断,更需要理解和尊重人性中亘古不变的那部分。
他清楚,靠一己之力无法与互联网行业的人性之恶斗争,他需要学生们离开课堂之后「去和许多邪恶的产品做一点对冲」,在实践中贯彻更好的理念——这需要她们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收入。

好在,学生们在三观形成和固化的过程中,天然对这些人性和社会改造的相关议题好奇心浓厚。在象牙塔里建立心智,总比进入社会随波逐流更好。不是所有的少年都一定会成为恶龙。
实践的意义在于过程而非结果。「爆改微信」之后,学生们也对微信的设计之复杂小有领会。
在住户十几亿人的旧城堡里凿开一面墙,做些加加减减,要考虑的不止眼前,还有这些修改会为整座建筑的受力结构带来怎样的不确定性。
比如被课程小组认为不好用的当前版本微信「浮窗」功能,本身已经是取舍的结果。微信当然希望能把「多任务管理」的逻辑做得更好,但会触犯到苹果 iOS 应用设计开发规范对于应用内多任务管理的限制。
从细节体验的角度,「固顶转发」附带的多选转发功能的确很符合逻辑,却有可能被用于滥发微信消息。朋友圈允许「预览编辑」当然是个好功能,但如果允许预览,反而放任用户沉溺于对虚假完美的追求。这又是否背离了微信朋友圈记录真实生活、随手分享的设计初衷?
类似的产品哲学争论,让大家乐此不疲。许多问题仍然没有答案,甚至从极度保守的角度来看,学生们想解决的问题,最后的最佳答案可能是维持现状,什么都不做......毕竟如果这些思路当真正确,微信总部的产品精英们难道不早就做出来了?
在「挑战、理解、成为」的心路历程过后,王语琼明白了好的设计往往是「看不见的设计」,是让用户在不知不觉中觉得好用。白依鹭曾经以为产品设计是把用户的需求一个个落地成功能,现在明白核心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取舍,在间接和实用之间,在小众需求和大众体验之间做权衡。
杨雨嘉依然觉得微信是「数字疲劳」的主要来源,希望微信能更模块化一点,让用户自己决定安装、不安装什么功能。但今天的她比几个月前更能理解一个超级 APP 意味着什么。
当她们把自己放进微信官方的位置,终于明白:基于不同用户的核心痛点做分层设计,尽可能让不同群体用到需要的功能,同时这些功能不干扰他人,才是一款「普适性产品」的设计要义。


对微信的吐槽仍在持续。转发还是会手滑,内存已久爆满,各种链接仍然看完了就找不到,朋友圈照样发了又删。王语琼直言不讳:今天的微信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看到我们做的设计(笑)。
我问学生,有什么想对张小龙说的。王芸昕发来这样一段话:
「我特别想知道,微信启动页那个孤独地看着地球的小人,在连接了十几亿人之后现在还感到孤独吗?未来的微信会让我们联系得更紧密,还是会给我们留出更多独处的空间?」





问题天马行空,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我很喜欢这个问题,因为它触及了超级 APP 的核心悖论:一个产品连接了所有人,承载了一切数字和物理生活所必须的所有功能——它到底让我们更自由,还是更被束缚?
至少现在,对于痛点为什么难以解决,学生们有了或更清晰、或更模糊,但无论怎样都比以前更多的了解。她们看到了自己做的粗糙「补丁」,和微信官方的功能更新之间,距离仍然很远。
对于自己的设计真的被微信官方采纳,她们不抱特别大的期待,但还是很希望能够「梦幻联动」一下,让自己的小想法能够帮到几亿甚至十几亿人。到头来,她们需要一个对自己洞察力的证明。
田飞说,第二季已经在筹备了,有一些「很新、很兴奋」的想法,但目前尚且保密。「讲出来不好玩,设计出来才好玩,如果有机会真的做出来才更好玩。」
她们那首还没拍完 MV 的说唱单曲,也在等着开学后继续制作。歌词里唱了什么,田飞不肯透露,只说让大家到时候去听。
当然,田飞不觉得自己或者学生比张小龙更懂微信——这怎么可能呢?他说这只是一次天马行空的实验而已。
他希望创造一个机会,让初出茅庐的学生也可以对微信这样的国民级 APP,它所代表的业界通行理念、惯例、方法,去做针对性的批判和优化。
通过一场「以假乱真」的实验,田飞和学生们都看到了设计方案在现实世界中引发变革的生命力。
微信已经十五岁了,是时候来点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