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流药 " 是指通过医保报销渠道获取后,经非法转手再次进入市场销售的药品。其常见路径为,参保人虚构用药需求超量开药,通过医保报销后将药品转卖给贩子,经改换包装等方式重新流通,形成 " 收卡—开药—收药—销售 " 的黑色产业链。它脱离了原本的监管体系,有没有冷链保存不知道,真真假假也不清楚,最后打进了谁的身体里,更是没办法能追溯。
医法汇创始人张勇律师表示,回流药的危害体现在多个方面:脱离正规储运条件易变质,严重威胁群众用药安全与生命健康;侵占医保基金、挤占公共医疗资源;无溯源管控,给公共卫生埋下隐患;还可能引发医生违规开药,使其面临刑事法律风险。
回流药的产业化链条
回流药不是凭空出现的。其背后已经形成了一条分工精细、高度产业化的链条。
上游,一些经销商为了冲业绩、套返利,甚至采取低价囤货、违规拆包、改效期等方式。开药人利用慢病长处方或超量开药的漏洞,把医保报销后的低价药源源不断地 " 放 " 出来。
中游,一批资质不全、管理松散的批发企业成为了灰色中转站。医院没卖完的药,会以 " 临期处理 "" 退货置换 " 的名义收回来," 洗白 " 成新进药品重新入库,再通过非备案渠道塞进零售终端。
下游,是没处方资质的线上平台、社交电商、代购群、跨境转运点,打着 " 海外直邮 "" 院内同款 " 的旗号,售卖来路不明的药。消费者以为捡到了便宜,其实买到的可能是一支已经在某个仓库角落里躺了半年、追溯码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回流药。
司美格鲁肽之所以成为这条链上被倒卖金额最大的药品,原因很简单。
首先,它是 2 型糖尿病治疗药物,后来又因减重效果走红,需求十分旺盛。其次,司美格鲁肽是注射剂需冷链保存,普通消费者几乎无法从外观判断质量是否受损。再者,它的价格不低,医保报销后的价差足以支撑整个链条的利润空间。
2026 年 4 月广州破获一起大型回流药团伙案。在被查获的仓库里,本应冷藏的司美格鲁肽被随意放在潮湿积尘的墙角,部分包装已经受潮变形。这些药最终被打包发出时,下游买家看到的是一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泡沫箱。
值得追问的是,这些存在断裂风险的药,为什么仍有人会买?答案就在信息差里。消费者通常没有追溯药物来源的能力,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查,药品追溯码也就形同虚设了。
" 围堵 " 回流药
药品追溯码,本该是一支药的 " 电子身份证 "。一药一码,从生产线到患者手里理论上全程可追。但现实中,大量回流药的追溯码已经被刮掉、盖住或者替换。小作坊通过廉价扫码器和标签打印机,批量生成假追溯信息,上传平台应付检查;或者利用系统接口漏洞,药品尚未出库就提前标成 " 已销售 ",使真实的流向无法追踪。更隐蔽的是 " 码号漂移 ",也就是把 A 批次的码贴到 B 批次的实物上,一码多物让监管很难锁定。
针对这些问题,监管正在发力。国家医保局和药监部门搭的药品全生命周期监测平台,已经接入了全国九成以上三级医院和重点连锁药店的系统。通过开方频次、单次用量、患者年龄、地域轨迹等多维数据建模,自动捕捉异常信号。国家医保局披露的数据显示,2025 年全国通过追溯码筛查出涉嫌倒卖回流药线索 182.8 万条,查处医药机构 1.2 万家,涉案金额达 31.5 亿元。
与此同时,部分地区正在试点强制绑定。药品完成医保支付后 24 小时内必须扫码出库,否则整批药将冻结报销资格。2025 年 7 月 1 日起,定点医药机构销售环节实行 " 无码不结算 ",截至 2026 年 3 月 25 日,相关部门已累计归集药品追溯码 1245.85 亿条,接入定点医药机构 103.75 万家,接入率 99%。此外,国家医保服务平台 App 也上线了追溯码查询功能,每日查询量超过 500 万人次,购药者扫码即可核验。若仅有一条销售记录,是正常的,查到两次及以上,这盒药极可能就是回流药。
不过,随着追溯码监管收紧,回流药正在向非医保定点渠道转移。线上平台、社交电商、自费购买场景,追溯码的强制采集尚未完全覆盖。初步统计显示,全国超 4000 家零售药店倒卖的 " 回流药 " 来自网络药品批发平台。打击力度在加大,灰色渠道也在迁移。
谁在 " 放行 " 回流药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它暴露出的结构性困境。
医院是回流药的主要源头,有人借药房盘点、系统升级之机,将临期的整箱药以 " 内部调剂 " 或 " 报废申报 " 名义处理,这其中一部分或许并未被销毁,而是被私下转移。
更值得警惕的是医院周边的 " 收药人 "。他们长期蹲守在门诊药房出口,见到司美格鲁肽患者就凑上去,收购价略高于药店回收、略低于市场售价,取走未拆封的针剂,统一打包发往外地。
医保定点药店同样难辞其咎,个别药店钻慢病长处方的空子,配合虚假购药记录套刷医保卡,再把实物药品转手卖掉,形成资金和药品两头套利。更有甚者直接注册空壳医药公司,伪造采购合同和物流单据,把回流药包装成 " 新进药品 " 重新入库。
药品不是普通商品。它的每一次流转,背后都是人命和公共信任。司美格鲁肽回流乱象之所以刺眼,不在于 31.5 亿元的涉案金额,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当一支药从医院药房到患者冰箱之间的 " 通道 " 变得无人看守时,它可能流入任何一条 " 暗河 ",而没有人知道它最终流向哪里。
(本文作者系经观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