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作家马宏杰延续了他在《最后的耍猴人》中克制诚实的叙事态度,用八年的时间追踪采访武汉深巷中的一个 " 江湖戏班 ",然后出版了《最后的江湖戏班》一书。这个如今招牌为 " 楚戏文化乐团 " 的戏班是曾拥有文化部正规演出证的洪山区百花楚剧团,在经历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红火期后,于 2006 年退守到老汉口的旧巷中,最终随着团长吴正彬的去世而悄然解散。新书分享会上,马宏杰提到,和访谈对象的交流就像刀一样把皮肤划开,呈现出他们内心的血肉,而结局往往令人唏嘘。正是历经这样漫长的时间跨度的追访,才能真正展现逼仄的老汉口街道中江湖戏班人的本貌。

" 江湖戏班 " 的人性底色
据马宏杰的记录,这个深巷里的戏班中塞满了团长吴正彬和妻子叶秀文的生活用品,真正属于楚剧的部分被生活空间不断挤压,布帘拉起,吴正彬平时睡觉的地方就是舞台。即使吴正彬坚持讲述戏班的辉煌历史和文化意义,也还是可以称之为 " 草台 " 戏班。
在戏班成员的评价中,吴正彬是精明的 " 戏老板 ",把演员们聚起来唱戏," 团长 " 的称呼中不包含艺术造诣或人格魅力上的认可。演员张学兰直言:" 这两人的共同爱好是钱,吴正彬能弯下身子请演员来唱戏赚钱,他知道演员才能给他带来收入,也懂得江湖规矩,而叶秀文只认钱不认人,她不管谁是演员,只要能赚到的钱她是不会拱手让人的。"
而戏班解散后,他们却微妙地承认了吴正彬的价值," 他们在怨恨他的同时,也开始原谅他了 "。在民间戏班的运作逻辑中,演员固然是核心要素,但最基础的是场地、人员协调等组织工作,这是绝大部分民间戏班消失的原因之一——演员无论功力多扎实,都无法替代这一程序。正如杨艳红所说:" 虽然说他做人挺圆滑,用我们赚钱,但他毕竟搭建了一个舞台,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机会。他没了,我们的舞台就没有了,机会也没了。"
在落寞的楚剧市场中,吴正彬大概率不是最后一个民间楚剧团长,但至少为这些老汉口夹缝中的民间艺人提供了一个舞台。怨恨与原谅界限模糊,共时性地存在于同一评价主体中。成员们不会将吴正彬塑造为 " 伟光正 " 的雕像,而是在直面更加惨淡的演出境遇后终于确定了他的不可替代性。在吴正彬无力交房租时,孙珍珠等人还给他送了几次钱救急。
与此同时,负面评价转向了叶秀文。全书中没有人说过叶秀文的好话,所有批评都指向 " 钱 "。自她介入戏班,戏班默认的 " 江湖规矩 " 都被破坏了," 他们将过错都归咎于叶秀文,认为是这个女人的介入加速毁了吴正彬和这个小剧团 "。吴正彬孤独离世后,遗体不知由谁做了捐赠,叶秀文还恶语拒绝成员询问细节,却又平和地向马宏杰解释:" 我死了以后也做遗体捐献。人死了就没什么用,捐给国家做科学实验……死者被刻在(遗体捐献)纪念碑上才是永久的存在。" 前后反差之大令人惊讶,我们无法从中找到逻辑,也无从窥探更多的故事。这种表现和评价的多样性恰恰反证了马宏杰纪实书写的力量:他不为任何人做辩解,让时间沉淀后的复杂情感自然流淌,呈现 " 江湖戏班 " 这一人类社群样本的面貌。
随之显影的是他们生命中纠缠着的大半个世纪的集体记忆。这个老年人组成的戏班,一定程度上构成了一个微型的口述史场域。从汉正街第一批百万富翁到吸毒败光家产,再到半路出家唱戏为生,李富荣的经历映照了下海经商浪潮中一代商人的浮沉;而其他成员也经历了下乡、下岗、缩编、疾病、丧偶等不被提起却构成众多中老年人生命主干的日常苦难。宏大叙事中的抽象命题被还原成具体的姓名和言不尽意的叹息,历史由此获得了得以落地的沉重质感。
寻找新舞台的江湖艺人
随着团长吴正彬的去世,戏班悄然解散,曾把戏班视为精神寄托甚至经济来源的演员也失去了这个简陋嘈杂的 " 舞台 ",如何安放自己、寻找新舞台成了他们的当务之急。
于是,杨艳红开设了抖音账号 " 杨艳红(楚剧)",发布了近 400 条视频,内容均为他自己靠着后期的舞台背景演唱的楚剧,获得了两万粉丝和近 50 万点赞。王正则也累积了 1000 多位粉丝,还拉上刘兴旺在抖音上直播。这样的粉丝和点赞量与大流量博主相比自然不值一提,也增加不了多少收入,但在抖音这个新舞台上,这些数据就像原先戏台前的打赏篮,让他们得到了更直接的成就感。
杨艳红说:" 这个时代不是谁想消灭楚剧,而是娱乐市场的变化令楚剧边缘化,大家对它没有了兴趣,它自然就消亡了。" 如今短视频平台已经成为大众最直接的娱乐和信息接收场所,各类文化都在尝试借助这块新土壤寻找和大众联结的方式。而对于这些没有正式归属的成员," 演员 " 的自我身份认定几乎不附带 " 传承 " 的文化声望和期待。这种转向是完全个人化的,是他们在失去实际舞台后找到的门槛最低的新 " 舞台 ",用手机满足 " 我还能唱,我还有观众 " 的期待,维系了一种 " 被看见 " 的存在感。
与个体化的自媒体尝试形成对照的是,近两年官方歌舞戏团对于新媒体尤其是团播的参与。他们无疑承担着文化使命,同时也有更完善的运行体系和更大的试错空间。这种尝试是在固有阵地之外探索增量——在线下演出外寻觅新的受众和收入渠道,并反哺线下演出。而杨艳红等个体民间艺人做直播,是在线下舞台几乎消亡之后以个人笨拙的力量维持基本生存。到 2026 年 6 月,杨艳红的账号已有近一年时间没有更新。个体民间艺人在网络上的出现和消失,都如落叶归于水般沉默。
" 这些年,消失的戏班太多了,没有人会再让它们复活。" 楚剧等地方精粹真正的生命力,至少不完全是通过光鲜精良的大剧院保存的,更应该是在地方大众的日常中流转生长。" 传承 " 的生存危机的解决,或许是这些被生计裹挟着的民间艺人如何再次站上拥有观众的日常舞台。
马宏杰的《最后的江湖戏班》向我们打开了最贴近地面的老艺人的生存样本,他没有将其刻意升华为时代寓言,只是让读者看到楚剧对于这批民间艺人的意义。" 变化的时代让新一代的人根本回忆不起那些老旧的生活和艺术,这些艺术形式终将会成为历史,直至无人记起。" 马宏杰的这本书为这群沉默的江湖艺人留下了一份历史档案。深巷里的戏,余音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