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一阵鬼一阵”的《早春晴朗》，天天挨骂冤吗？

作者 | 贾小凡

编辑 | Felicia

题图 |《早春晴朗》

国产偶像剧现在有三种命运。

第一种，糊得无人问津，没人知道它拍过，也没人知道它播过。第二种，烂得石破天惊，全网都往死里吐槽和嘲讽，产出了诸如《我的人间烟火》的 " 白粥 " 这样的爆梗。

第三种，优缺点都很明显，骂声高举高打，但偷偷爱看的人我行我素。比如自开播来就频频引发争议，但热度水涨船高的《早春晴朗》。

广告行业职场戏虚假，男女主是上下级还谈办公室地下恋，女主太过卑微……诸多槽点发酵过一轮后，最新的战火，烧到了接了这部剧的推广合作的詹青云和庞颖。

原地踏步的，非要假装很进步

以高知、理性、清醒为人设标签的女性公众人物，可以推荐一部风评不太好的偶像剧吗？詹青云和庞颖的受众用明确的抵制表示，不可以。

在这段目前已删除的视频中，两人主要谈了剧集衍生的情感话题，例如 " 好的爱情并不需要两个人一开始就都是完美的人，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共同成长 "。这也是剧集投放这条推广视频的营销方向，在评论区詹青云还写道："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早春晴朗》。"

谈论的内容本身其实没什么问题，但一些网友认为这部剧存在更大的且已经很明显的槽点——公司上下级关系不平等的恋爱，男主的打压和女主的卑微等，这和詹庞两人过往一直提倡的平等、独立的两性关系，存在差距。向粉丝推荐这样一部作品，与她们平时呈现出的认知不符。

也有人认为，这次营销翻车的本质更像是带货网红没有仔细做好选品背调——詹庞两人可能误信了剧方一直在营销的 " 大女主成长 "" 尚之桃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 等标签，实际上并不了解剧集与原著小说中有不少与之冲突的点，因此踩中了粉丝的雷区。

《早春晴朗》对男女主恋爱关系的刻画会引发争议，在 2026 年几乎是必然的。甚至有原著粉丝表示，早在知道这本书要影视化的时候就在担心，" 肯定会被骂 "。

诚然，在整个故事中女主从学历不高、能力一般的菜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创业者，但开局实在过于雷霆——一般人很难上班第一天就得到 +2 职级的人的忠告：" 早点辞职 "。

这位 +2 男主比女主大六岁，是顶级广告公司前途无量的创意总监（后来升职成了中国区总监）。HR 总监看重女主勤奋踏实，有落地的项目经验，招她进来是想冲一冲公司中太多浮夸精英的风气。

男主却毫无根据地轻视女主的工作能力，经常对其进行 " 打压式教育 "。小说里更夸张，恨不得平均每三页就要评价一次女主蠢、笨、没脑子。而女主偶尔鼓起勇气的反抗，作者都直言更像是小猫呲牙，没什么威胁。

电视剧当然不敢拍原著中两人持续拉扯了好几年的 " 炮友 " 关系，于是造成了更扭曲的观感——既是男女朋友，本应地位平等、互相尊重，却又处处凸显女主的卑微与唯唯诺诺。

至于原著中早已被骂翻的情节，比如女主为了更容易受孕，在性生活后自行倒立，或者出差时自备便携钢管舞道具……现在应该没有一个导演敢把这些搬上荧幕。

相比之下，职场戏失真只是它最小的槽点。这段时间已经纷纷有在当年的广告行业工作过的人现身说法——一个刚入行做 AE 执行的小年轻，忙得屁滚尿流不说，还有心情和时间跟总监谈恋爱？

在广告公司原型奥美做过创意总监的艺人刘恋，也回应了网友好奇的问题，比如广告公司的人其实才不会西装革履去上班，总监也并不会有一间高贵的独立办公室。而她本人看这部剧，"20 分钟就关了 "。

尽管吐槽和争议不断，《早春晴朗》的热度却居高不下，且并不是只有人骂、没有人看。根据云合数据，《早春晴朗》正片有效播放市场占有率高达 33%、位列第一，在优酷站内连续 11 天热度破万，也是优酷今年会员拉新数据排行第五名的剧集。

剧集官方抖音目前有 5 条百万点赞的视频，还有近 30 条视频点赞超过 20 万。在小红书点赞过万的视频，主要围绕男主及其饰演者井柏然的颜值、苏感，以及两人亲密戏呈现的性张力。

还有一些并无恶意甚至还挺好笑的玩梗，也烘托出了这部剧的正面热度。比如有网友自发挑战从女主住的天通东苑出发，计算到剧中公司的原型奥美所在地的通勤时间。林更新那句爆火的 " 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现在也接上下文了——全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 Luke 在。

对于只希望无负担消遣娱乐的人，《早春晴朗》其实挺适合片段型观剧——只看 " 神一阵鬼一阵 " 中，神一阵的那部分。

剧中那些在社交平台热度高的片段，说实话，如果你不知道这个男的早期经常对女的恶语相向，俩人还是在公司搞地下恋情的上下级的话，单就镜头中呈现出情感的流动与氛围而言，路过还是能品一下。

比如男主看到女主被黑中介欺负还受伤，嘴硬心软；听到女主要去相亲，嘴都要气歪了还要保持体面，都是经典的 " 追妻火葬场 " 式桥段。

这些片段可以说拍得挺用心，演员的发挥和化学反应也不错，但着实和剧方试图在营销时贴的那些大词标签没有什么关系。

本质上它不过是对传统浪漫爱叙事的工业升级——把追妻火葬场、霸道总裁对平凡的我的另眼相看等桥段，拍得更细腻；把两人的亲密戏拍得旖旎缠绵，更符合当下的视觉审美需求。

这不还是 90 后小时候最火的台湾偶像剧《命中注定我爱你》和《恶作剧之吻》的情节吗？不也是最初高高在上的男人瞧不上平凡善良傻乎乎的女主，说话也很难听，但最后要死要活离不开她吗？

爱看这些的人长大后还是没戒掉土狗情结，但是没人会标榜自己爱看这些是因为欣赏其中女性觉醒成长的部分——《命中注定我爱你》中，陈欣怡在分手后也成为了和纪存希势均力敌的职场强人，可是那年头没人会说这是大女主。最引人反复回味的片段，仍然是久别重逢后俩人终于忍不住滚到大床上去的那一趴。

爱看老套偶像剧的人承认小时候看坏的脑子还没痊愈，也正是没那么 " 进步 " 的观众构成了观剧的主力。那么是否说明，偶像剧的宣发，其实也不用非要假装自己很 " 进步 "、很前卫？毕竟明眼人都知道，你不是你没有，不用再强扭女性主义那颗瓜了。

国产现偶只能 " 冰火两重天 "

一个公认的变化是，现代背景的偶像剧大势已去。这个剧种注定已经无法像十几年前一样，既能获得高收视率、高热度，又能为一代人中的大部分人表达出某种情感价值观。

2010 年之前的现代偶像剧是中国台湾作品的天下，出一部火一部，是供给有限时的年代限定产物。2015 年左右，内娱掀起改编热门言情小说的高潮，集中产出了《何以笙箫默》《杉杉来了》《微微一笑很倾城》等现象级热播剧。最后一部热度称得上大爆，且没有遭遇大规模差评的偶像剧，可能还是 2019 年的《亲爱的热爱的》。

或许社会环境的整体变化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2010 年代的偶像剧，整体上满足了年轻女孩对大学生活和初入职场的想象。身份的跃升和命运莫名其妙的青睐虽然也并不真实，但是行业上行期是一张隐形的免死金牌——毕竟现实中经常有更光怪陆离的事发生，你不会跟一个虚构故事中做做大梦的部分计较。

如今热播偶像剧总要经历口碑的冰火两重天，折射出的是，曾经往往被认为是一个整体的 " 偶像剧女性受众 " 已经分裂，随着自身的成长和阅历的丰富，成了无法调和的不同人群。

传统浪漫爱叙事中令人感到不适，或者仍然在轻视和客体化女性的部分，会被狠狠批判。例如《偷偷藏不住》中，女主初中时期的形象过于幼态，但已经对男主产生了爱情，引起一阵大吐槽；《难哄》的传统小矫情已经无法令进入职场的 00 后代入，" 我至死都会暴烈地爱你 " 等名台词遭到群嘲。

但这些剧被骂几年后，会出现为其平反的声音：" 其实我当时就觉得很好看，但被骂得太狠了不敢说。" 且主演也都通过这些剧的热度，人气进一步获得了实打实的提升。

有一种声音认为，会不会是因为原著太古早了，等到拍出来的时候，已经跟不上大家 " 开智 " 的速度了？但是，《早春晴朗》原著小说是从 2021 年开始连载的，《偷偷藏不住》和《难哄》则分别是 2019 年和 2020 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同在 2021 年开始连载的，还有一部现象级的网文《女主对此感到厌烦》。这恰恰能说明女性读者和观众正在加速分化——同是网络文学，有的作者已经在批判浪漫叙事的陷阱，直白揭穿包裹在糖衣炮弹中的性别不平等谎言，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也有的爱情故事，包上了更具诱惑性的外衣仍然卖座，甚至不包，也依旧卖座。

不同的内容消费需求并存，供养着理念不同的创作者。复杂的市场中，已不可能再产出一部 " 既要又要还要 " 的现代偶像剧。

有趣的是，在国内失去的那部分声量，或许正在转移到海外。根据 Netflix 公布的 8 月 24-30 日全球非英语电视剧周榜，《早春晴朗》位列全球第二，这也是国产剧在该榜单的历史最高排名。男主演员井柏然的 instagram 一周涨粉 40 万，最新帖子的点赞量、留言量和外语留言比例，对比开播前都有明显增高。

在海外社媒搜索《早春晴朗》的英文名 tag#theEarlySpring，能看到参与者使用最多的语言就是泰语和葡萄牙语，夹杂一些日语和印度尼西亚语。" 洋妞 " 跟国内喜欢这部剧的观众心态并无太大不同，一边骂男主早期是个 " 装货 "，一边又爱看后期他打脸和女主拉扯纠缠。

国产现偶把步子迈到国外，反而可能为行业指明了一个新道路：陈旧的内核已经注定无法讨好国内全部的女性，但还可以去攻略全世界仍然爱看它的女性。与其非要蹭上女性主义思潮的东风，倒不如找准真正的受众。

至少知行合一地赚钱，翻车不会那么难看。

平替遍地，却没有贵替

" 绝望的直女 " 型国产剧观众可能会想问，难道偶像剧就要一直产出这种镶着金边的老套爱情故事吗？

如果你刷到过网友自己用 AI 手的男帅女美的偶像短剧，会发现有些需求稳定得可怕。当年的观众现在自己拿到了生产工具，大家甚至想创造出更多烂俗的偶像剧故事，以满足一些非常原始的、羞于为外人道的情感需求。

这类短剧堪称二十年前流行文化的文艺复兴，比如经典美式校园小妞电影，全校最瞩目的体育明星看不上有钱漂亮的拉拉队长，偏偏喜欢平凡内向书呆子的我；或者极致古早味的狗血韩剧，草根女主进入财阀云集的贵族学校，这群纨绔子弟被我教训完后全都爱上了我。

影视工业已经逐渐淘汰了这些平庸的、被重复了太多次的故事，但有一部分观众却始终忘不了，甚至呼唤它们的回归。

这几年就经常有人问，韩剧为什么现在全是背景很复杂、噱头很足的高设定剧，或者很沉重的社会现实话题剧？台湾为什么再也不拍千禧年那种简单又好看的偶像剧了？

2024 年在中韩都很火的《眼泪女王》其实就是一次回应，它的本质仍是霸总故事性转版，爱你在心口难开的傲娇女总裁，唯爱出身低微但真诚善良的忠犬男（又是公司上下级）。技术层面做得非常优秀，让旧需求成功地反弹了一次。

没有一只大手能一下子扼杀某种需求，让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向前看齐，女性的内容消费需求亦如是。

《脂粉帝国：网络言情小说与女性话语政治》作者薛静指出，虐恋文、高干文等将女主置于低位且精神上使其不断痛苦的网络文学类型，之所以存在并长期被喜爱，正因为它是女性对现实中失权的一种回应，尽管看上去非常不可思议——

无论是不完美的男主角，还是以痛苦取得心理制高点的感情，都展示了在这场白日梦中，女性想要获得的不只是男性的爱慕，更是男性所拥有和代表的东西。" 我们这个社会一切通往权力的途径都完全掌握在男人手里 "。因此，网络言情小说中的感情的缔结，成就了女性获得权力的幻想，因为这种方式可以让女性读者相信 " 她也有控制他的某种权力，既然他的伟大的权力最终被一名妇女利用 "。

当然，如今娱乐载体非常丰富，短剧、网络小说，甚至自媒体博主自导自演的有连贯情节的系列短视频，都能短平快地满足观众对某种关系的想象和掌控。

或许这也是长剧观众对偶像剧如此平庸地自我重复愈发不满的原因：掌握着更好的资源的长剧影视行业，却没有能力迭代到偶像剧故事 " 下一个阶段 " 的样子。

人类的感情并不是只有那几种已经被反复咀嚼的形态。就算是最基本的男女之情，影视工业更发达的国家也早已有新版本答案。比如韩剧拍过《浪漫的体质》《春夜》，有爱情也并非只有爱情，还有对成年人精神世界细致幽微的洞察。

平替很多，而没有 " 贵替 "。《早春晴朗》们的热度背后还有一种隐秘的贫瘠，这是更要命的问题。

排版：高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