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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KER陕西 52分钟前

【第一奇书笔记】水浒传,楔子:瘟疫

人是健忘的动物。

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为了对付小镇马孔多居民的失忆症,布恩迪亚发明了一种方法,给所有东西贴上标签:桌子、钟、门。但这只是暂时的缓解,因为标签也会褪色或者丢失,一切又将回到虚无。最后他不得不写下 " 上帝存在 " 的牌子挂在镇上,以免大家连上帝都遗忘了。

马尔克斯用这个荒诞的情节来影射拉丁美洲的历史困境——一个不断遗忘自己历史的民族,注定要重复过去的悲剧。马孔多的失忆症,就是拉美人民对自己殖民历史、独立战争、毒才统治的集体遗忘。

马尔克斯另有一部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弗洛伦蒂诺在 622 次风流韵事中等待了 51 年 9 个月零四天,再次向菲儿明娜表白爱情。最后,两人在暮年登上轮船,挂起 " 霍乱检疫 " 的黄旗,在河上漂流,拒绝上岸,永远停留在属于他们的 " 霍乱时期 "。马尔克斯把瘟疫从灾难变成了一场救赎:如果爱情本身就是一场不可治愈的瘟疫,你是选择吃药,回归正常生活,还是选择拥抱病症,永远留在病中?

瘟疫至少让人痛苦,遗忘则让人麻木。

真实的瘟疫骇人听闻。14 世纪的黑死病让欧洲瘫痪在地,三分之一的人死于黑死病;明朝末年的鼠疫,华北死亡人数超过五百万。李自成打进北京时,守城的士兵已经有气无力,打不动了。

历史上的瘟疫,后来都被科学解决。我小时候就在胳膊上播种一种叫牛痘的疫苗,成型后在胳膊形成一个拇指大的圆疤型伤疤。他像我的指纹一样,成为谜一样的岁月暗号。当针头把药水缓缓推进我的胳膊时,悬在我和家人头顶的警报解除了,我似乎获得了重生。我可以愉快地和小伙伴玩耍了。

但文学一直在告诉我,瘟疫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科学问题。东西方的古人均相信天人感应。按照董仲舒的说法,国家将有失道之败,上天会显现天灾来谴责警告。

三国演义的开始,便是一场瘟疫:

桓灵二帝时期,十常侍专权,朝政日非;先有青蛇现殿、地震冰雹等灾异,接着便出现大疫与黄巾:中平元年瘟疫流行,张角创太平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 。

瘟疫,是上天的警告,是朝政失道的提示,也是朝代更替的先声。

在西方文学的源头,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开篇也写到瘟疫:

他先射骡子和迅跑的狗,然后,放出一支撕心裂肺的利箭,对着人群,射倒了他们;焚尸的烈火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阿伽门农轻视阿波罗的祭师,霸占祭师的女儿,阿波罗降下了瘟疫之箭。

没有惩罚便没有神。

在荷马史诗中,瘟疫不是单纯的疾病,而是权力失德的晴雨表。瘟疫之所以降临,不是因为普通士兵有罪,而是因为统帅阿伽门农个人的傲慢。但承受代价的却是整个希腊联军。统治者的失德会牵连整个共同体。阿伽门农作为 " 人民的国王 ",他的贪婪与无礼打破了神人之间的秩序。而秩序一旦破损,惩罚却由全体承担。

人们常常忘记,水浒传的故事,便起源于一场瘟疫。北宋仁宗时期,发生了一场全国性的瘟疫:" 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症。"

金圣叹腰斩水浒,一百二十回的水浒被断为七十回,原来的第一回变为 " 楔子 "。楔子起手写的便是这场瘟疫: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

何谓楔子?金圣叹说,楔子者,以物出物者。以甲事引出乙事。以瘟疫 ‌ 为楔, 引出祈禳,以祈禳为楔子,引出张天师,以张天师为楔,引出洪太尉,以洪太尉为楔,引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原本《水浒传》的第一回是 "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第二回才是 "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可是,在金圣叹看来,原来的第一回写的是神魔之事,第二回才是人间之事。如果把神魔当正文第一回,等于把 " 妖魔出世 " 和 " 史进学武 " 放在同一层级,混淆了 " 因 "" 果 "。金圣叹把一百二十回的水浒 " 第一回 " 出格为 " 楔子 ",让神魔对位神魔,人间对应人间。这样的改动在结构上形成了完满闭环:开头 "洪太尉误走妖魔 ",结尾 " 卢俊义梦斩群魔 ",又彰显了金圣叹的政治见解:朝廷自己放出了妖魔,却要别人来收拾。

但是,水浒传发生的这场瘟疫仍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地方。

宋仁宗是宋朝的第四位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不算短。这位行仁政的皇帝据说是赤脚大仙降生(实则这位皇帝大人喜欢光脚在宫里走动,足见性格随意)。他在位期间,文有包拯,武有狄青," 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 "。他自己也没有阿喀琉斯的坏脾气,也没有阿伽门农、桓灵二帝那样的丧德失道,如此盛世,何以偏偏发生了瘟疫?

这场瘟疫的报应也来得极其漫长。宋仁宗之后有宋英宗、宋神宗,之后才有宋哲宗、宋徽宗。高俅出现,在哲宗朝,水泊梁山聚义,发生在徽宗当政之时。

这场瘟疫因何发生?是何疾病?鼠疫还是天花?作者都未说明。施耐庵只是说," 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生悲,嘉佑三年春间,瘟疫盛行 "。

就因为百姓受了些快乐,便要遭受瘟疫?这似乎不合 " 天人感应 " 的道理。

可是乐极生悲,我却有切身感受。世界常在歌舞升平中走向毁灭,人总是在志得意满之时走向末路。

水浒传没有追究这场瘟疫的来历,却描述了处理这场瘟疫时的 " 骚操作 "。衔命祈禳的洪太尉,一步三回头,遇见苦难,要么独自叫苦:" 我是朝廷贵官,在京师时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哪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 要么迁怒小民:" 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 甚而埋怨领导:" 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 末了,自以为是,放出了一百零八个妖魔!最后又贪天之功,疫情结束,在皇帝那儿领了封赏!

人可能不知道瘟疫为何发生,但是如何处置瘟疫却是一个可以决定历史走向的大问题。

把人类命运和自然现象联系起来,并不科学,却是古人将混沌世界转化为一种可理解的秩序的努力,本质仍是人类蒙昧时代的一种理性化尝试。金圣叹腰斩水浒,看似追求文学结构的完整,实则是对原本水浒的 " 祛魅 ":水浒不是神魔小说,是关于人的文学,是关于社会治理的小说。神魔不过是为了引出人间故事。" 乱自上作 ",干 " 神魔 " 何事?

文学并不能解释瘟疫,但是文学会能看见,文学会对抗遗忘,让人类忘记自己的自以为是。加缪强调:" 同鼠疫作斗争的唯一方式只能是诚实。"

萨拉玛戈的小说《失明症患者》中,城市突发的 " 白色失明 ",整个人类文明在短时间内土崩瓦解,最后不能靠一位 " 看得见 " 的女性引领艰难复明。萨拉马戈说:" 我活得很好,可是这个世界却不好。我的小说不过是世界的一个缩影罢了。我们正在一天比一天失明,因为我们越来越不愿睁眼去看世界。"

瘟疫是中断脆弱人类秩序的无形之手,我们不知道他哪一天降临,我们只能承受。我们自以为坚实的制度和文明,其实只是瓷瓶上一层极薄的彩釉。当 " 看见 " 这种最基本的能力被剥夺,社会结构、法律制度、道德约束会在数周内全面崩解——从有序分配到暴力垄断,从相互扶助到奴役凌辱,速度之快令人窒息。

宋朝不是一天坍塌的,他从遥远的宋仁宗时代开始,从一个大家不在意的洪太尉开始,从一个浮浪子弟开始。

来源 / 第一奇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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