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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4小时前

量化从不自己发声:它是放大器,不是起火点

傅蔚冈 / 文

每一次崩塌出现后,市场总要找一个替罪羊,不仅中国如此,美国也一样。回顾历史,1987 年是投资组合保险,2008 年是 CDO(担保债务凭证)和评级机构,2010 年闪电崩盘之后是高频交易,2026 年轮到了量化。

6 月 26 日,A 股沪指跌 2.26%、深成指跌 3.44%、创业板指跌 4.07%,全市场近 4676 只个股下跌,评论区里 " 量化砸盘 " 四个字准时登场,一如它在 5 月 21 日那次跳水之后的登场。那些替罪羊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在现场留下了醒目的脚印,因而看起来最像凶手。但问题在于,脚印醒目和动手杀人是两回事。

谁点了火,又是谁让火烧得更旺?这个区别恰恰是理解这轮全球科技股回调的关键所在。把量化当作发起者,不只是冤枉了谁的问题,更在于它会让人问错问题。

被抛售的是什么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这轮下跌不是 A 股的独角戏。

美股方面,6 月 22 日纳斯达克指数收跌 2.21%,当日超跌 10% 的美光领跌;7 月 2 日科技板块 ETF 单日跌 2.6%,应用材料跌 10%,闪迪跌 10.6%;7 月 7 日纳斯达克 100 指数盘中一度下跌 2.4%。

韩国市场同步承压。7 月 7 日,三星电子当日收跌 6.92%,SK 海力士跌 6.06%,Kospi 跌 4.91%。

A 股方面,半导体、光通信、PCB、存储,上涨时是这几个赛道,回撤时还是这几个赛道。亨通光电、兆易创新、天孚通信等热门龙头从 6 月 30 日高点的回撤普遍在 30% 以上。

此外,市场上还流传着 " 科技股上半年涨了 80%" 的说法。但纳斯达克 100 指数 2026 年上半年的实际涨幅是 19.9%。作为一个指数,这谈不上疯狂。疯狂的是在个股层面:美光上半年一度翻了两番,存储与光通信链上的龙头涨幅普遍在 80% 以上乃至翻倍。

这个反差恰恰点明了这轮行情的性质:拥挤发生在几条具体的产业链上,指数层面看不出来。全球被抛售的是同一批筹码,它们本来就是被同一套叙事、在同一个季度、由同一批边际资金买上去的:AI 基础设施建设加速,存储芯片周期上行,先进封装需求爆发。这三条逻辑叠加,把资金压缩进了一个很窄的口子里。

7 月 7 日发布的三星电子财报,让所有人看清了这个口子有多窄。三星电子第二季度初步业绩显示营业利润约为 89.4 万亿韩元,同比暴增约 19 倍,超出路透汇总的卖方一致预期(87.3 万亿韩元)约 6%。然后,三星电子的股价跌了 6.92%,顺手拖垮了整个韩国存储板块和纳斯达克期货。

彭博社的标题把因果写明了:《在 AI 芯片大涨之后,三星创纪录的利润未能打动市场》(Samsung's Record Profit Fails to Impress After AI Chip Rally)。正文说得更直白,这份业绩 " 超过了分析师预期,却没有达到被抬高了的买方预期 "。

这看起来荒谬,但凯恩斯早在 1936 年就把这个场景描述过一遍。他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里打过一个著名的比方:当时英国报纸上流行一种选美竞赛,读者要从一百张照片里挑出最漂亮的六张,谁的选择最接近全体读者的平均选择,谁就得奖。凯恩斯说,聪明的参赛者根本不会挑自己认为最美的脸,他会去挑别人会认为最美的脸;更聪明的参赛者知道所有人都在这么想,于是他要挑的是 " 大众平均意见认为大众平均意见会是什么 "。 凯恩斯把这称为第三层推理,并且补了一句:据我所知,还有些人在实践第四层、第五层乃至更高层。

这个比喻的要害在于:一旦推理进入第三层、第四层,价格就不再依附于任何客观的东西,它只依附于一个层层嵌套、谁也没说出口的主观共识。

当一个板块被推到极度拥挤的位置,公开的卖方预期就丧失了参照价值,因为它是滞后的、留有余地的、人人皆知因而早已被定价的。真正的门槛是那个从未写进任何一份研报,却已经被 5 — 6 月里每一笔抢筹的真金白银投过票的隐含预期。所以,三星电子的财报没有 " 不及预期 ",只是没能证明美光的翻两番是对的。它没有满足第三层的共识,市场此刻交易的只有第三层。

到 6 月下旬,这个结构已经绷到了极限:边际买家全部到齐,所有人站在同一侧,剩下的只有获利盘,对任何 " 不够好 " 的消息都失去了缓冲垫。这就是拥挤度的物理含义:它是一句关于市场结构的陈述句,与情绪无关。火种在这里,这个火种从头到尾与任何一台服务器里跑的策略都没有关系。

分母

那么量化究竟做了什么?现在它才终于登场。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因为量化本身就是这个行业最耐人寻味的事实之一,没有人真正知道金额的数量。

流传最广的数字是 " 全球约 2 万亿美元趴在波动率目标策略里,另有 3000 亿在风险平价 "。这两个数字的出处是来自欧洲央行 2020 年 5 月的《金融稳定评论》。有意思的是,欧央行引用的又是英国《金融时报》2017 年的一篇报道。

一个能在几天里搬动数百亿美元的资金池,公开可得的规模估算停留在 9 年前。所谓 CTA(商品交易顾问)的 3180 亿美元,出自 Barclay Hedge(巴克莱对冲基金数据库),对应的是 2020 年 1 月 1 日的存量,且趋势跟踪类 CTA 普遍采用波动率缩放来管理仓位,本身又与前者重叠。至于风险平价的当下真实规模,据彭博社 2024 年引用 Verus/eVestment 的估算,已从 2021 年峰值的约 1600 亿美元,缩水到 2023 年底的约 900 亿美元。

所以严谨的说法是:这几类策略互相交叉、口径重叠、数据陈旧,加总没有意义;能确认的只有量级,大约 2 万亿美元上下的资金完全由数学模型、波动率的倒数、相关性和动量信号机械驱动,主观基本面研判不参与其中。在上百万亿美元的全球股票市值面前,这个数字小到可以四舍五入掉。

但因此认为它无关紧要,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价格由边际交易决定,与存量无关。这笔钱的份量在于它能在关键的那几天贡献远超其占比的成交量,方向高度一致,时间高度集中,且完全不受价格便宜与否的约束。它越跌越卖,因为触发卖出的根本不是价格,真正该警惕的是它的同步性。

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名义规模不等于实际敞口。波动率目标策略的仓位是一个除法的结果,即目标波动率除以已实现波动率。这是这类策略的标准公式,典型的目标设定在 10% 到 15%,杠杆上限多在 1.5 到 2 倍。

按标准公式推算,当一只基金把目标设在 15%,而市场平静到已实现波动率只有 8% 时,这个除法给出的答案接近 1.9 倍,也就是顶格:它必须持有接近 2 倍于净值的股票敞口,才能让组合波动率 " 达标 "。

这是模型在低波动环境下被迫加杠杆,基金经理看不看好后市并不参与其中。它的考核指标是波动率,收益率不在其中,波动率不够,就只能借钱去凑。一旦波动率跳升到 24%,同一个除法给出的答案变成 0.6 倍,意味着它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手上接近三分之二的股票敞口清掉。它对科技股的估值没有看法,也没有读到任何坏消息。分母动了,仅此而已。

分母是理解这台机器的钥匙,它同时说明了两件看起来相反、实则同源的事。

其一,波动率越低,杠杆越高。这个关系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这台机器的最大杠杆,永远出现在市场最平静、最没有坏消息、所有人最放心的那一刻。危险是在安宁中积累的,以毫无声息的、每天自动执行的方式积累到最大值;最大那一笔卖单,注定发生在最太平的日子之后。

其二,它平时是波动性的镇静剂,低波动催生高杠杆,高杠杆意味着持续的机械买盘,这正是 5 — 6 月那波行情里谁也没有提起过的推力;一旦跨过临界点,同一个除法调转车头,它就成了流动性黑洞,在市场最需要流动性的时刻反手将其抽干。很多人把这理解成两种行为,其实自始至终只是一个除法,一个分母上的数字在动。

这套东西该如何定性?丹尼尔森(J ó n Dan í elsson)与申铉松在《内生性风险》一文中给了一个解释,他们用的比喻是伦敦的千禧桥。那座桥于 2000 年 6 月 10 日落成开放,当天就因为一点极其微小的横向晃动而剧烈摇摆,两天后被迫关闭,直到 2002 年 2 月才重新开放,前后近 20 个月。

桥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工程学界的解释后来有过修正。早年流行的版本是行人为站稳,不约而同地同步了步伐,同步的侧向力引发共振。2021 年发表于《自然 · 通讯》的研究给出了另一个机制:每个行人为保持个人平衡所做的本能修正动作,平均而言向桥体净输入了能量,形成负阻尼,即便步伐彼此并不同步,这种效应本身也足以让摆动自我放大;观察到的 " 步伐同步 " 更像是晃动的结果,而非它的诱因。

这个修正让比喻反而更贴切了。今天科技股的盘口上,2 万亿美元做的正是这件事:价格一跌,波动率跳升,分母变大,敞口变小,机械减仓;减仓压低价格,价格再跌,波动率再升,下一批模型触发。每一家机构的风控修正都无可指摘,每一家都只是想让自己站稳,而每一次修正都在向系统净输入卖压。它们并不需要彼此约定,甚至并不需要真的同步,负阻尼本身就够了。

丹尼尔森与申铉松想说的是:主流风险管理把风险当成外生的天气,它从系统外面降临,我们只能预报和防御;但金融市场里真正致命的风险是内生的,它由参与者彼此反应,在系统内部自己长出来。而机械卖单从不去人少的地方,它只去最挤的地方,因为那里才是它的仓位所在,也是流动性最深、大额资金进得去、出得来的地方。

高盛的仓位追踪给这套机制提供了量化的注脚。2026 年 2 月 8 日的报告估算,在流动性恶化的情景下,CTA 未来一周可能卖出 330 亿美元全球股票,未来一个月最多 800 亿,触发线是标普跌破 6707。6 月 2 日的报告则显示,CTA 当时持有约 930 亿美元全球股票多头敞口,其中约 340 亿美元挂在标普 500 期货上;情景测算是横盘买入约 180 亿美元,继续上涨买入超过 370 亿美元,持续下跌会触发超过 1000 亿美元的卖出。

这个非对称性本身就是 " 同一个除法、两个方向 " 的直接证据。高盛也正是这份报告里指出:北美的趋势信号仍远高于会触发大规模机械卖出的水平。换言之,这轮 CTA 尚未真正扣动扳机,主发动机是波动率目标那一块。

所以," 量化让这次跌得更凶、更快、更像跳水 " 这个判断是成立的,有机制、有算术、有仓位数据。但请注意,量化不会有 " 科技股该值多少钱 " 的判断,因为这台机器里根本就没有那个变量。

真正该问的问题

5 月 21 日 A 股大跌之后,多位公私募量化基金经理公开否认 " 量化砸盘 ",理由是没有证据表明市场上存在大量策略会把某个特定数字价位设定为统一卖点。那次的传闻起于江丰电子、中微公司等个股在 222.22 元、533.33 元这类整数关口的回调。

这个反驳在事实层面是成立的:不同机构的因子、窗口、换手频率、风控阈值天差地别,它们之间不存在合谋结构,也不会开会约定在 3400 点一起动手。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被指出的偷换,即 " 不存在统一卖点 " 和 " 没有放大波动 " 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基金经理们反驳的是前者,市场抱怨的是后者,前者不成立丝毫不意味着后者不存在。

千禧桥上的行人也没有开会约定何时同步迈步,桥照样晃到要封。内生性风险最关键的特征恰恰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合谋就能生成。

那为何 " 量化是发起者 " 这个指控站不住?如果抽掉全部的波动率目标、风险平价与 CTA,同样的翻倍涨幅、同样的拥挤度、同样那份 " 超 6% 却依然不够 " 的三星电子财报,科技股照样要跌,区别仅在于它可能用两三周的时间阴跌下去,而非在一个下午里完成跳水。量化决定的是跌的速度和形状,不决定跌不跌。

把量化当作罪魁祸首,最大的代价是它替换掉了真正应该被追问的问题,冤枉了谁反而是小事。" 是不是量化砸的 " 这个问题,无论答案是 " 是 " 还是 " 否 ",对仓位都不产生任何指导意义。它挤掉的那个问题才致命:在美光翻了两番、存储链普遍翻倍之后,这些估值还撑得住吗?

在笔者看来,这是 6 月 22 日以来市场一直在反复追问的东西,三星电子的财报只是把它摆上了台面。

一个可供佐证的数据是,产业层面正在发生一些变化:TrendForce 数据显示 DRAM 合约价一季度环比涨幅接近翻倍、二季度再涨 63%,NAND 涨至 75%;6 月 25 日,苹果一次性上调了旗下 14 款产品的售价,最高涨幅达 500 美元,并公开将原因归结为存储芯片成本上升。成本正在从上游向终端传导,这跟任何一行策略代码都毫无关系,但它才是决定这些公司未来现金流的东西。

至于眼下,7 月 8 日至 10 日科技股已经出现明确反弹:7 月 9 日纳指大涨 1.3%,7 月 10 日收于 26281.61 点,当周收涨,VIX(芝加哥期权交易所波动率指数)从 7 月 2 日的 16.59 降至 15 附近。

这轮反弹也是最好的注脚:分母变小了,同一个除法调转回来,机械买盘又回来了。半导体 ETF 距 6 月高点仍低约 11%,创业板指距 6 月 25 日高点仍有约 12% 的距离,回撤远未收复。

同一座桥,同一批行人,同一种负阻尼,只是方向反了过来。涨的时候,没一个人骂它。

现在我们不妨做一个结论:量化是一台放大器,放大器从不自己发声。当拥挤度高企、杠杆深厚、筹码集中在同一侧时,它会把这些结构性脆弱成倍地放出来,放得又快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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