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在商业世界的常识里，很多老字号往往跟 " 沉重 "" 迟暮 " 绑定在一起：
产品陈旧、客群老化，守着旧手艺，困在旧市场，在时代浪潮中或艰难守成、或苦苦挣扎，最终被淘汰。
但在北京琉璃厂古文化街上，有一家创立于 1865 年的老字号——一得阁，不仅活过了三个世纪，还把墨汁卖到了全球占比达 70%。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家企业最近几年跨界做起了饮用水、护手霜，甚至香水，成为外交舞台上的 " 中国名片 "，重新定义着老字号的 " 破圈 " 之道。
这不是一个躺在百年招牌上啃老本的故事。
也因此，带着对一得阁的好奇，笔者在北京夏天的某个午后，探访了一得阁总部。
在这里，笔者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老字号的百年生存史，更是一部关于坚守、革新与破局的商业启示录。在这个变化莫测的时代，或许真正的机会，恰恰藏在我们身边那些被忽视的 " 旧物 " 里。
我们可以从一得阁创始人谢崧岱与墨汁第一次结缘的故事开始聊起。
清代 " 马斯克 "，发明人类史上第一滴墨汁
多年以后，站在北京的琉璃厂古街上，面对慕名而来的游客们，一得阁的传承人们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创始人谢崧岱创立一得阁的故事。
时间回到清 · 同治四年（1865 年），那时，谢崧岱在国子监读书，看见家境贫寒的同窗，不舍得买昂贵的墨锭，用冬天烧过的煤灰兑上米糊来写字。而另一边，则是文人雅士们，经常忍受 " 研磨之苦 "，研墨半天，只得一点点墨汁。
能不能发明一种东西，倒出来就能用，价格还让寒门学子也用得起？
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那个墨锭为常态的时代，无异于异想天开。正常来说，制墨首先要从取烟开始，经研磨、和胶、去渣、收瓶、入盒、入麝、成条等多道工艺后制成。整个过程十分繁琐。
但当时的谢崧岱认为，" 块而砚，砚而盒，盒而汁，古今递变亦其势 "，也就是说，从墨块到墨汁，是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
而在经过 " 屡试屡误，屡误屡悟，渐知收瓶入盒之法遂无忽浅忽深之弊 " 后，谢崧岱终于研制出了墨汁。
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滴墨汁，在谢崧岱手中诞生。
在墨汁试制成功后，谢崧岱就在北京的文化老街琉璃厂开办了一家墨汁店。
此外，谢崧岱还做了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就像马斯克宣布开放了大量特斯拉的专利，谢崧岱也没有将配方锁进保险柜，而是写了一本《南学制墨札记》，将制墨心得与工艺 " 事无巨细 " 地公开，广发天下，相当于把自己发明的墨汁知识产权无偿公开了。
在谢崧岱看来，自己的产品再好，放在当时能惠及的无非是京津冀地区，只有把方法公开，让天下有识之士都来做这件事，才是真正的变革。
他的回答化作了店门口那副传世楹联：" 一艺足供天下用，得法多自古人书。"
一得阁的名字，也正是取自这副楹联的藏头。
这在当时的封建传统下，显然是要胸怀与远见两者兼备。而更难得的是，这种 " 异姓传承 " 的基因穿越了三个世纪，至今仍在延续。
2021 年一得阁第四代第二届传承人拜师大会上，10 名新传承人基本都是 90 后，且其中 3 位是大学毕业生，改变了过去很多学徒只有小学学历的状况。当然，招人依然面临挑战：夏天化胶锅温度高达 150 摄氏度，师傅要目不转睛守在锅旁。
对年轻人来说，最大的考验永远是 " 能吃苦 "。而由于一得阁的墨汁配方和制作技艺早在 1996 年就被核准为国家秘密技术项目，每一位传承人还必须签订保密书。手艺之外，" 德行与忠诚 " 始终是这道门槛上最重的一块石头。
假货、劣币横行，一得阁靠什么 " 破局 "？
当然，一家百年老字号的故事，不可能只有辉煌。
一得阁同样经历过自己的至暗时刻。
在 1937 年，抗日战争时期，就有日本兵端着枪冲进琉璃厂的一得阁店铺，把刺刀架在时任掌柜徐洁滨脖子上：" 是配方交出来，还是要命？"
徐洁滨没有交。
日本人恼羞成怒，炸掉了一得阁在山东的工厂。30 多位老师傅，只有 2 人活了下来。
在 2025 年正值抗日战争胜利 80 周年之时，《人民日报》海外版还专门对这个故事做了报道。
配方保住了，但危机并没有消失。
2004 年，一得阁墨汁厂改制为 " 北京一得阁墨业有限责任公司 "，2006 年被商务部授予 " 中华老字号 " 称号。
此外，还令一得阁头疼的是假货泛滥。
" 我们最便宜的入门墨汁，标准远高于国标。但在一些电商平台上 6 块钱两斤还包邮的墨汁大量存在，我们自己也很纳闷，这到底是什么做出来的？能用吗？"
一得阁的科研中心买回来化验，结果触目惊心，甲醛超标、苯酚超标，这些都是致癌的化学物品。
" 劣币驱逐良币，我们能做的，就是哪怕没利润、不挣钱，也要推出平价‘练习墨’，守住健康这条底线。"
转机出现在 2015 年。
当时，中小学生书法进课堂政策落地，孩子们恢复了书法课。但孩子的产品，安全也是第一位的。
于是，当别人忙着抢占渠道的时候，一得阁却一头扎进了研发。一得阁的研发团队提出用食品级防腐剂替代传统防腐体系，还专门研发了适合学生群体使用的小容量包装产品，基本满足孩子们一个学期内可以使用完毕，也可以避免浪费。
" 万一孩子误食了，我们也能保证它是安全的。"
一得阁把产品送到国家相关部门检测，拿下了《学生用品安全通用要求》认证——在文房四宝行业，能将这条标准直接印在外包装上的，一得阁是当时唯一一家。
一家老字号的立身之本，终究是产品。
也就在熬过了危机后，一得阁开始了对产品本身的 " 死磕 "。
一得阁的制墨工艺有多讲究？
其复原了一套 " 三段制传承 " 古法：选料须经三季晾晒，研磨需达九道工序，检验必用古法拓印。配方至今严格保密——采用骨胶、冰片等为原材料，墨质细腻、墨色均匀，" 淡而清澈、浓亦透亮 "，且 " 易干易裱，四季适用 "。每一瓶墨汁，出厂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检验，全部指标合格后方能灌装出厂。
并且，一得阁找到了一条独特的制造路径：
在制墨前端，由非遗传承人深度参与，与机器默契配合，保留 " 手工的温度 "；在后端灌装、包装、贴标、发货环节，全部引入自动化生产线。
在天津宝坻的生产研发基地，一得阁第四代非遗传承人魏光耀至今仍守着一口熬胶锅。制墨的诸多核心环节里，" 熬胶 " 是最考验功力的——一釜胶要熬七八个小时，火候却只是一瞬间，万一熬过了头，整釜的胶全得倒掉。传承人只需拉一勺起来看颜色，就能判断锅炉内的温度和胶的比例。这项 " 看一眼就知道 " 的本事，没有机器能够替代，全靠一代代传承人言传身教。而就在熬胶工坊的不远处，现代化自动包装线以日产能逾万瓶的速度高速运转。
事实上，这种 " 人机配合 " 的模式，并非一日之功。
用电动三辊机替代传统手工研墨，其实始于新中国成立之初。那是机械化与古法制墨的第一次握手。此后的七十余年里，每一代传承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断实验、反复验证，把能交给机器的环节逐步交出去，把决定墨汁灵魂的核心环节牢牢攥在手里。最终沉淀下来了这样一条独特的路径。
为了提升产能，一得阁在天津宝坻建起了占地 65 亩的工厂。2023 年正式投产后，这里已是亚洲乃至世界最大的墨汁生产基地，产品远销全球 30 多个国家和地区。
" 古法 + 科技 " 的平衡之道，也让一得阁的产品线从最初的 6 款墨汁扩充至 193 种，笔墨纸砚全品类近 2 万个 SKU。
墨汁也有自己的 " 身份证 "。
一得阁的墨汁，在很多年前已经使用了溯源技术，每一瓶墨汁的包装盒或者瓶身上，都有一个专属的防伪码。这个防伪码，对外是消费者辨别墨汁真伪的依据，对内还是每一瓶墨汁的身份证，通过这个防伪码可以查到这一瓶墨汁是由哪位工人煮的胶？哪位工人轧的墨？从几号墨池罐装的？罐装日期是哪天？什么时间入的库？什么日期出给了哪位经销商？这是一得阁产品质量把控的重要环节。一旦后期出现质量问题，可以迅速追查同一批次的全部产品。这在文房行业中，也是走在前列的。
可能在很多人看来，墨汁不就是 " 黑 " 的吗？为什么要做这么细的市场细分？
但一得阁将其拆解为对用户的深层痛点解决：
写大字和写小楷，对墨的流动性要求不同；画工笔和泼墨山水，对墨的浓淡层次要求不同；初学者和艺术家，对胶的粘稠度感受更是天差地别……
" 每个看似微小的细分品类，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市场需求。背靠中国的人口基数，再小众也是大生意。"
以去年为例，一得阁一口气上了三款墨汁大品类——针对初学者觉得 " 胶大拉不开笔 " 的反馈，推出了 " 轻胶墨 "；顺应宋式美学的回归，一得阁复刻出了气质内敛的 " 松烟墨 "；而为了佛教信众 " 不杀生 " 的需求，他们用天然桃胶替代动物骨胶，专门开设了 " 宗教系列 "。
从 " 有墨汁 " 到 " 好墨汁 "，再到 " 为每个人做对的墨汁 "，可以说，一得阁用了 100 多年的时间，将一瓶黑水做成了难以逾越的护城河。
当产品做到极致，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一得阁的面前。
" 写字画画的人越来越少了，如果只守着文房四宝这个圈，一得阁的未来在哪里？年轻人在哪里能看到我们？"
一得阁可以破圈的元素是什么？
在一次次市场调研中，一得阁发现 " 气味 " 这个词语被消费者广泛提起。很多顾客走进店里，打开墨汁瓶，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爷爷奶奶书房里的味道。
" 气味 " 就是这把破圈的钥匙。
先是产品细分。一得阁推出了 " 花香墨 " 系列——茉莉、桂花、艾草、玫瑰…… " 市场调研显示，现在很多女孩子会自己买文房四宝回去抄经、写簪花小楷，这是她们自我修行和解压的方式。我们想给女性的文房增添一点香气的雅趣。"
花香墨上市后，市场反馈远超预期。一得阁副总经理马婷婷意识到，气味是一个可以深度挖掘的宝藏。
于是，就有了 " 寻墨系列 " ——一得阁的跨界日化香薰产品线。
一得阁联合了极具调性的文人香薰品牌 " 黑爪 "，同时找到了法国顶级调香公司乐尔福的首席调香师，来定制一款香水产品。" 松烟墨是烧松树枝取烟灰做的，它没有那么黑、那么亮，攻击性不强，特别符合中国人内敛低调的性格底色。" 她描述道，" 我希望这款香水喷上之后，像宣纸吸饱墨汁后晒在竹林里的味道。"
为此，多位本来需要以高昂价格才能请到的顶级调香师，都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这个项目。
从 " 松烟墨 " 中提取出内敛的东方香气，瓶盖专门开模做成中国印章造型，包装内页是中国墨文化衍生史，从墨丸到墨锭，再到墨汁，最后是墨香水。
最终，这款香水一炮而红，不仅上了巴黎老佛爷，还成为了驻华大使夫人的固定伴手礼。
紧接着，围绕 " 墨香 " 这个核心，一得阁开发了一个产品矩阵：
藤条香薰、车载香薰、墨香护手霜（用完是一双文化人的手）、墨色洗手液（墨色代表洁净，像一滴墨在手上漾开）、织物喷雾……整个 " 寻墨系列 " 以墨香为灵魂，将一得阁的触角伸向了日化领域。
" 我们把它看作一个整体，不是多元化，而是‘一个品’——墨香生活方式。当很多年轻人说没听过一得阁时，很可能已经用过它的护手霜或香水。"
另外，一得阁还做了一款名为 " 肚里有墨水儿 " 的饮用水，定价 3-5 元，进文创空间、咖啡厅、酒店。他们希望更多人在喝水的时候能看到 " 一得阁 " 三个字，能联想到 " 墨水儿 "，能联想到 " 文化 "，哪怕多一个人看到，一个人想到，都是好的。
在天津基地的非遗研学展厅，孩子们最兴奋的环节永远是亲手制作 " 第一滴墨 " ——把磨细的墨粉、药材和熬好的胶按比例兑进量杯，反复研磨，亲眼看着细腻的墨汁沿磨盘缓缓流出。
而所有产品创新——从练习墨到定制墨，从金墨、福墨到禅墨，本身就是最长久的 " 活态传承 "：让墨汁以当代人需要的方式，活在他们的案头和生活里。
可以说，在这个大量老字号 " 凋零 " 或 " 卖身 " 的时代，一得阁用一滴墨汁，撬动了一场关于文化、生活与商业的深刻变革。每一次落笔，都在书写新的可能。
出海，让世界闻到中国墨香
除了产品方面的极致探索，在出海方面，一得阁也颇值得一提，做了诸多尝试和突破，截至目前，一得阁文房产品全球占比已达 70%，远销 30 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整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
最早是靠海外华人的思乡记忆，唐人街的中文学校、过年写春联写福字的需求，慢慢把产品带出去了。每年春节前，墨汁出口都会有一个小高峰。
作为一个百年老字号，一得阁对海外华人而言，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化印记，成为了维系海外华人与中华文化的纽带。
更大的舞台在外事活动。2025 年，一得阁携寻墨系列亮相亚投行第十届理事会，105 个国家、3500 多名外宾参会。
全北京选了 10 家非遗和老字号参展，一得阁就是其中之一。并且，这 10 家非遗老字号中，一得阁的展台最为火爆。
一得阁布置了一个非常雅致的试墨台，摆着传统文房四宝，旁边是寻墨系列的香水、香薰蜡烛。外宾们对中国书法特别感兴趣，觉得这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还用毛笔蘸着墨汁，学着写‘福’字。而寻墨系列直接被买空了，几天时间里，两个多月的库存就都告罄了。
结语：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很多老字号要么逐渐消亡，要么沦为‘倚老卖老’的博物馆展品。一得阁能走到今天，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 在探访的结尾，我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 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这是一得阁给出的答案。
他们给自己的定位是 " 二次创业 "，虽然有 161 年历史，但他们希望像一个初创公司一样去运营。会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但要不断去尝试。
这种 " 二次创业 " 的心态，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曾经为了打击假冒伪劣商品和商家，一得阁打了上百场官司，累计处理七八千件侵权案件。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山东临沂捣毁一个制假窝点时，现场爆发了非常激烈的冲突。在民国袁世凯时期就有假货了，打假打了一百多年，现在还是得坚持。随着国家对知识产权保护越来越重视，局面正变得越来越好。
面对原材料供应商因市场萎缩面临倒闭的困境，董事会的决策简单直接：" 把厂子买下来。供应链不能断。"
对于未来，一得阁有更大的规划：推动 " 老字号 + 科技 " 转型，申报专精特新企业，打造集艺术品展览、非遗研学、文创开发、直播基地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同时，继续推动海外市场扩建。
一得阁人有时候会很焦虑。他们说，" 怕这个品牌在我们这代人手上没有经营好，那真是对不起几代人为之付出的努力。它不只是一家公司，它也是中华民族的一个文化符号。"
站在北京的琉璃厂老街，望着百余年未曾变化过的青砖灰瓦，岁月也如同一卷被岁月反复摩挲的宣纸，在青砖灰瓦间，一得阁的墨香氤氲了 161 年。
一艺足供天下用，得法多自古人书。
光影交错间，墨香未散，仿佛一首未写完的诗。
墨汁从砚台浸染纸张，从纸张升入云端，从墨瓶注入香水瓶，形态在改变，但一得阁的魂，始终在这里。
排版 | 小元
审校 | 微澜 主编 | 孙允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