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定焦 One,作者 | 陈丹,编辑 | 魏佳
一年多前,Cursor 还是林鸣最常用的编程软件之一。
他是互联网大厂里负责 Agent 落地的工程师。那时候,他用 AI 写代码,主要让它补几行或者改个参数。在这个软件里,大模型塞进编辑器,他可以随时调用。
现在,林鸣已经很久没有打开 Cursor 了,日常用得更多的,是 Claude Code、Codex,以及公司自研的 AI 编程工具。
这不只是工具的变化。如果说用 Cursor 的时候,AI 更像一个副驾,程序员还坐在驾驶位上;那么到了 Claude Code 和 Codex,模型被直接接进了研发流程。给它一个任务,它可以自己拆需求、读代码、调用工具、跑测试,并最终交付。
也就是说,林鸣可以把一整块工作都交出去了。但代价是,token 的消耗也上去了。
过去,公司给工程师的额度几乎不限量,后来额度收紧,林鸣干脆自己订阅了好几款工具,身边像他一样的同事很多。
当一个开发者愿意自掏腰包,背后是一个已经跑出来的市场。
Anthropic 是最早接住这个市场的 AI 公司。它虽然没有 ChatGPT 那样的 C 端流量,却靠 Claude Code 讲出了一个更容易算清账本的故事——开发者愿意付费,企业愿意采购。如今,它的用户量虽远远不及 OpenAI,但估值已经反超,接近万亿美元。
承压的 OpenAI 也在调整重心。ChatGPT 仍然是最大入口,但 Codex 的位置越来越重要。据报道,Codex 半年周活增长逾 7 倍,目前已经突破 500 万。
国内的智谱是另一种样本。
其最新模型 GLM5.2 的软件工程能力逼近 Claude Opus 4.8,Coding Plan 的价格却只有 Claude 的七分之一。这家 2025 年营收仅 7.24 亿元、净亏损却高达 47.18 亿元的公司,市值一度突破万亿港元。市场买单的显然不是眼下的财报,而是 " 中国版 Anthropic" 的预期。
比起继续追用户规模,找到愿意持续付费的开发者和企业,正在变得更重要,这是 2026 年大模型商业化的分水岭。
字节现在也在靠近这条路。
其最新发布的豆包 2.1 Pro,补上了 Coding 和 Agent 能力。在现场演示和评测中,火山引擎反复拿自己和 Claude Opus 等模型对标。种种迹象表明,字节不再只是追求更多用户打开豆包,而是开始瞄准开发者、Agent 和真实工作流。
对于一家长期信奉 " 模型即产品 ",最擅长用 C 端流量滚出飞轮的公司来说,这个转身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信号:免费聊天能带来热度,却很难撑起一门生意。
01. 豆包掉头:一半是诱惑,一半是成本
豆包的掉头并非突然发生。
据多家媒体报道,字节高层到访 Anthropic 后,内部启动 AI 资源重整,把更多资源从豆包这类大众产品,挪向企业服务和编程模型。为此,大模型数据审核团队从约 1500 人扩到 3000 多人,专门为编程模型清洗数据。火山引擎 MaaS 还被定下收入翻 10 倍的目标。
这次,它不仅仅是发布了一个更会写代码的新模型,是在组织和资源层面,把 AI 商业化的重心往 B 端推。
字节转向 B 端,动力来自两个方向。
向外看,企业市场已经开始为 AI 能力付费;向内看,持续高企的算力支出,也迫使每家公司尽快找到一条能够自我造血的路。
先看收入端。
短短两年,AI coding 已从程序员尝鲜的玩具,变成企业软件工程的一部分。Stack Overflow 2025 年开发者调查显示,84% 的受访者已在开发流程中使用或计划使用 AI 工具,较前一年的 76% 持续攀升;其中近半数(47.1%)开发者每天都在使用 AI 编程。Gartner 则预测,到 2028 年,90% 的企业软件工程师将使用 AI 代码助手,而 2024 年初这一比例还不到 14%。
AI coding 的商业价值,体现在两个层面。
一层是开发者的付费意愿。过去,AI 编程工具只是几美元一个月的插件。现在,主流产品普遍采用订阅加用量的模式,个人版每月十几到几十美元,高强度 Agent 版本可以到 100 美元以上。
一位开发者打趣说,过去担心的是 " 别让 AI 取代我 ",现在变成了 " 别把 AI 从我手里夺走 "。
另一层是企业的买单意愿。企业按席位、按 token、按合同付费。只要工具能进入研发流程,就有机会变成可预测的现金流。
Anthropic 的收入曲线,更是让行业看到了这个市场的潜力。去年 5 月才发布的 Claude Code,到 2026 年 2 月,年化收入已经达到了 25 亿美元。其中,超过一半来自企业客户,年支出 100 万美元以上的大客户,两个月内从 500 多家增至 1000 多家。整个公司的年化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从 2 月的 140 亿美元,一路攀升至 5 月的 470 亿美元以上。
再来看成本端。
互联网时代生意逻辑是 " 先做规模、再谈变现 "。用户够多、停留够久,靠着广告、电商、会员,总能赚到钱。
但现在这一套不灵了。AI 应用不是信息流,每一次提问、生成,背后都是真实烧掉的算力。甚至,用户越多,成本越高。
豆包正承受着这种压力。据《晚点 LatePost》报道,每天 2 亿多人使用的豆包,日收入不足百万元,且主要来自电商佣金。但今年 5 月,豆包每天消耗的算力成本达数千万元——文字聊天尚不算贵,而推理、图片识别、语音聊天、视频聊天等多模态功能的算力成本,是纯文本交互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支出压力也体现在企业内部的 token 使用上。
林鸣表示,他所在的公司一开始给的额度几乎不限量,是因为管理层看到 AI 能力强,但不清楚到底多强、能给企业带来什么,只能让大家先用起来看效果。可用了一阵,发现收益并没有成倍增长,于是公司开始控制成本。
字节技术副总裁洪定坤在一次公开演讲中,也提到过类似落差。字节专做 AI coding 的 TRAE 团队,90% 的代码已经由 AI 写出,但人均需求吞吐率只提升了 60%。
洪定坤认为,问题出在写代码之后。字节做过一组实验,在不同模型和框架下,AI 生成代码的功能正确率普遍超过 80%,但到了 UI、可靠性、可维护性这些真正决定能否上线的维度,分数却只有 40 到 60 分。
算力烧掉了,可交付的产出却没跟上。这个差距,正是大厂转向 B 端时必须先解的题。只有把那些 40 到 60 分的半成品打磨成可交付的产出,烧掉的每一分算力才算真正转化成了生产力。
02. 字节的优势,也可能是包袱
豆包的这次转向,是字节整体 AI 战略的一部分。
字节的 AI 业务大致有四条主线:世界模型、视频模型、Coding 与 Agent、豆包商业化。现在拨动的,正是后两条。
Coding 与 Agent 负责打开企业入口,豆包商业化负责回答另一个问题:庞大的 C 端流量怎么换成收入。
AI coding 这条赛道,目前已经分化成三个层级。面向程序员日常开发的 Copilot 式插件、重做开发环境的 AI IDE,以及试图接管整个任务流程的 Coding Agent。
字节的布局恰好覆盖了这三层。前端用 TRAE 和插件抢占开发者入口,中间层以 CLI 和企业版切入研发流程,底层由火山方舟和豆包模型提供算力与模型供给。6 月 23 日发布的豆包 2.1 Pro,则将重心明确押在了 Coding 和 Agent 上,官方称其在多项测试中接近甚至追平 GPT-5.5 和 Claude Opus 4.7。
字节这套打法的底气,来自于其已经验证过的企业服务能力。
火山引擎在 B 端服务企业多年,握有从云、模型调用、MaaS 到交付的完整链条。飞书沉淀了大量企业客户和办公协同场景。Seedance 则已经跑通了 " 把模型能力卖给企业 " 的模式,年化收入约 143 亿元,毛利率约 70%,单月进账几乎覆盖豆包的算力成本。
字节真正想做的,是比模型更底层的基建。洪定坤在演讲中提到一个词—— Harness。它指向的是一套涵盖上下文工程、架构约束、团队知识沉淀、技术债梳理,以及测试与交付流程的系统。他的判断是,只有把这些齿轮重新咬合,AI coding 才能从生成代码跨越到完成需求。
铺开这套基建,字节仍然沿用了低价策略。
根据豆包 Coding Plan 定价,最低首月仅需 9.9 元,Lite 套餐后续 40 元 / 月,Pro 套餐后续 200 元 / 月。相比之下,海外主流 AI 编程工具每月订阅普遍 20 美元起步,高强度 Agent 版本可达 100 美元以上——字节给出的入门价格,几乎是 " 尝鲜无负担 "。

Coding Plan 还支持 Claude Code、Cursor、Cline、Codex CLI 等主流开发环境,意味着开发者不需要迁移工作流,只要把底层模型换掉,就能把原本花在 Claude 和 OpenAI 上的部分用量切到豆包。这相当于用价格换切量,用兼容换迁移成本。
对比 Claude Code 和 Codex,字节选择了一个 " 低价 + 产品化 + 生态打包 " 的组合,把价格压下来、把接入做顺、把工具做轻,让开发者低成本试用,再争取进入工作流。
这正是字节在 C 端最熟练的打法,也是它眼下最大的优势。火山、飞书、豆包模型构成的底盘,是智谱、DeepSeek 们短期内复制不了的;低价策略和兼容主流开发环境的设计,也几乎是为快速渗透量身打造的。
但 B 端和 C 端不同。C 端可以靠低价、补贴和快速试错拉动增长,B 端相反,程序员可以为便宜来试用,但能不能长期留下,看的是产品能不能稳定接住复杂任务、能不能在出问题时给出及时的响应。字节最擅长的快速试错文化,恰恰是 B 端最警惕的东西。
谷歌是一个值得参考的对照。
它手握 Google Cloud、Android、Chrome、Workspace,几乎拥有全球最强的开发者生态,也早早推出了 Gemini Code Assist 和 Gemini CLI。论入口、论生态、论企业客户,谷歌并不缺牌;论价格,它也不算激进—— Gemini Code Assist Standard 年付折合每人每月仅 19 美元。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开发者心智并没有自然流向谷歌。这说明,在 AI coding 这门生意里,生态和价格都只是入场券,真正难的,是产品体验、模型能力、任务完成率和开发者信任。
字节靠低价和生态切入,目前也只是拿到了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03. 贴身肉搏才刚刚开始
在林鸣这样的重度用户心里,模型早已排好座次。
第一梯队是 Claude 和 ChatGPT,第二梯队是智谱、Kimi、DeepSeek,其余大多滑入第三梯队。他算过一笔账,自己花在大模型上的钱,九成给了第一梯队,剩下的大多投向 DeepSeek。道理很简单,Claude 和 Codex 负责最难的任务,DeepSeek 便宜、耐烧,适合日常的简单活儿。
" 这就像游戏里的外挂," 他打了个比方," 最难的任务当然用最强的武器,简单的才交给性价比更高的模型。"
这种 " 谁好用就用谁 " 的态度,在开发者中相当普遍。
一位科技博主的说法更直接,AI 时代,用户没有忠诚度,换一个 AI 工具很多时候只是换个输入框。各家辛苦争来的开发者,随时可能因为别家更好用、更便宜、更稳定而流走。
更麻烦的是,模型之间拉开差距正变得越来越难。
林鸣能明显感觉到,模型还在进步,但进步速度已经不如之前,各个模型之间的差距也更小了。
这类判断也出现在很多公开的讨论里。a16z 创始人 Marc Andreessen 近期发文称,多位从业者认为 GLM-5.2 可能是第一个在多数任务上匹敌、甚至超越美国头部实验室公开模型的中国模型。他将此视为一个关键节点,认为大模型的能力格局正从少数美国实验室主导走向多极化。
当能力差距缩小,各家的定价策略就成为关键。如果算不好账,可能会伤到自家账本。
目前 Coding 的付费结构主要包括两部分,个人开发者买订阅,企业客户走 API、席位费或合同;前者负责扩大规模、养成付费习惯;后者才是利润的大头。
就拿 Claude 的定价策略来说,个人订阅分为 20 美元、100 美元和 200 美元三档,虽然不同档位有相应的用量上限,但整体上收入仍受限于月费模式。API 则按 token 计费,以常用于 Coding 的 Sonnet 模型为例,输入和输出价格分别为每百万 tokens3 美元和 15 美元,更高端的 Opus 模型则分别为 5 美元和 25 美元。在高强度、全天候的 Agent 任务等极端使用场景下,企业的 API 支出可能达到个人订阅的数十倍。

Agent 一旦进入真实工作流,算力成本持续攀升,订阅收入却有上限,厂商只能靠限额、峰值扣减来兜底。智谱就吃过苦头。其 Coding Plan 一度卖得太好,不得不限量发售,高峰期按更高倍率扣减额度。
即便是 Anthropic 和 OpenAI,也得小心维持这道平衡。它们一边要让开发者高频使用、形成黏性,一边用精细的限额管理重度用户。Claude 的 Pro 和 Max 分档限容,Codex 的调用计入专门的额度。订阅看似是固定价格,背后却是一本被严格计量的算力账。
这条赛道,还在不断涌入新玩家。
仅 6 月下旬,DeepSeek 就高调扩招、筹建对标 Claude Code 的团队,Kimi 也把企业业务摆到了更重要的位置。
而越往深处看,赛道越清晰地分成两条路线。
一条是 Anthropic 和 OpenAI 代表的专有模型高端路线。它们卖的不是一个便宜模型,而是企业里的 AI 员工。它们的底牌,是模型能力、产品心智和企业信任。
另一条是更低价、更开放的模型底座路线,DeepSeek、智谱、Kimi、MiniMax 扎堆于此。它们想成为别人 AI 员工背后的模型底座,抢的是 API 调用、工具集成和私有化部署的份额。
DeepSeek 以开源和低价切入,智谱更靠近 B 端,把模型、Agent、私有化和政企服务打包出售;Kimi 和 MiniMax 则用长上下文、多模态和性价比争夺开发者。
字节恰好卡在两条路线的中间。
它想要的,是闭源高端路线的终点——一套能稳定交付、能写进企业合同、能嵌进工作流的 Agent 系统。但它选择的入口,却更接近低价路线,压低价格的同时,用兼容性把开发者原本花在 Claude 和 OpenAI 上的用量切过来。
这种打法,可能让它两头通吃,也可能让它两头都不够硬。因为,论开发者心智,它一时还难超过 Claude Code 和 Codex;论极致性价比,又得直面 DeepSeek、Kimi、智谱的持续挤压。
模型还在变强,差距却在变小。这场竞争最终拼的,是谁能在算力账本上撑得更久。谁能跑出来还没有答案,但接下来一定是一场谁都不敢松手的贴身肉搏。
* 林鸣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