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赵维莅教授团队在国际知名肿瘤学期刊《血液学与肿瘤学杂志》（Journal of Hematology & Oncology）发表了一篇论文。就与她接受的前沿治疗有关。这是一项针对复发性 B 细胞淋巴瘤的重磅研究成果：我国自主研发的一款名为 PSB202 的新药。这是全球首个进入人体临床试验的 CD20/CD37 双功能抗体，它通过两个抗体（抗 CD20、抗 CD37）同时锁定癌细胞，激活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去吞噬肿瘤。
" 敌人抢先占领了发射台 "
人体里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其中有一类兵种，叫 B 细胞。它们平时驻扎在淋巴结、脾脏里，主要工作就是生产抗体，但有时，某个 B 细胞会 " 失控 "，开始疯狂复制自己，不造子弹了，也不干活。这就形成了淋巴瘤。
这名 58 岁的女性就得了 B 细胞淋巴癌。她的免疫系统失灵了，会反复发热、夜间盗汗，人日益消瘦。
这病不罕见，人类与之交手已很多年。但困扰医生的问题是，用了经典的 CD20 单抗和化疗方案，部分病人依然会复发，复发后再换方案，再复发……赵维莅团队这次要攻克的就是这座堡垒。
作为该研究共同第一作者，瑞金医院血液内科主任医师王黎，全程参与了 PSB202 从靶点验证到临床试验的每个关键环节。她回忆说，团队和齐鲁制药合作，先花了几个月，泡在复发难治患者的肿瘤样本里，去分析复发患者肿瘤中的 CD20、CD37 表达情况，确认靶点。
结果发现：那些对 CD20 单抗耐药的细胞，有的 CD20 表达下降了，而有的表面的 CD20 表达量并没有下降太多。也就是说，癌细胞并不都是简单地把 " 标记 " 藏起来了。
那它们是怎么逃的？王黎解释：这些耐药细胞周围的微环境里，能帮忙杀肿瘤的 NK 细胞和巨噬细胞，一个个都像睡着了一样。T 细胞呢？要么进不来，要么进来了也是瘫痪状态。
" 我们意识到一个问题，" 王黎进一步解释说，" 不是我们导弹打偏了，而是敌人抢先占领了发射台。"
" 趴在癌细胞表面，召唤免疫细胞来吃掉它 "
这个是整个研究的转折点。
国际上的主流思路是加一个 CD3 靶点，强行拽 T 细胞来杀肿瘤。CAR-T 和 CD3 双抗都这么干过，效果好，但代价大，包括出现细胞因子风暴（CRS）、神经毒性等。
王黎他们做了一个反向选择：不碰 CD3。" 不是 CD3 不好，是我们想要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杀伤。"
那把谁加进来呢？他们翻遍了 B 细胞表面的标记物，最后锁定了一个冷门靶点：CD37。
它和 CD20 一样，在几乎所有 B 细胞淋巴瘤上都有表达。而且体外实验发现：同时阻断 CD20 和 CD37，杀伤率从单靶点的 60% 和 50%，直接跳到 85% 以上。
能不能把两个抗体混合一起去应用？这就是 " 双功能抗体 " 的雏形。
团队和齐鲁制药合作，从体外实验到动物体内实验，最终摸索出最佳的抗体联合，展现出通过抗体或补体介导的肿瘤细胞杀伤作用。
通过对肿瘤组织的研究发现，复发患者 CD37 在癌细胞表面的表达量高于 CD20。两个抗体同时结合时，不会互相打架，反而能形成 " 双锚定 " 效应，让抗体牢牢趴在癌细胞表面，召唤免疫细胞来吃掉它。
这个版本被命名为 PSB202。
动物实验里，PSB202 不仅让肿瘤缩小，还激活了全身的免疫反应。单细胞测序显示，它把肿瘤微环境里的巨噬细胞从 " 促肿瘤 " 模式转变为 " 杀肿瘤 " 模式，同时 T 细胞和 NK 细胞的浸润也明显增加。
用王黎的话说：" 它不光自己炸碉堡，还把敌占区改造成了解放区。"
第一剂 PSB202 输进去，肿瘤开始缩小
因为现有疗法都有短板。比如，化疗毒性大，CD20 单抗容易耐药，CAR-T 和 CD3 双抗疗效虽强，但可能会引发细胞因子风暴（CRS）。PSB202 走出了一条全新道路：不化疗、不强行抓 T 细胞，靠 " 免疫标记 " 温和杀伤，还能改造肿瘤微环境。
还记得那位 58 岁的女性吗？她此前已和 B 细胞淋巴瘤结伴同行 25 年。1999 年，她第一次确诊边缘区淋巴瘤，用 CHOP 化疗方案，缓解了；2016 年复发，用 RCHOP，再次缓解。但之后的路越走越窄：来那度胺、PI3K 抑制剂联合美罗华、R2ICE、BR ……一个方案接一个方案，一次接一次复发。
到 2024 年再次复发时，她已经历 6 个治疗方案。入组 PSB202 前，她和家人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
第一剂 PSB202 输进去，没有任何不舒服，轻微发烧，没有寒战，没有化疗反应。有变化的是，肿瘤开始缩小。
第 12 周，完全缓解。影像学上已经看不到肿瘤。
现在，她已经维持完全缓解超过一年，能正常吃饭、正常活动、正常生活。
为什么是她？
团队没有放过这个问题。他们把淋巴瘤患者治疗前后的样本做了单细胞测序，分析了超过 63 万个细胞，画出了一张动态图谱。
治疗前，反应好的病人肿瘤里有更多的 T 细胞浸润，但这些 T 细胞处于 " 抑制 " 状态。治疗后，这些 T 细胞被唤醒了，开始表达杀伤武器。他们同时发现：B 细胞是肿瘤里 CD37 最主要的来源，反应好的病人治疗前 CD37 表达量就高，治疗后显著下降。
换句话说，CD37 的表达水平，可能是一个生物标志物。
" 这意味着以后我们可以提前筛选病人，CD37 高的，可能对 PSB202 反应更好。这是精准打击。" 王黎解释。
让走投无路的人迎来 " 柳暗花明又一村 "
目前 CD37 抗体临床前（小鼠和细胞株）的数据有报道，但没有人体临床研究结果。PSB202 是第一个发表 I 期人体数据的研究，而且它的机制完全独立于 CD3，没有细胞因子风暴风险。
更重要的是，赵维莅团队这项研究展示了一套完整的 " 中国原创 " 研究链条：从靶点选择、分子设计、体外筛选、动物验证、到人体 I 期、再到单细胞机制探索，在一个团队内闭环完成。
PSB202 不是神药。15 个病人的样本还不多，需要更大规模验证。但这个药的意义在于：第一次有人证明，靠两个 B 细胞靶点加微环境改造，也能让走投无路的人迎来 " 柳暗花明又一村 "。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项国际多中心 I 期临床试验，在中国、美国、澳大利亚同步开展。一款由中国药企研发的一类新药，能在全球多个国家同时进行人体试验，这本身就体现了我国在创新药物研发领域的国际竞争力和综合国力。
这条中国首创的路，从研发到临床研究，走了 6 年多。下一个 6 年，它还会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瑞金医院 / 上海血液学研究所赵维莅教授为论文通讯作者；瑞金医院血液内科王黎主任医师，瑞金医院 / 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刘嘉颖博士后，河南省肿瘤医院周可树主任医师，山东省肿瘤医院李增军主任医师，昆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曾云主任医师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