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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河流域 9小时前

这本 100 页的书,我竟然写了六千字!

上一篇文章,分析了吉根的小说集《天色已晚》中的第一篇。

今天继续,把剩下的两篇写完。

以前写短篇小说集,都是 1000 多字解决。这次写得细一点,一篇一篇解读,更有趣味。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不耐烦?

关于这本书我也做了一期播客,细细谈了这三篇小说,一共 60 分钟。可以听听看。

下面是具体的内容。有大量剧透。

一、关于《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最初发表于 2007 年,收录在吉根的第二部短篇集《走在蓝色的田野上》。

这篇小说的情节非常简单,和《天色已晚》一样,整个故事时间发生在一天之内。

主人公是一个女作家,她于凌晨三点抵达阿基尔岛的海因里希 · 伯尔故居。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海因里希 · 伯尔是一位获得过诺贝尔文学的德语作家。他去世后,相关人员把他在阿基尔岛的小屋改建为驻留项目,专门邀请作家和艺术家前来创作。

显然,主人公获得了这个机会。

虽然小说开始于黑夜,但这部分的描述并不压抑。相反,「到了岛上,她感到十分清醒,精力充沛。就连这条径直坠入海滩的漆黑道路,似乎也充满了生命力。」

进屋之后,她看了一会契诃夫,然后愉快地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打算阅读、工作,什么人也不见。但,这时候,电话响了。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一个外国人,一个德语文学教授。

这个男人要求参观这座房子,并且说他已经跟管事的说好了。

主人公没有明确拒绝他。

虽然这个驻留项目的设计目的,就是为作家和艺术家提供一个私密、幽静的环境来专心创作。

但是,她对这个空间并没有完全的掌控感。当这个德国教授以一种傲慢的的态度试图侵入主人公的空间,她好像没有办法不让步。

显然,这是一个女作家的空间被挤压的故事。

她最终和德国教授约定,晚上八点可以来房子里看一看。

然后她开始了这一天的生活。她去村里买了咖啡和牛奶,途中还去海边游了个泳。德国男人已经被抛诸脑后,「她告诉自己,这才是她此时此刻应该做的事情,应该过的生活。」

她这天一直在读契诃夫的《未婚妻》。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年轻女性在婚礼前夕,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愿意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最终出走去接受教育,寻找另一种可能。

显然,契诃夫的小说在这里与主人公自己的境遇形成了互文。她就是契诃夫故事里的女性。她曾经的男友们,吝啬而自我中心。她答应过他们的求婚,但终于离开了(也让人想到《天色已晚》)。

现在,她成为了一名作家,自由、自足的工作与生活。

但是,在这一天,一个傲慢的粗鲁的德国男人,对她发起了挑战。

她克制、忍让,好心让德国男人在晚上进入房子参观。但这个男人却得寸进尺,不仅没有边界感,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应得的权利」。

他吃了主人公做的蛋糕,两块。但是转脸就批评主人公获得了在这里写作的机会,却不懂得珍惜,竟然在这里做蛋糕。

他多次提到,有很多人申请这个驻留项目,但「他们肯定把机会给了长得好看的申请人」。

这个德国文学教授,就像主人公提到的那些不肯将土地权利给他们妻子的男性一样。他对于主人公获得的机会充满愤怒。但很显然,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最后,主人公坐在深夜的桌前开始写下这天发生了什么。

她记下了那些美好的时刻,那只胖乎乎的跳下悬崖的母鸡,白色的石子和温暖的海水。也写下了这个男人,她给这个男人取了名字,给他安上了癌症。她在虚构中,制造男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显然,在虚构中,女作家获得了力量。

该如何看待这种力量?虚构真的有力量吗?还是说,它只是在现实结构面前的无力反抗。

这是读完之后,除了一种复仇的爽感外,仍然引人思考的问题。

二、《南极》

最后一篇是《南极》,这是更早的小说,写于九十年代,收录在她的第一本集子里。

翻开这篇,第一个句子就把人吸住了:

" 每次这个幸福的已婚女人离家出门时,都想知道跟另一个男人睡觉是什么感觉。那个周末,她决定找出答案。"

显然,这是一个已婚女子尝试出轨的故事。

她趁圣诞节采买的机会去了城里,在酒店住下来,邂逅了一个很健谈的男人。

他们喝酒,去河边散步,接着,她和他回家。那是一间位于郊区的破房子,「这地方没人打理,似乎曾有人住过。阴冷潮湿的气味,没有电话,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圣诞树。」

虽然看起来很危险,但女人完全信任他。她看着男人光着半身剃须时,甚至 " 觉得在她认识的男人中,他是最无害的 "。

如果你还记得《天色已晚》,会发现这个男人和卡赫尔完全相反。在这里,男人会做饭给女主人公吃,而在《天色已晚》中,是女人做饭。

小说中还特别提到," 他对钱的态度很随意,钞票揉得皱巴巴的,像就收据一样塞在口袋里,甚至递出去时也不抚平 "。而在《天色已晚》中,卡赫尔对钱则十分计较。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特质,让女主人公会觉得「他是最无害的」。

晚上。他们吃饭,做爱,看电视。一夜过去,早晨醒来。女主人不告而别,回到酒店,和丈夫和孩子通电话,买好火车票。

到这里,故事似乎就可以结束了。

我之前读过《南极》这个短篇集,那里面还有其他的出轨故事。《有胆量就来吧》写的是一个已婚女人瞒着丈夫去与一个陌生男人约会,他们吃饭,去游乐园,并没有发生性关系,那个男人也不知道她已经结婚。那则故事的结尾是轻快的。

但《南极》不一样,它有一个诡异的,充满冲击力的结尾。

在酒店,男人又出现了,他责怪女人不告而别。接着,他们一起吃午饭。男人邀请她再次回到他的小屋,傍晚可以直接打车去火车站。她没有拒绝。

在房间里,他脱下她的衣服。拿出手铐,把她拷在了床上。她并没有在意。但当一切都结束后,男人并没有解开手铐。

她被赤身裸体的铐在床上。男人披上衣服,去上夜班了。现在,她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她错过了火车,被禁锢在陌生的床上,气温骤降,她感到寒气逼人,就像在地狱。

这个故事,让我人想到奥康纳的《善良的乡下人》。

在那个故事里,一个装了假腿的高傲的知识分子老姑娘,计划勾引一个推销《圣经》的小伙子。他们坐在房顶上幽会,没来由的,小伙子诱使她把假肢取下来,然后拿着她的假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只留下她和读者一起,长久的处于震惊中。

虽然奥康纳和吉根的故事中都有天主教元素,但这两个小说还是很不同。奥康纳的故事里总是有「恩典」的主题——人物在暴力或震惊中,被迫面对自己的真实处境,获得一种残酷的启示。《善良的乡下人》里,女主人公的「启示」是她理智主义的虚弱无力。

但,《南极》显然不是这样。

关于《南极》,可以有完全相反的两种解读。

一种,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道德故事。就像那种宗教劝导。一个女人因为欲望而堕落,于是落入危险,罪有应得。

第二种,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关于性别暴力的故事。一个女人想要自主地行动,而这个世界对独自行动的女人是危险的。

这篇小说的题目叫《南极》。在故事中,她在男人的小屋里看了一个南极纪录片,关于那片寒冷绝境,以及一个探险家船长。

他们还在吃饭的时候谈到了地狱。显然,这和她的天主教背景有关。她从小在修女学校长大,她的语言和思维都受到宗教的影响。

女主人公说,她被告知地狱对每个人都不一样,是自己最害怕的境况。而她最害怕的就是一个寒冷得难以忍受的地方,「你在那里冻得半死,但不会完全失去知觉,也不会真正感觉到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太阳和魔鬼,盯着你看。」

显然,她最后的处境,正如她前面所提到的地狱。

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小说第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她准备去和另一个男人睡觉,但「她知道自己肯定会失望」。

她就像那个在南极探索的探险家,她知道自己去了就会面临危险,但她还是去了。

所以,这篇小说可能写的是,当女性试图逃离宗教和家庭的结构,就等于被抛入了荒原,没有新的道路和可能,等待她的只有危险和地狱。

特别是它被放在这个集子里。如果说,吉根之前的小说集只是一些短篇小说的随机组合,那么这本《天色已晚》则是一张「概念专辑」。

吉根从她过往的作品中挑出了两篇和《天色已晚》可以形成互文的作品,放到了一起。《天色已晚》写男性的厌女症,《漫长而痛苦的死亡》写女性的空间被侵占,《南极》写的是女性欲望的危险处境。放在一起,它们写的是女性试图离开传统家庭与宗教的束缚时,所受到的挤压与排斥。

从技术上来说,吉根的故事越来越精致,特别是《天色已晚》中的控制力是非常细微而精妙的。但在她的早期的小说中,似乎蕴含着更多的可能性,而在《天色已晚》和《像这样的小事》中,则有一种控制力度过强,而导致故事失衡的倾向。

好了。关于《天色已晚》的三篇小说,就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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