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将尽的时候,我寻思着换一间办公室,从如今这间搬到走廊另侧的一间。我是冲着屋里的阳光去的,我不嫉妒它们被别人占有,却不能容忍它们被白白浪费。浪费可耻,何况浪费阳光,阳光在我眼里贵比珠玉。我不止一次目睹从太阳出发的队伍穿过玻璃窗成群结队往那间屋去,从早走到晚,然后杜门自守。而我在目下的房间里无数次抬头,却从未看见一个或者半个太阳从天空路过。
我所在的办公区,三栋东西走向的楼房呈 " 川 " 形分布,中间六层,两侧四层,六层和四层间有 " 一 " 形三层小楼连接过渡。这地方是大单位搬走后留下来的,像一个杉木匣子,早先收纳细软,细软换了金丝楠木匣子装,填进一些针头线脑,若干很难被人记起的单位充塞其间。我找 D 协商调换房间,这事找她管用。D 和我十多年前同室共事,相处愉快,那屋又实实在在空着,她当即让小朋友带我开门看房。果然落了一地阳光,让人心疼,让人欢喜。小朋友好心提示,这间屋略小于我目前的那间。我冲他笑道:" 能安下桌子椅子就行,又不需要在这里打球、跑步。"
权势、利益、名头、鞋、脸上腰上的肉……很多事物都不是越大越好、越多越好。人的扩张本能与生俱来,很多痛苦亦由此而来。实际上收缩才是最具幸福感的状态,不妨想想,谁在脱离子宫前有过烦忧?再想想,冬天钻进被窝,蜷着身子该更暖和一些?这些话我没对小朋友讲,我知道一些人即使行将就木也未必听得进这样的话,为难一个小朋友太不仁慈。后来想,如果当时讲了那些话,我或许会连举两例,帮他加深理解。一个,窗外两百多平方米的平台,本是 " 一 " 形小楼的屋顶,连接南侧四层小楼的通道,只因针头线脑间业务稀疏,通道功用发挥极其有限。于是搭了遮雨棚,安了几张乒乓球桌。我来这里五六年了,没见过有人在此挥拍打球,更谈不上开展别的活动。我曾暗自猜度,如何规划利用平台,当初是有人动过脑筋的,规划利用的结果不尽如人意,难免有人感叹唏嘘。要是平台小些再小些,栽点花花草草,或许是另一种境遇;要是根本没这 " 劳什子 ",则事前的麻烦、事后的尴尬,统统都不存在。另一个,是走亲戚走出来的龙门阵。亲戚是位长辈,我们年年登门拜望,年年有令人啼笑皆非的龙门阵等着。去年,他讲起他的 " 独根根 " 儿子。儿子育有一女,之后离婚,再婚。长者已当过爷爷,还想再当,他的余生目标是抱上大胖孙子;儿子的心思却在一根钓竿上面。重赏之下必有孙子,如此想着,长者制定了一揽子奖励政策。政策很快落地,传来回声,儿子连得两个 " 千金 ",连拿两个大奖。长者腰包掏空,如梦方醒:儿子钓到的最大的鱼是他的老汉儿。今年长者还住原来地方,房子装修一新。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美国,日子都很过得去。装修连带家具是二小姐赞助的,临近入住,二小姐孝心泛滥:金鱼寓意好,放在客厅看一天天好心情,来几条?迎进门的金鱼,水温须保持在 28 摄氏度,水须天天换。长者心情好了两天,坏了已半年不止:一周内死了两条,折了两万元;电费原来每月一百来元,如今三四百元;鱼缸两次漏水,两次水漫金山;说好今年去大小姐那里住上一段,几尾鱼如几双手箍紧了他,根本无法脱身……
没给小朋友讲的话,我给 D 讲了,只是略去了例证。并非刻意讲,人家帮我实现阳光自由,免不了道一声谢,拔出萝卜带出泥。感谢是萝卜,多于感谢的言说是泥。怎料这 " 泥 " 里冒出了 " 瓜 " ——当年共同的上级 L 出事了。L 自大地方来,各方反响都好。" 各方 " 里包括 D 和我,他派出的活,我俩承接最多。活多活累,却不嫌多不喊累,归功于我们那时年轻,工作干劲足,或多或少有一点世俗的想法,更归功于 L 与小地方其他主事者明显不同,那不同像兴奋剂,遮蔽了我们身体和情绪的消极反应。小庙住持爱盯着一口钟,看小沙弥是否按时撞钟,至于有没有好好念经,倒是懒得去管。记得 L 来后不久,我早上迟到几分钟,正好被他撞上。他批评人的语气和表情都是相当严肃的:" 这个时候来干吗?昨晚加班加到那么迟,你不多睡一会儿,要是又来急活,身体吃得消?"L 后来转战多地,前途一路通畅。人生无非聚散离合,L 调离后,我们渐渐没了联系,只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得到一些他的消息,都是好消息;直到此番,一个 " 大瓜 " 四处流传。关于他的那件事,即使与最具想象力的小说相比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要说的重点是:要是站在当年可以眺望今日,可以在扩张与退守间作出选择,我们今天谈论的他,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以前我没有刻意搜寻过 L 的消息,现在也不会,以后更不会。值得一个人时刻惦记的,无非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为数不多的施予过深刻影响的人(那影响一定是正念、正向而非相反)。即使范围压缩到如此之小,其实也无法做到。人太渺小、有限了,人的自以为是、自命不凡,原本就是渺小、有限的产物。如若不信,不妨问问自己,可曾时刻——就不说时刻了,说经常——惦记起少年自己的期许,自己曾经想要成为和不想成为的样子。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在规划人生路径时立志成为流氓、窃贼、人贩子、向不该伸手处伸手的人……陷入泥淖的人,掉落悬崖的人,人人都曾嘲笑、同情、鄙视过。一个人在嘲笑、同情、鄙视那些人时,心间必定明月高悬,清泉长流。而这世界上,流氓、窃贼、人贩子、向不该伸手处伸手的人总是层出不穷,说明人在变,人心在变。人生如长路,明月清泉在则路标在,方向在;若是路标屏蔽,方向迷失,行路人陷入泥淖、跌下悬崖,硬要说成意外,终归有些勉强。
文章从我所在的 " 旧匣子 " 写起,行文至此,想起两个人来,他们都曾在此间出现、消失。
人往高处去,往热闹处去,说的是一种心态,也是一种普遍现象。主动来这里的人大约不多,这里是低处、清静处。Z 是风光过的,坐过显眼的位置。忽然有一天他被安排到我们楼下单位挂帅,他的办公室在我的正下方,我在二楼。Z 和我是二十年前的邻居,当时他住二楼,我住他的正下方。他上楼找过我聊天,我也做过 " 回访 "。他为何来了这儿,我没问他,实际上很多问题就像我们做过和正在做的很多事一样毫无意义。我来这里算是因祸得福,他不一样,人与人到底是不一样的。没想到没过两年他的座席又搬了出去,他由 " 鸡头 " 变成了 " 牛头 "," 鸡头 " 和 " 牛头 " 也是不一样的。说没想到,是一些人没想到,那里面不包括我。我从来都不同意 "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 这句话,燕雀只是无志,不是无知。但没想到的事还是发生了,Z 选择了独自转身,与热气腾腾的世界诀别。其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先于一个生命从人间消失,一定有无比珍贵的东西从他的心里消失。
消失其实是人生常态。每天都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事物在离你而去,你也每天与一些人一些事断绝关联,这当中有被动的,比如一个人拉黑了你;也有主动的,比如你拉黑了一个人。拉黑或被拉黑,消失或被消失,并不都值得伤感,全世界八十多亿人,不可能每个人死掉后其他人都要痛哭一场。触动内心的只是,在意你的人或你在意的人,突然就无需在意了,需要以一刀两断来重新确定关系。炸药爆炸前引信早已点燃,突然本是必然,消失并不在消失的一刻发生。
上面这段话不知怎么就窜了出来,差点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的计划是记下 Y 的故事。
Z 的消息余波未散,又一个熟悉的人,短时间内我见不到了,他就是 Y。那天,Y 如常上班,中午去食堂,而后午休。午休毕,拐点降临,几个人带走了他。Y 是少有的乐意调来这里的人里的一个,来之前是不算凤尾的凤尾,来后是鸡头,凤尾和鸡头,当然也是不一样的。我认识的人里,相当一部分看重这个,胜过看重他们真正需要的其他一切,虽然他们一般都不会承认。我在 Y 的正对面坐过一段时间,中间只隔着一条走廊。那期间我说话他听得到,他接打电话,像是对着我说。更早一些,我们同在一个系统干活,他给我的务实、随和、低调的印象,和大多熟悉他的人包括他最后的同事给出的评价大致一样。据说问题,或者问题的导火索产生于很久很久以前,一条泥鳅冒泡,顺带挖出了黄鳝,Y 就是那黄鳝。
我和 Y 说不上有太多交往,但他被带走这个事实还是让我难过。一连数日没见到他,心里空落落的,免不了胡思乱想。想大与小、多与少、扩张与收缩当如何取舍;想人生如登山,思想开个小差,身子一歪斜,脚下的路便到了尽头;想药店会不会有一天推出后悔药,有人会不会栽倒在这个药上,这药又能不能救得了那人……那天上班路上,我脑子里被一团乱麻塞得满满当当。我通常走路上班,那天赶时间,改为打车。要不了两分钟就下车了,这时,滴滴师傅手机铃声响起。其实响起来的是车载音箱,他开着蓝牙。
音箱里的声音听着虚弱:" 儿啊,你出门没有?" 当妈的叫的是儿子名字,我以 " 儿 " 代替。
" 我在车上。" 师傅答过,问:" 妈,有事?"
" 出门……就算了,挣钱要紧。" 话尾是两声咳嗽。
" 妈,还是不好啊?我过来带你去医院。" 司机师傅年龄和我相当,听他说话,倒是比我沉稳。
" 好些了,不去。要是有空,前两天的药,你帮我再买一盒。" 老娘说话缺力气,吐字却清晰。
儿子答:" 空或不空,钱重要还是人重要,和从哪条路去买药一样,都是自己选的。"
路都是自己选的。以心作笔,我在司机师傅说过的话下画了着重号。天气晴好,银白色汽车卸下我,顶着一身阳光,往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