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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9小时前

金克木的新诗

我喜欢读金克木先生的新诗。

金克木(1912 — 2000)并不以诗著称,他是中国少有的几位精通梵文的学者之一。正如钱文忠在金克木杂论选集《中国文化老了吗?》(中华书局 2016 年 3 月第一版)的前言《智慧与学术的相生相克》中所描述的:" 金先生的梵文吟唱如水银泻地般充满了整个教室,教室里一片寂静。我至今记得金先生的吟唱,可是至今无法描绘那种神秘、苍茫、悠扬、跌宕…… " 而在我的想象里,这才是一位诗人的形象,在月光之下吟唱着传颂千年的深情与智慧。

诗是属灵的,也唯有满怀了深情与智慧的人,才能写出真正的诗行。在我看来,金克木正是这样的诗人,而所有那些以诗的名义沽名钓誉的人,都是伪诗人。

我最早读到金克木的诗作,是一本出版于 20 世纪 30 年代的诗集《蝙蝠集》,那些充满了象征与暗示的意象,如同金先生所热衷的符号学意义的揭示,神秘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缺月、西风、银镜,眢井、热泪、清露、游魂;魔鬼的咒语、自由的枷锁、沉默的空杯、辛苦的旅人、髑髅与僵尸……每一个意象都有着意味深长的悬念。他的情愫是悠远而收敛的,他的爱恨是深长而谨慎的,他的矛盾是因着对生命的彻悟而得来的:

生命是一粒白点儿,/ 在悠悠碧落里 / 神秘地展成云片了。/ 生命是在湖的烟波里,/ 在飘摇的小艇中。/ 生命是低气压的太息,/ 是伴着芦苇啜泣的呵欠。/ 生命是在被擎着的纸烟尾上了,/ 依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生命是九月里的蟋蟀声,/ 一丝丝一丝丝地随着西风消逝去。——《生命》

金克木的新诗里,是有着浓郁的古意的,所谓 " 言有尽而意无穷 ",他能引诱你到他言辞的中心,展示以文字的穷极,探寻那无边的静默里流水的声音: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则虽非三棱的菱花 / 也应泛出七色来了。/ 明月无常,星辰流转,/ 切莫滥寄你的信心,/ 须知永劫只凭一念。/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惟阴霾时才成孤影。/ 愿人长寿,记忆长春。——《镜铭》

这种古典主义的象征,在新诗的形式里注入了他独特的美,从而给人以玩索想象的奢侈。

学问之于金克木,大约亦是一种玩索与智力的游戏。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读书》上常有他的文字,竟涉及符号学、现象学、天体物理、数理逻辑、人工智能等,令我着迷。他的学说虽晦涩而又极具诱惑,虽艰深而仿佛戏说,让人读之不觉兴奋。《读书》能赢得我这样懒惰浅薄的读者,一定程度上当归功于金先生文章的魅力。也正是在那时,我觅得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金克木新旧体诗歌合集《挂剑空垄》(1999 年 5 月第一版)。这本诗集收录了金克木从前出版过的两本新诗集《蝙蝠集》和《雨雪集》以及旧体诗集《拙庵诗拾》的几乎所有作品。可以说,这本仅有 250 余页的诗集,基本上囊括了他一生全部的诗歌创作。

《挂剑空垄:新旧诗集》,金克木 著,生活 · 读书 · 新知三联书店 1999 年出版

金克木在这本诗集前面撰写了一篇《解题》,说明之所以取此书名的两个典故,而特别指出 " 和过去对话 " 的意义。他写道:" 可见生死问答,或说是现在和过去对话,古人认为平常,现代也不是没有……我把自己的新诗旧诗合集题作《挂剑空垄》,不过是因为我的诗无论新旧都是对过去的人和事和时代说话的,而别人读我的诗也是现在读过去。我和读者同是在做现在和过去的对话…… " 而在我看来,金克木的新诗、他的咏叹,不仅有现代诗的朦胧与复杂,亦有古典诗的隐喻与纯粹的抒情,比如这首《美人》:

在黄昏中,他的面色是苍黑的。/(他期待着谁吧?)/ 他有满头发的尘土。/(他寻找着谁吧?)/ 他带着一只灭了的灯笼。/(他诀别了谁吧?)

这一唱三叹的回旋往复,真像一场对话、对唱,亦像合唱里的和声,恍如 " 壮士皆死尽,余人安在哉 " 的重现,而又有了新的音律与结构,赋予它新的形式与情怀。

总之,金克木的新诗,总是叫我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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