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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客公园 22分钟前

从超级个体到超级组织,究竟还有多远?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作者|Cynthia

编辑|郑玄

9 月 22 日上午,阿里巴巴集团 CEO 吴泳铭站在云栖大会主论坛上讲到 AI 时,又一次用了电力作为参照。

今天回头来看,电几乎成为了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基础设施生产力。

但 1882 年,即便是最负盛名的科学家与商人爱迪生,所能想到的事情也不过是在纽约珍珠街建起一个电站,点亮 400 盏电灯。甚至在当时为了推广电灯,还不得不用免费赠送半年电力的方式来吸引用户。

今天的 AI Coding,很可能也只是「电灯」——它已经能替代一部分旧工作,帮人写代码、写报告,但站在 1882 年的电灯下面,人们永远也想象不出后来改变了整个人类社会运行的电气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过,关于这个故事,其实还有个没讲完的下半段。

此后十多年时间里,电力已经进入工厂,但生产率却并没有立刻起飞。因为早期工厂接入电力时,大部分企业的做法是直接拆掉蒸汽机,换上一台大型电动机。厂房中央的传动轴没有消失,皮带和齿轮也没有消失,动力与组织的生产上限,仍然沿着蒸汽时代留下来的结构传到每一台机器。

直到后来,小型电机可以直接装到不同机器旁边,工厂才逐渐摆脱中央动力轴。机器不用再围着一根轴排列,设备位置、物流、工序乃至厂房结构都可以重新设计,第二次工业革命才正式拉开序幕。

今天的企业也处在类似的情况中。

模型已经进公司了。工程师开始用 AI 写代码,销售用它找客户,HR 用它筛选信息……可审批不会因为模型升级自动缩短,部门边界不会因为 Token 变便宜自己消失。一个岗位突然快了十倍,带给下一个环节的,可能只是无穷无尽的加班与延期。

所以,当天上午主论坛讨论完机器智能之后,下午的云栖大会 AI Native 组织论坛就立刻接棒,将 AI 时代的组织变革作为讨论核心。

这并不是云栖大会上第一次分享相关话题,但却是第一次由阿里 CPO 和 CIO 两条线共同完成的讨论。

过去,业务系统怎么搭建是一类问题,岗位、协作、人才和文化怎么调整是另一类问题;AI 真正落地生产流程以后,两件事已经很难各自解决。

率先上台的阿里巴巴集团首席人才官蒋芳,先分享了一个思考:AI Native 组织到底只是一个被热炒的概念,还是组织必然会走向的方向?

01

AI Native 的组织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AI native 组织是一个必然的进化方向,但不同企业产生的化学反应并不相同,这已经成为了新的管理共识。

而在过去一年的观察和实践中,蒋芳逐渐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通常来说,那些一号位真的理解 AI,而且愿意亲自动手;或者原本的工作已经高度数据化;团队规模比较小;核心团队高度互信,是最容易完成 AI Native 时代组织转型的企业。

但偏偏,阿里本身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拥有十几万名员工的庞大组织,并且组织内部业务形态差异巨大,协作关系复杂,甚至还有大量决策没有完整进入数据链路。想先在总部画好一套未来组织,再要求十几万人一起完成切换,几乎是天方夜谭。

并且,在真正尝试转型之前,阿里已经先感受到了另一层落差。蒋芳发现,过去一两年时间里,AI 加速下,组织里已经出现了一群超级个体,但是将这些超级个体放在一起,并不会自然得到一个超级组织。

阿里云 CIO 蒋林泉,过去一年在产研团队里,试图解决的正是这种落差。

2024 年底,他的团队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 AI Coding 工具,也早在那时,他就发现:AI 生码率越来越高,但实现一个真实需求的 E2E 交付,没能显著变快。

于是,团队把整个研发过程剖析了一遍。

数据显示,开发人员真正用于写代码的时间,大约只有工作耗时的 20%。剩下的大量时间花在需求沟通、设计、测试、Review、上线、运维以及不同角色之间的协作上。即使只看代码,AI 最难处理的涉及老系统兼容、核心逻辑、安全和线上稳定性的核心代码、复杂代码,占比也只有 30%(甚至更少),而这部分任务仍然压在经验最丰富的人身上,并占据他们 80% 的时间。

有时候甚至还会出现:年轻工程师借助 AI,半天时间迅速产生过去几天才能写完的代码,导致团队里那些能 review 代码的骨干,被翻倍的平庸代码「DDoS」,效率被卡住。如果 AI 只提升吞吐,对 E2E 的时间消耗甚至会产生负价值,而缺少价值与质量约束的代码越多,存量系统负担越重。

这也是软件工程经典著作《人月神话》里讨论过一个著名问题:一个延期的软件项目,如果继续加人,往往不会因此变快。新人需要理解上下文,老人要重新拆任务、解释和带人,团队规模越大,沟通链路也会迅速增加。

但到了 AI 时代,其中两个条件开始变化。

第一,给一个工程师增加几个 Agent,不会同时增加几条人际协作关系,单节点效率提升之外,还会减少组织中的沟通节点。

第二,AI 也在大幅降低一个人学习相邻技能的门槛。通常来说,一个岗位要跨到另一个专业,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现在学习成本可以下降到原先的 10%,甚至 1%,这直接改变了产研组织原来的分工方式。

过去,产品、设计、前端、后端、测试、运维、架构之所以被拆成不同岗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专业技能稀缺,一个人很难同时掌握多项能力。

但是借助 AI,个体的能力边界拓宽可以直接带来组织分工的重构。

蒋林泉团队最先变动的是测试和运维。过去研发不愿意花大量时间补测试,一个现实原因就是投入高;AI Coding 出现以后,检查覆盖度、补 Case、生成日志和观测代码都快了很多,而研发又掌握最完整的业务上下文。于是,一部分原本放在后面的测试和运维职责,被重新收到研发环节。

需求阶段也发生了类似变化。过去产品经理先写 PRD,再交给设计和研发理解。问题在于,一份文档很难保证几个人脑中的产品完全一致。现在产品、设计甚至客户自己都可以先做出 Demo,一旦需求理解出现偏差,当场就能暴露。很多过去要等到开发后期才发现的返工,被提到了最左端。

于是,产品经理、设计和前端合并成 PDFE 岗,从用户意图一直负责到用户界面架构;后端和架构也合并成 ABE 岗,从数据结构一直负责到系统稳定性;两边用 API 契约完成衔接。这被称为 Half-Stack 的人才新结构,让整体的交互链路大幅提效。

由此蒋林泉发现,现在的组织结构已经不再是以技能为中心,因为 AI 让大家做成一件事变得简单,技能已经大幅通胀。对应发生的是品味的通缩,这对团队来说是定义问题的能力——他鼓励团队在文化上「左移」,走到客户那里去找价值和答案。

但随之而来的一个新问题是:CIO 的产研组织可以这样实践,但一个大组织架构真的可以按照这个模式大刀阔斧地直接变革吗?

02

大组织没有办法齐步走,

那就让一部分人先成为「特区」

在蒋芳分享中,她讲到一个故事。

今年有业务团队去硅谷学习,其中一个产品一号位起初并不想去。他手里正盯着几个关键项目,觉得自己这个阶段离不开,甚至申请过希望留下来。

但从硅谷回来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反而是把那些过去觉得不盯着就不放心的事情全部交给下属。随后,他从团队里挑了七八个年轻人,跟他们一起研究怎么让 AI 更好地参与工作:什么信息应该交给 AI,什么步骤可以删掉,人应该留在哪些地方。

负责人自己先改变工作方式以后,团队里的其他人才也开始跟着检查原来的流程。

蒋芳因此把「Leader 先下水」列为组织 AI native 转型的第一条。管理者如果没有真正用 AI 完成过一段完整工作,只看下面报上来的使用率、Token 数和 Demo,很难判断哪些动作只是被工具加速了,哪些流程已经到了应该拿掉重做的时候。

但阿里的规模也决定了,变化不可能等所有管理者同时下水。

所以她的经验第二条是「开特区」。

Qoder 团队就是其中一个样本。五个人、七天做出 QoderWork,方案当天讨论、当天决策、当天修改;团队内部能决定的事情,不再向外拉一圈人开会。行业里可能需要几个月验证的想法,他们先在一周里跑完一轮,再根据结果继续迭代优化。

那么如何找到适合被开特区的团队与业务?阿里云智能集团 HR 副总裁袁亦敏的经验是「先找到那些自带裁判的业务。」

比如在阿里云国际团队,电网销渠道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场景。当团队需要验证一个商业化策略时,可以先从电网销渠道做投放、引流,并激活 upsell。在这个过程中,触达全链路都具备数据闭环,每一轮的 ROI 与转化率都可以按小时级计算和观测。把这个渠道跑通之后,它的经验就可以进一步向整个组织推广。

但更进一步,如何把这种组织转型的特区表现成一种常态?在公共云业务侧,阿里云智能集团 HR 副总裁包晨星的经验是:想办法让员工主动跨过岗位边界。

今年 2 月,他们启动了一场持续一百天的 AI 创客大赛,要求全员参加,且不要求作品必须和本职工作相关。于是,有人做家庭陪伴机器狗,有 00 后管培生做 AI 视频平台,把自己的照片放进去就能成为短剧主角,还有人做相声生成产品,还把结果发给了著名相声演员。

比赛本身的根本目的在于打破束缚,让人越来越全栈,让岗位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也只有这样,组织中原本那些为了交接而存在的环节与不必要的流程,才能真正被省略。

03

人与 AI 的能力变化之后,

组织的系统也要同步变化

在演讲中,蒋芳反复谈到一个观点是:超级个体的集合并不意味着超级组织的形成。

原因之一就在于,具体到业务中,旧的业务系统本身,其实是按照旧的工作方式设计出来的。

今年通用智能体迅速普及以后,蒋林泉发现 CIO 团队负责的业务系统多了一批 Agent 使用者。

但过去这些系统是给人设计的。人的速度有限,即使某个流程有些绕、不同系统里的数据定义略有差异,人也可以凭经验把事情继续做下去。

Agent 不一样。

它会自己打开浏览器,一次失败马上重试,再失败继续重试。多个 Agent 同时工作以后,调用频率和操作量远远超过人工,一些原来运行正常的业务系统甚至很快被这种使用方式「打爆」。

与此同时,权限和安全问题也出现了:如果 Agent 没有继承背后真实员工的身份和权限,它短时间内完成远超过人工规模的数据操作背后,也意味着更大的安全风险。

因此,从今年二月开始,蒋林泉的团队开始为即将爆发的通用智能体做业务系统开放准备。

但如果只是多开放几个 MCP 并不能解决问题。两个业务系统如果对同一个对象有不同定义,人可以通过沟通理解,但 Agent 自动编排可能会制造混乱。而且,过去没有「线上化」的流程、散落在不同地方的数据、长期依靠员工自己判断的步骤,也都会在机器真正接手任务以后暴露出来。

为此,CIO 团队只能先把流程倒回来重做:回到真实业务,梳理工作流、统一业务概念;把原来藏在人脑中的经验显性化、线上化,再把这些能力做成 Agent 可以调用的 Skill。

完成这样一套底座的重构,从开放后的云业务系统调用数据可以发现:四个月的时间,通用智能体调用量迅速超过了 GUI 交互和原有一方 Agent,通用调用量增长了1000 倍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业务人员开始自己用自然语言做 Agent,再跑来问 CIO 团队:「这个系统能不能给我 MCP?」其实,这些需求过去一直存在,只是没有正式进入 IT 的需求池。

现在,系统被开放,沉压已久的需求被充分释放。于是,CIO 团队的职责也随之变化:一个维度,在系统开放后,简单需求逐渐由业务部门自行闭环,CIO 团队聚焦复杂专项;另一个现实维度,团队要集中补下面的底座:摸排各种数据是不是一致,身份和权限是不是清楚,Agent 的操作能不能审计;是否存在线下流程或个人经验并未线上化沉淀,对此来分别「补课」。他们把团队的第二角色描述为「开发者运营」,业务团队是新的「开发者」,甚至为每个业务团队配置一位开发者运营,帮助其解决开发中的困难。

在公司内部做深做实之后,一套经验,乃至成熟的产品体系,也就沉淀了下来:此前,阿里云内部已经定运行着 28 类数字员工,折算约等于两千多个 HC。后来,其中一部分已经跑成熟的方法和技术继续打磨,沉淀成一套可对外交付的睿系列产品,比如面向翻译场景的睿译宝,以及面向外呼场景的睿呼宝。

其中,今年云栖大会现场负责全程翻译的「睿译宝」,就来自阿里云自己的全球化业务打磨——是基于阿里云内部十几万量级的技术文档和大量 GTM 内容,迭代了两年产生的。它等同资深翻译,同声传译准确率达 95%能把 GTM 内容从按周交付压缩到 10 分钟,总成本却只有人工成本的 1/5~1/10。

睿呼宝则来自阿里云内部的真实电销业务。目前采用与人类坐席使用相同业务指标考核的情况下,它在续费提醒、试用转付费和线索清洗场景下的表现已经追平甚至超越人工,但成本只有人工坐席的 1/5。在蒋林泉看来,合格上岗的数字员工,必须满足既要像真人,又要交付真结果。

04

当技能越来越便宜,

人会变得更加宝贵

岗位可以重做,系统可以开放,越来越多执行工作也可以交给数字员工。但最终所有的问题都还是会回到人。

蒋芳也把演讲最后一部分留给了人。两个月前阿里又有一组同事去硅谷学习。回来以后,有两件事让她印象深刻。

据这些同事回来后的分享,NVIDIA 至今仍然非常重视员工的价值观表现;Anthropic 对内部面试官也有严格训练,不只是训练他们怎样判断技术能力,还要学习怎样判断候选人的价值观与公司使命是否匹配。

因为在 AI 时代中,一个组织中个体今天非常稀缺的一项技能,可能在下一轮模型升级后迅速变成很多人都能掌握的能力。

而 AI 可以迅速降低技能门槛,却没有办法自动给一个团队带来信任。

比如,包晨星一开始其实并不看好「管理者数字分身」的产品,觉得最多只能模仿一个管理者说话的语气。

直到后来团队把管理者过去的材料和工作经验蒸馏进去,再通过 Harness 工程让数字分身进入真实场景,每天开始有几百名员工主动找它交流:客户碰到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办,项目卡住了应该怎么判断。

管理者一天还是只有二十四小时,但过去必须依赖本人才能传播的一部分经验,第一次可以被更多人同时调用。

再后来,包晨星自己也做过一次尝试。因为组织安排,一个季度他要给二十多名员工写 OKR 反馈。过去时间不够,很多反馈只能留下短短一两句话。这一次,他让千问办公读取员工过去的工作材料,帮助整理,再由自己检查后先发给同事确认。

有员工告诉他,这是自己进阿里以后收到过最好的一次反馈,因为过去的 OKR 反馈总是很模糊的一笔带过,但这一次里面有了数据,有了具体的人在做什么具体的事情,一线的工作真正被看到了。

所以,蒋芳把 AI Native 组织拆成了组织、人才和文化三个维度。

组织层面,不能只是给每个岗位塞一个工具,而要先设计端到端工作流,再重新思考人应该出现在哪里;人的能力会越来越泛化和全栈化,因此岗位边界会继续模糊;到了文化层面,则要拥抱不确定性,也要学会 move on ——不能等工具完全成熟以后才开始,也不能因为一套方法刚刚跑通,就假设它还能一直有效。

这也是为什么,不同行业最终不会得到同一张组织图。

这次论坛的圆桌里,还有来自昆仑数智、益海嘉里金龙鱼和银河通用机器人的嘉宾,分别对应能源工业、大型传统企业和具身智能公司。它们面对的数据基础、组织规模和业务形态完全不同,一些来自阿里的经验或许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适用,但发现瓶颈的方式、组织管理的共通点却是类似的。

比如,大组织没办法一次完成变革,就让一号位先下水,让小团队先跑,再根据真实结果决定哪些经验应该被泛化,最后,每个组织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 AI Native 变革方式。

「Life, finds a way.」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这是在演讲的最后,蒋芳借用的《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话,也是所有组织 AI Native 转型的共同写照。

*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本文为极客公园原创文章,转载请联系极客君微信 geekpark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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