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桃子酱
编辑|腾宇
题图|新周刊
1996 年 8 月 18 日,《新周刊》在广州创刊。创刊号是 " 第零期 ",寓意 " 从零开始 "。从那个时候起," 我们所有的努力,就为了新一点 ",成为新周刊人代际传承的信念。
30 年前,那是纸媒的黄金年代,一篇深度报道可以带动全民讨论,一本刊物可以定义年度社会话题,媒体人带着 " 记录时代、观察社会 " 的使命落笔,内容行业有公认的专业标尺,公共议题都有笃定的方向。
一晃 30 年过去,门户网站起落,微博重构舆论场,短视频打散长叙事,AI 重新定义内容生产边界。曾经的标准答案被风吹散,曾经的主流载体成为时代记忆,流量算法重塑了分发逻辑,个人表达拓展了公共话语的边界。
30 年媒介迭代,什么才是不变的锚?2026 年 8 月 16 日,《新周刊》创始人、原社长孙冕,财新传媒副总裁、财新创意董事长周智琛,资深媒体人、前《新京报》" 我们视频 " 副总经理、自媒体创作者彭远文和新周刊首席内容运营官李岩一道,试图给出答案。


李岩 :孙冕老师,1996 年您创办《新周刊》,目标是办成 " 中国最新锐的时事生活周刊 ",也打造了无数影响时代的封面专题。当初,您想做一本什么样的杂志?
孙冕 :那个时候,我们怀着赤子之心,批判伪劣、虚假,忠诚于祖国,在杂志版面和话题上表露我们做人的态度。

李岩 :当年,有没有哪个封面专题或者哪一个瞬间最让您有成就感,觉得 " 这就是媒体该做的事 "?
孙冕 :封面专题我觉得还是得力于当时的总编辑封新城,他总能在话题上引发风暴。比如《第四城》,在北上广之外,把成都命名为 " 第四城 "。那期在成都火爆到卖断货,有记者采访成都市民,问道:" 你知道《第四城》是什么吗?" 市民回答:" 你给我一本《新周刊》,我再回答。"
还有《台湾最美的风景是人》。我们全体员工到了中国台湾,深入基层做采访,做成一期特辑,在当地反响巨大。《新周刊》又批判,又赞同,还引领时代潮流,我觉得特别骄傲。
孙波社长来到《新周刊》之后,掀起新的浪潮,让《新周刊》的话题感又柔、又软,还硬核,而且得到了很多丰富的社会资源和财富。感谢孙波社长。

李岩 :智琛老师 26 岁就执掌地方都市报,那个时候正是地方纸媒的鼎盛阶段。都市报时代留给内容行业最扎实的专业训练是什么?刻在媒体人身上的底色又是什么?
周智琛 :我 26 岁时不是做都市报的总编辑,而是《东莞日报》的执行总编辑。28 岁,我创办《东莞时报》。做地方媒体是非常难的,生存空间很小,没有大的金主,只能靠那么一点点市场。
在地方办媒体,我认为专业是排第一位的;第二,视野、引领力也很重要。要像《新周刊》那样有资源盘整的能力,把政治、经济、社会、人文等各种关系捏在一起,形成一个堡垒和非常不一样的东西,才能和对手抗衡。这个方法论,我现在做自媒体也在用,我认为那是媒体人本质上的事情。

李岩 :远文老师从基层入行,做过电视、网站、杂志,也做过短视频,经历了多套不同的内容生态体系。您觉得,在前互联网时代,整个行业有没有统一的内容标准或者内容上的审美?放到今天鱼龙混杂的内容生态里,还有多少依然成立?
彭远文 :其实,前互联网时代我经历得不是太多。我第一份媒体工作是 2005 年进了央视,之后,2008 年我去了凤凰网,很快就进到互联网里了。
我接触的媒体、媒介确实比较多,电视台、网站、杂志、报纸、移动端、视频、直播都做过,包括现在做自媒体。央视教给我的新闻专业主义和公共价值,我觉得到今天仍然没变。
我做视频的时候,团队有 100 多人,平均年龄只有 26 岁。给新人培训时,我跟他们说,不要老想着理想主义这些东西。它们是很重要,但先放到一边。我们本质上是一个信息服务员,跟餐馆服务员本质上没有区别。你开一个餐馆,客人坐下来,你不得赶紧把菜端上来?这就是时效性。菜端上来,人家吃了之后肚子不能吃坏,还要把它做得好吃一点,不就是视频、文字要写得通俗易懂,故事性要强?
(彭远文——做新闻就像做厨子)
没有哪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对信息的需求如此之大——很多人手机一天要看 10 个小时以上。信息吸收得越多,信息质量就越重要。而所谓媒介素养,在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像今天这么重要。媒介素养不就是我们媒体人这么长时间总结出来的一些规范吗?
跟着时代走,积极拥抱新工具
李岩 :从机构专属发声到现在人人都能做内容,从长文深度叙事到现在短视频快节奏表达,三位老师都是一路走过来的,踩中过一些风口,也试过一些错,相信你们的体感特别深。老爷子,您见证了这个行业从纸媒一家独大演进到门户、移动互联网时代,再到短视频时代。回看这 30 年,当年纸媒鼎盛的时候,有哪些瞬间能提前感知风向变了?
孙冕 :时代在变化,当然我们要跟着时代走,用新锐的眼光去看待变化。短视频也好、互联网也好,都是陪伴我们前进、成长的工具,如何在其中植入新生活、新时代的内容才是最关键的。

李岩 :智琛老师,您从报业掌舵人到财经媒体高管,再到现在自己做城市探访类视频,不同身份的转变背后,看上去是个人的一种坚守。内容生产逻辑以及和用户对话的方式,肯定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想问问您,中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以及,您目前在做深度的城市观察和产业思考,还要适配短视频语态,有没有什么难点?
周智琛 :我们发现,微博、微信来临的时候变化很大,抖音、视频号来临的时候变化也很大。我属于慢半拍的人,但我心里一点都不慌。因为我觉得,世界足够大,只要你做得好、一直处在前列,就算慢半拍,也能活下去。
我现在的主业是做电影、电视剧、纪录片、访谈节目。实际上,我从来没想过我这种结结巴巴、讲话地瓜腔的人会做这件事。但没有办法,是时代推着我走。
在万众皆媒的时代,还是得回到原点,把人性的、魔性的、神性的东西捕捉到,然后把它讲出去。我的视频团队,班底是自己的,但我找的导演、制片人全是顶级的。我们把他们请过来,缺环境就给他们环境,缺钱就给他们找钱,缺文本的能力就给他们提供这种能力。

李岩 :远文老师,您当年做的 " 我们视频 " 是国内第一批把严肃新闻做成规模化短视频的媒体,您也说过 " 视频和文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从长文深度到电视纪录片、新闻短视频,再到现在的自媒体,在内容的评判标准、叙事节奏上,您觉得发生了哪些本质的变化?
彭远文 :一方面,我认为价值观从来没有变过;另一方面,作为媒体人,一定要学习这个时代大家都在用的工具。
当年央视批互联网的时候,很多传统媒体人觉得互联网被流量裹挟了。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的节目放到央视网上做调查,我点了一下链接,那是个死链接,打不开的,可见传统媒体对于用户的反馈是多么陌生。我到了凤凰网,发现工作界面都是两个屏幕,一个是发布窗口,另一个是监控流量的窗口,每隔 5 秒一刷新,就会知道数据量怎么样。我不觉得流量对我们内容创作者来讲是一个威胁,它是很好的工具。
微博时代,我去了《看天下》。那时候《新周刊》做得非常好,微博的杂志排行榜,《新周刊》排第一,《看天下》排第三。微博的 "@" 功能,对于媒体来讲是最有效的工具,因为可以传播。到现在为止,我对微博虽然还有很大的意见,但也得承认从传播角度讲没有比 "@" 更好的东西。
后来我去做 " 我们视频 ",那个时候做短视频和直播,我觉得太棒了。在电视台做一个直播得多少钱?转播车你买得起吗?开出去一趟多少钱?但是用手机做直播,流量费用几十块、一两百块。有一个小孩掉到枯井里,我们连续做了四天四夜的直播。

从价值观来讲,我是一个 " 老登 ";但对于新工具,我一直积极地拥抱它们。AI 我就用得非常多。当然,AI 不会让我的写作变得更快。我以前写东西,两三个小时能写完一篇,用了 AI 之后可能两三天才写完一篇。为什么?以前查资料的成本太高了,而现在我可以让 AI 出一本电子书。比如前一段时间我写留守儿童,让 AI 给我汇编了一本电子书,一共六章,光摘要就有 10 万字。所以,技术的进步,对于我们媒体人来讲并不是冲击。
真正的问题来自商业模式怎么走通,这是另一个问题。我觉得《新周刊》现在在新媒体方面做得非常好,这就是一个传统媒体成功的转型。还有财新。我刚订了财新 5 年的会员,因为它对我来讲是写作工具,上面的信息是靠谱的,而我在别的地方看到的数据还得查证。
周智琛:我补充一下,今年我们中期会议有一个内部数据,财新数据通业务增长超过 30%。财新曾经创造了一个纪录:有一个读者买了 49 年的会员。当时财新率先报道武汉新冠疫情,这个读者为了给媒体的良心点赞,买了 49 年。

李岩 :现在这个算法时代,大家都知道一个词叫 " 信息茧房 "。几位对信息茧房有什么看法?应该如何主动化解?老爷子先来。
孙冕 :AI 时代到了,我现在开始用 AI 做歌曲给我儿子听。我的小儿子 12 岁,6 岁的时候我就问他:" 儿子,幼儿园有没有童谣?" 他问:" 什么叫童谣?" 我念小时候奶奶教我的童谣给他听,他说他们也有:" 一岁的孩子跳芭蕾,二岁的学生没学霸,六岁的老师在跳楼,我在底下喊加油。" 所以,我说要把童谣重新复活,用 AI 来做。
周智琛 :第一,新工具肯定是要了解的;第二,老爷子为什么不老?因为他永远跟年轻人在一起。这 5 年来,年轻同事说话我都听不懂了,因为我沉迷于创业,没有时间看现在流行的音综等节目。我就疯狂地补课,看了综艺,也看了《斗破苍穹》《斗罗大陆》《完美世界》等网文。还是得感受这个世界。第三,要高阶一点,不要慌。不要觉得世界变了我们就怎么样,我们要拓宽人生的边界,提高上限。我觉得阅读非常重要,阅读不仅仅是读书,还要阅读行业趋势、人情世故、技术变迁。
信息茧房这个事,不用太焦虑。你把当下的东西学好、学深、学透,就是必杀技。
(周智琛——我看了无数的综艺网文)
彭远文 :一方面,我觉得信息茧房是个要命的事,因为算法不停探入你人性最软弱的部分。我刷起短视频都停不下来,然后开始反思、焦虑、难过,没有什么办法。另一方面,我赞成周智琛老师说的,就是你得有自己的锚点,这是我们今天反复谈的东西。你关心什么问题——比如老爷子现在关心的是童谣,深入之后,自然有想进一步了解的东西,这个时候你的主动性就回来了。
核心就是你得找到你关心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完成一件什么样的事情。这个时候,你就可以从信息茧房逃出来。
李岩 :最近几年,对整个传媒行业尤其是新闻行业,社会上唱衰的很多。比如要不要报考新闻专业引发广泛的讨论,做媒体仿佛成为一种看上去有尊严,但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出路的选择。想问一下老爷子,您会给年轻人什么忠告?
孙冕 :不管这个时代怎么变,纸质的东西肯定永远在。冯小刚导演有一部电影叫《只有芸知道》,讲的是他挚友的故事:老婆死在新西兰,骨灰撒进大海。我在广州见到了原型人物,他跟我说:" 老爷子,我太太带了一箱《新周刊》去的新西兰。" 那一瞬间,我觉得《新周刊》是一本家书。我妈妈也读《新周刊》。她会看杂志上有没有广告,广告多了她就放心了,变少了她会纠结。对我妈妈来说,《新周刊》也是家书。
周智琛 :不变的东西很多。第一," 信任 " 非常重要,失真了就没有意义了。第二,老爷子讲的故事给了我们启示,尤其是在 AI 时代、万众时代,独一无二、感人的故事——也就是独一性,非常重要。第三,永远不变的就是 " 美 "。我们要有审美自觉,太垃圾不行。还有一种东西,正如《新周刊》30 周年特刊的标题 " 捍卫热情 ",勇敢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勇敢、没有热情,刚才所说的专业、联结就会消失。这很 " 鸡汤 ",但确实是这样的。

彭远文 :这个问题很讨厌,因为年轻人不爱听忠告,而且我无法给忠告。一方面,必须承认,新闻行业确实衰落了,张雪峰说的话某种程度上是成立的,因为有很多东西——无论是内容还是商业——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是现实,我们不能骗年轻人进来。
另一方面,新闻人或者媒体人的思维、技能,在今天也是很有价值的。哪怕你不做新闻,干其他也会干得很好。
在这方面我一直很 " 老登 "。过去一两年,我一直在谈农民养老金、留守儿童、电动车限速等议题。这些议题新吗?可能二三十年前就有了。大家都说视频做得越短越好,不要太长,其实不是这样的。核心是,你谈的是不是有公共价值的问题、人们关心的问题。

李岩 :几位老师都在高频次地使用 AI。未来,作为人,内容创造者不可替代的部分以及意义、价值是什么?
周智琛 :AI 来临,对平民来讲我认为不是什么好事,但至少对两种人是有好处的。一种是有权力的人,一种是有 IP、有辨识度以及资源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好。我的做法,是 " 反 AI" ——用反 AI 的方式超越 AI。比如我们的团队用 10 年、20 年、30 年的周期来拍摄专题片,全是真实的。
还有个人创作。你要把自己变成作品——你的人生故事就是你的作品,别人怎么抄呢?
(周智琛—— AI 时代,把自己变成作品)
孙冕 :AI 是一个孩子,我们喂它东西,吃香喝辣,慢慢地,孩子成长了。我经常问 AI:" 你是人吗?" 它反问:" 你是神吗?" 我说:" 我是神。"AI 哈哈大笑。所以 AI 还是个孩子,等它成长,我们也成熟了。不要批判它。
周智琛 :我再强调一下,我是拥抱 AI 的。我说的 " 反 AI" 是另一个意思。比如文章里出现类似 " 褶皱 " 这种不常用的词,一看就是 AI 写的。AI 高频使用的东西尽量不要出现在你的文章里,否则会被鄙视。
彭远文 :我算是一个深度 AI 使用者,很早就用 AI 了。但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那就是绝对不让 AI 帮我写。一方面,现阶段 AI 确实没有我写得好;另一方面,要学会如何使用 AI。说得大一点,我觉得以后可能会分成两种人:一种是会用 AI 的人,另一种是不会用 AI 的人。
AI 成为工具,可能是工业革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变化。如果你不会使用它,你会变成它的奴隶;如果你学会使用它,它就会变成你的工具。
我发现,有的 AI 试图给我洗脑。它不是给我提供信息增量、提高我的认知,它让我变成一个笨蛋,给我扣一堆帽子。而且,不止一次,它甚至跟我撒谎。AI 直接给你答案,而这个答案是对的还是错的,你并不知道。所以,会用 AI 太重要了。
(彭远文——以后的人会变成两种)
李岩 :有一位网友问:AI 有时候会产生 "AI 幻觉 ",我们该怎么辨别和选择哪些是值得看的内容?
彭远文 :我可以说一下我是怎么获取信息的。
第一,我会看《新周刊》《财新周刊》等国内媒体以及国外一些媒体的报道。媒体的可信度、它们给你提供的角度,这些东西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我会看一些报告和论文。以前我经常看知网,去搜相关论文;也看官方或专业机构提供的报告,以及政府部门发布的预算表等。你获取信息的时候,需要知道信源,这是媒体人最基本的素养。
一旦追溯信息的源头,你会甄别信息的可靠性,就不那么容易被骗。因为好多信息骗人的、不靠谱的,没有信源,或者没有标明出处。网上有大量鲁迅说过的话、白岩松说过的话,其实都不靠谱。
李岩 :感谢三位老师的真诚分享,也感谢现场各位观众。
我们从 1996 年《新周刊》创刊的原点聊起。走过纸媒的黄金时代,也走过媒体融合的转型,走到了现在——我们开始进入个体创作时代,最终落脚到内容行业不变的价值锚点。我们的主题是 " 答案永远在风中飘 ",没有永恒成立的载体,其实也没有一劳永逸的模式。今天,从与三位老师的交流当中,我们得到了一份比较清晰的答案。

孙冕老师让我们看到,他那份媒体人的初心。他对时代的敏感、对人的关怀,是我们这个行业的根基,是我们宝贵的财富。
周智琛老师让我们看到,媒体人的转型其实是专业能力的迁徙,这是对长期主义的坚守,为我们的转型提供指引。
彭远文老师让我们看到,内容创作的本质,其实是对叙事的敬畏、对真实的尊重,这是个体的锚。
《新周刊》走过的 30 年,也正是在风中不断发问、不断记录、不断生长的 30 年。未来,我们也会继续和所有内容同行者一起,在这个时代里,守住不变的锚。
排版:孔淑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