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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耍起嘛
一觉醒来,互联网正式进入大耍起时代。
也许你不知道耍起是什么,但你要知道人活着就是为了耍起的。甭管你有钱还是没钱,小钱小耍,大钱大耍,没钱硬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老话,如今终于在互联网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耍起者曾说,当你不知道干嘛时,你就应该耍起了。你上学就是为了工作,工作就是为了挣钱,挣钱就是为了耍起,那不如跳过中间环节一步到位,直接开始耍起,早耍早舒服,晚耍掉珍珠。
手机耍起嘛,游戏打起嘛,空调开启嘛,甜水喝起嘛,能耍就耍,不该耍也耍,耍不了硬耍,耍完再耍,人生就两字,就是耍起。所谓舒服者耍起,耍起者舒服,舒服是留给死人的,但是耍起可以舒服到死。
尼采曾说过,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可如果尼采在当下复活,那他也得把耍起语录背诵三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将自己说过的起舞二字改成耍起。别问为什么,耍就完事了。
有苦不吃,没福硬享,幸福者恒耍起,耍起者恒幸福。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耍法,不管实际条件如何,只要心中想耍,那就必然能耍。因信称义是耍起的真谛,路德宗听了都要把耍起写进教义。
那么,到底啥是耍起?原教旨主义一点来说,在川渝方言里 " 耍起 " 就是玩起来,向外延伸则大致是指一种豁达的、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不过,在大耍起时代的互联网上,耍起一词已经被赋予新的意义——或者说,被误解为本地人都听不懂的某种新时代网络流行语。
比方说,它可以用来代指某种享乐主义,搞出许多不管怎样都要耍起的奇异搞笑语录,让哥几个直呼真得加入,外带把配得感这一块好好学学。
或者,围绕着上面的无脑耍起语录,诞生出各种各样的批判:" 一时耍起一时爽,生活无人替你挡 ",将耍起直接批判为烂梗。
而如果上上价值,回归耍起本义,它倒也可以是面对意义焦虑时,对某种 " 大压抑时代 " 的反抗,是年轻人面对实在没招的情况时,重新翻出来的嬉皮士精神。
至于它的来源?有人说," 耍起 " 是某主播整天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因其粉丝众多而在互联网上四处流传;也有人说,这来源于某孩子溺水、自己制作纸人代餐的父亲,在那衍生出一大堆只有地狱没有笑话的事件里,流传开的一句 " 耍起 ";还有人说,这是说唱圈的功劳,不少说唱歌词里都带有 " 耍起 ",潜移默化影响一大批听众……但归根结底,这些都只是传播途径,其真正的本源,还要归于川渝文化中。
作为川渝地区的日常用语,它必然会被以各种形式加以传播,在当地更是如此。就比如川渝评书大师李伯清曾经提出的十六字方针:" 耍中找钱,找钱来耍,找耍结合,以耍为主 ",这段话连带着那一整段节目,在最近又被翻出来火了一波,并被视作 " 耍起 " 的来源之一。
当然,互联网上信息的传播,本就是个周而复始无限循环往复的过程,谁也说不好 " 耍起 " 的传播途径到底是怎样的。大耍起时代已经降临,各路英雄豪杰汇聚成一条河流,泥头车呼啸而过将各种意义碾碎,本着幸福者退让舒服者耍起的原则,上述路径其实看看就好,因为如今的 " 耍起 " 已经从一种普通的川渝日常用语,赛博飞升成了新的网络流行语。
由于川渝地区的独特地理环境与人文精神,造就了他们看淡得失、活在当下的生存智慧。而在当下,这种生存智慧确实切中了那种反对无效内卷的时代意识,符合年轻人对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厌恶,便自然而然地拥有出色的传播能力。
只是……这样的互联网表达,其实很容易对当地人造成一种冲击——试想一下,你平时常说的日常用语,突然在某一天变成了 " 流行语 ",并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误解、被滥用,最后还可能误伤本地人,跟 AI 文看多了下意识规避不是而是一样,多少有点别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网络用语天生就更偏好那些稍显陌生,却又没那么陌生的东西,方言就是其中之一。在让 · 皮亚杰(Jean Piaget)的好奇认知理论里,当一个人感知到了期望与现实的不一致时,好奇心就会被激发出来,这种不一致是指他以为他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和眼前所看到的信息之间的出入。而不管是方言,还是其他的许多网络用语,它们都常常会在语音、词汇和表达逻辑上,与普通话形成明显的差别(比如 " 进行一个 XX 的 X" 对语序的调换),这种陌生化便带来了有悖于预期的信息,从而令人无比好奇,并主动尝试学习、尝试传播。
因此,当来自川渝方言中的 " 耍起 " 脱离了文化语境,成为互联网上的热梗时,它自然会产生一种不可避免的异化,这也是地域文化在互联网传播过程中,不得不品味的一环。尤其是川渝文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甚至可以算作互联网抽象文化的源流之一——毕竟,一切都要上溯到位于成都的 6324 抽象工作室。顺带一提,在抽象工作室之前,李赣的 ID 就叫 " 电竞李伯清 "。
也就是说,通过主播这个路径,某种方言很容易离开自己的文化语境进入网络,并开始新的传播——当然,这不止包含主播,也可以是上文中提到过的某些网红、网络事件,或是某个被突然翻出来,并在互联网上流传的老视频,它们都是地域文化在互联网上的新表达。
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见,比如 " 中 "" 得劲儿 " 之类的河南方言,一步步变成了某种带有地域特色,却又沾点互联网乐子气息的梗。而再泛用一点,就像 " 老登 " 一词,虽然本身来源于东北方言 LBD,带有口语化调侃色彩,还挺脏,但也能伴随着互联网与短视频的发展,在现代网络语境中逐步演化,并一步步分化出了 " 小登 "" 中登 " 之类的称呼。甚至,某些更古早的网络用语,已经彻底褪去了方言底色——比如 " 菜鸟 " 这个词,来自中国台湾地区的闽南语方言,后面被搬上网络,并一步步流传到现在,完全脱离了文化语境的范围。
至于这样的变化究竟好不好,也只有时间能给人答案。中国很大,总会有某种色彩鲜明的地域文化,因某种契机成为互联网的弄潮儿。接着,要么在下一波潮流中湮灭,要么加入下一波潮流。而具体原因是什么,全看运气——可能是突然火了的主播、可能是突然发生的事件,也可能是符合某种时代的思潮。
但不论如何,风水轮流转,总会有新的地域文化被摆上台前,迎来属于它的十五分钟聚光灯。可能唯有理解它们真正的来源,感受它们真正的形成环境,才能避免误读吧。
当数字游民漫游在赛博荒野上,彼此说着对方的 " 家乡话 " 相视一笑时,就是真该耍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