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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19小时前

算法的枷锁:数智时代马克思资本定义的理论坚守与时代拓新

引言

卡尔 · 马克思诞生近两个世纪后,当我们在屏幕前滑动指尖,一种由算法编织的新型支配关系正悄然接管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它不再以皮鞭驱策工人,而是以精准推送驯化欲望;不再靠延长工时榨取汗水,而是凭海量数据实现自动增值。

面对数智时代的深刻变革,一个根本性的理论追问随之浮现:马克思基于 19 世纪工业现场提炼出的资本定义,是否依然具有解释力?本文的核心判断是:马克思资本定义的内核——资本是关系,资本是运动,资本是利益——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在智能时代被推向了更纯粹、更极端的形态。真正需要升级的,不是定义本身,而是我们解剖资本的技术透镜。资本的本质依然是对人类活劳动的支配关系,只不过这种支配如今藏进了算力的门禁、算法的黑箱和数据的毛细血管里。

一、关系未死,只是进阶:从 " 厂房对立 " 到 " 算法支配 "

1.1 马克思的洞见:资本不是物,是人与人的关系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极其反感将资本等同于机器或货币的庸俗观点。他明确写道:"资本不是一种物,而是一种以物为媒介的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在棉纺织厂里,资本家购买的不是纱锭,而是工人出卖的劳动力;纱锭之所以成为资本,仅因为它被用来支配活劳动并攫取剩余价值。若一台机器闲置在仓库,它只是铁与铜的结合物,只有当它运转起来并吸附工人的生命时间时,才化身为资本的触手。

这一关系的内核是支配与从属:资本家制定规章、决定生产节奏、占有全部产品,工人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一无所有,只能在 " 平等交易 " 的伪装下接受支配。

1.2 智能时代的形态转换:平台成为新的 " 看不见的工厂 "

今天,这种关系并未消失,而是发生了三个深刻的形态转换。

第一,支配的空间从厂房扩展到生活全域。 马克思时代的工人下班后即可暂时逃离资本的视线,而今天的 " 数字工人 " ——每一位使用社交、购物、导航 App 的用户——无时无刻不在为平台贡献数据。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条浏览轨迹、每一次犹豫时长,都被转化为训练算法的养料。资本的关系不再局限于 " 工作时间 ",而是蔓延至睡眠、休闲、社交乃至情感波动之中。

第二,支配的主体从具身的资本家变为匿名的算法系统。 在 19 世纪,工人能看见监工的眼睛,听得见工厂主的呵斥。而在智能平台,决定你外卖配送时效、网约车路线规划、甚至是求职简历能否被 HR 看见的,是一串串冷漠的代码。算法以一种 " 去人格化 " 的方式行使着比任何监工都更精准的权力——它不必怒吼,只需调整一个参数,成千上万劳动者的收入便随之波动。

第三,从属关系的本质仍是 " 活劳动对死劳动的依附 "。 马克思指出,资本是 " 积累起来的死劳动 ",它必须吸附 " 活劳动 " 才能保值增值。今天,死劳动以数据、模型参数、算力基础设施的形态存在,而活劳动则体现为人类持续产生的认知行为和创造性活动。大模型的 " 智能 ",本质上是人类历史上无数写作者、程序员、设计师无偿或低价贡献的知识遗产的重新组合。资本的关系依然是:死劳动(模型)支配活劳动(未来的使用者及贡献者),并从中提取超额收益。

1.3 修正方向:为关系添加 " 技术媒介 "

因此,我们无需修改 " 资本是关系 " 这一定性,但需要明确指出:在智能时代,这种关系的媒介已从物理机械转变为 "算法—数据" 复合体。理解这一关系,必须同时考察代码的编写规则、数据的产权归属和算力的分配格局——否则,我们只会在 " 技术中立 " 的神话中错失对支配关系的批判。

二、运动加速,轨迹变形:从 "G-W-G ′ " 到 "D-A-M-R"

2.1 经典公式:资本必须在流通中完成 " 惊险的跳跃 "

马克思用著名的公式G-W-G ′(货币—商品—更多货币)描绘资本的运动。资本必须不断购买生产资料和劳动力(W),组织生产,然后将产品卖出,实现价值增殖(G ′)。一旦流通停滞,资本就会像凝固的血液,迅速坏死。因此,资本的本质是 "无休止的运动",周转速度直接决定利润率。

2.2 智能革命的三重加速与路径重构

智能时代,资本的运动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可用新公式粗略概括为:D(数据)— A(算法 /AI 模型)— M(市场垄断权)— R(超额租金)

第一,运动的起点从货币变为数据。 在经典时代,资本家必须先有原始积累才能开始。而在智能时代,许多平台巨头的第一桶金并非来自货币,而是来自用户免费提供的海量数据。这些数据被清洗、标注、训练后,转化为具有垄断价值的算法模型。数据本身成为 " 零边际成本 " 的初始燃料,使得资本运动的起点更加隐蔽且廉价。

第二,运动的速度从线性周转变为指数级迭代。 工业时代的机器折旧以年计,而 AI 模型的迭代以周甚至天计。这种高速运动意味着,资本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形成对行业的全面覆盖,传统 " 先建厂、后生产、再销售 " 的时序被彻底压缩为 " 训练即上线、上线即垄断 "。

第三,运动的时空束缚被彻底打破。 马克思曾惊叹于铁路 " 用时间消灭空间 "。而智能资本则更进一步:一个部署在云端的大模型,可以同时服务纽约的金融分析师和非洲的乡村教师。资本不再需要建造遍布全球的实体工厂,只需铺设海底光缆和建设数据中心,便能以近乎零边际成本实现全球扩张。运动的物理成本趋近于零,而垄断收益却无限放大。

2.3 修正方向:新增 " 算法迭代 " 作为运动的核心驱动力

因此," 资本是运动 " 的定义依然正确,但我们必须明确加入 "算法自我强化" 这一动力机制。如今的资本不再仅仅依赖外部市场需求的拉动,更依赖内部算法通过数据反馈不断优化自身。资本由此获得了一种近乎 " 自我生长 " 的形态。理解这种新型运动,必须掌握算力规模、模型参数量和数据闭环等技术概念,否则便会把 AI 公司的快速膨胀仅仅归因于 " 技术创新 ",而忽略了其背后资本驱动的强制性增殖逻辑。

三、利益极化,形态隐匿:从 " 剩余价值 " 到 " 数据租值 "

3.1 经典利益:剩余价值源于对劳动时间的无偿占有

马克思最为犀利的揭示在于:资本的全部利润,最终来源于工人劳动时间中超出其劳动力价值的那一部分——即剩余价值。资本家通过延长工时、提高强度或改进技术以获取相对剩余价值,实现利益最大化。这种利益是显性的、可计量的,工人们清楚自己加班了几小时,资本家也明明白白地记账。

3.2 智能时代的利益攫取:更为隐蔽的 " 认知租 "

在智能时代,利益的形式发生了深刻变形,主要表现为三种新型租值:

第一,数据租。 当你使用免费 App 时,你支付的 " 价格 " 不是货币,而是你的行为数据。平台收集这些数据训练模型,然后向广告商或商家收费。这相当于平台向你征收了一种隐形的 " 数据贡赋 " ——你贡献了原料,却对最终产品(模型)没有任何所有权。

第二,算法租。 外卖平台调整配送算法,可以在不改变单价的前提下,让骑手在同等时间内多送数单。多出的利润并非来自骑手延长工时,而是来自算法对路线、订单密度和交通数据的优化。这种优化带来的效率提升,本应属于所有参与数据贡献者,却被平台独占。这可视为 " 相对剩余价值的算法强化版 ",但其隐蔽性在于:骑手甚至感觉不到被剥削,只以为是 " 自己跑得更快了 "。

第三,认知租。 社交媒体和搜索引擎通过算法操控信息排序,使特定商品或观点获得不成比例的曝光。这种对用户注意力和认知框架的定价权,创造出一种近乎 " 思想税收 " 的超额利润。它不再榨取你的肌肉,而是榨取你的注意力时长和情绪波动——这是智能资本最精深、也最难以反抗的剥削形式。

3.3 利益分配的极化数据:全球最富 1% 与集体智能的贡献者

现实数据触目惊心:据乐施会等机构统计,全球最富有的 1% 人口掌握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新增财富,而 AI 所依赖的集体智能——从开源代码贡献者到无数普通用户——几乎分文未得。这种极化比 19 世纪更隐蔽,因为当年的工人至少知道 " 老板拿走了我的劳动成果 ",而今天的用户却常常满足于 " 免费使用 " 的便利,浑然不觉自己才是被开采的金矿。

修正点在于:利益的来源从 " 延长劳动时间 " 扩展到 " 对人类集体智能和生物特征(数据)的排他性占有 "。利益形态从 " 利润 " 明确化为 "租金" ——一种凭借垄断地位而不经等价交换即可获取的收益。在这个意义上,智能资本复活了马克思所批判的 " 地租 " 逻辑,只不过土地换成了数据疆域。

四、内核坚守,工具升级:为何无需重写定义而需重塑显微镜

4.1 技术内涵是 " 证据 " 而非 " 本质 "

回到最初的问题:资本定义需要增加 " 技术内涵 " 吗?

答案清晰而坚定:不需要将技术物(芯片、算力、代码)写入定义本身,因为那样会堕入 "技术拜物教" ——误以为资本是技术造物,从而掩盖其背后的人支配人的关系。技术内涵的意义,在于作为 " 当代证据链 " 来证明关系依然存在。就像我们不会把 " 蒸汽机 " 写进资本定义,但分析工业资本时必须详细考察蒸汽机的功率、成本和布局一样;今天,我们必须像马克思分析机器体系那样,精细地解剖算力集群、训练数据集和算法架构,否则根本无法追踪剥削的轨迹。

4.2 分析工具的 " 四维升级 "

为使马克思的框架适用于智能时代,我们需要在方法论上完成四个维度的升级:

从 " 劳动时间 " 到 " 数据贡献度 ":不再仅以工时衡量价值创造,而以每个用户生成的数据量及其质量权重来计量其应得份额。

从 " 工厂围墙 " 到 " 生态系统支配 ":平台资本通过 API 接口、应用商店规则和开源许可协议构建起无形的生态围墙,将外部开发者和小企业吸纳为 " 附庸资本 ",这一支配结构需要新的图谱来描述。

从 " 阶级意识 " 到 " 算法认知权 ":被支配者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因为算法以 " 服务 " 的面目出现。因此,批判的武器必须增加 " 算法素养 " 和 " 数据权利意识 " 的普及。

从 " 国内剥削 " 到 " 全球数字殖民 ":发达国家的大模型消耗全球南方国家的廉价数据标注劳动力,并依赖其矿产(如钴、锂)来生产算力硬件,这构成了新型的国际剥削体系,需要引入后殖民视角。

4.3 核心结论:定义的永恒与策略的变革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为智能时代的资本给出一个操作性的新表述,但请注意——这不是颠覆定义,而是对定义的时代注脚:

智能时代的资本,是对人类社会集体智能和日常行为数据的排他性占有权,通过算法系统算力基础设施作为媒介,以实现指数级自我扩张的、隐形的社会支配关系。

它完全符合马克思 " 关系、运动、利益 " 的三位一体,只是加上了 " 数据—算法—算力 " 这个当代中介。马克思的天才之处,正在于他剥离了资本的物质外壳,直指其社会关系内核——这使得他的定义具有超越时代的解释力。

结语

当我们站在数智时代的门槛回望,会惊讶地发现: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预言的 "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即社会知识成为直接生产力——正在成为现实。但他未能预见的是,这个 " 一般智力 " 会被私有化、资本化,成为少数几家平台公司的独有财产。

这不是马克思的失败,而是他的深刻。因为他早已告诉我们:资本永不满足,它唯一的原则就是 " 价值增殖本身 "。今天,它不过是找到了更轻盈、更无形、也更强大的翅膀。

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抛弃马克思的定义,而在于拿起新的工具——懂算法、读代码、析数据——去重新追踪资本的每一条运动轨迹。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赞美算法之美的同时,保持对算法之权力的清醒警惕。

在智能革命的宏大叙事里,我们每个人既是数据的生产者,也是资本的被支配者。重读《资本论》,不是为背诵条文,而是为了在光鲜的智能界面之下,辨认出那道古老而常新的裂缝:人与人的关系,依然被物与物的关系所遮蔽;而解放的可能,始终在于让这层遮蔽重新暴露在批判的目光之下。

这或许就是马克思主义在智能时代最顽强的生命力——它从不承诺答案,它只赋予我们不断追问的勇气。而追问本身,便是思想不被算法同化的最后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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