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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20分钟前

全球汽车供应链进入了“中国时间”?

文 | 文武赵

2026 年 6 月,博世首席执行官斯特凡 · 哈通在柏林参加一场机器人活动。外界关心人工智能和自动化,他谈得更多的却是汽车业务的成本。

按照博世目前公布和推进的调整计划,其核心汽车业务涉及约 2.2 万个岗位。仅 2025 年 9 月宣布的一轮调整,就包括德国汽车业务约 1.3 万个岗位,相关措施将持续至 2030 年前后。

博世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之一,产品覆盖制动、转向、汽车电子、传感器、电驱动、芯片和软件。

2025 年,博世销售收入约 910 亿欧元,息税前利润率由上年的 3.5% 降至 2%。公司为重组计提约 27 亿欧元费用。哈通预计,经过调整后,2026 年利润率可能恢复到 4% 至 6%。这意味着裁员首先是一项降本行动。

博世管理层在 2026 年 4 月的年度业绩发布中还说了一句话:"全球汽车行业的价格越来越遵循一个标准,那就是中国标准。"

全球汽车供应链的一轮淘汰,已经从中国市场向欧洲、日本和美国传导。

一辆中国汽车降价,压力会传到德国工厂

消费者看到的汽车价格战,通常发生在整车厂之间。比亚迪、吉利、奇瑞、长安、零跑等企业推出新车,随后调整配置和售价。合资品牌跟进降价,汽车价格继续下探。

整车企业很难长期独自承担全部降价成本。

一辆汽车售价下降两万元,成本压力会沿着采购系统向上游传导。动力电池、车灯、座椅、线束、热管理、底盘、芯片、传感器和控制器供应商都会收到降价要求。整车厂还可能要求供应商延长账期、承担模具费用,或者在新项目竞标中给出更低报价。

传统汽车供应商习惯于另一套经营环境。

过去,一家欧洲车企开发一款新车型,可能使用同一平台生产多年。博世、采埃孚、大陆集团等一级供应商参与前期研发,提供完整的制动系统、转向系统、发动机控制系统或者车身电子系统。一套方案完成认证后,可以在多款车型上使用。前期研发投入通过几年的稳定订单逐步收回。

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压缩了这套合作周期。

新车型上市几个月后可能增加配置,一年左右可能改款,智能座舱、辅助驾驶和电池系统持续更新。车企既要求供应商降低价格,也要求供应商更快完成设计、测试、验证和量产。

供应商花三年开发一套成熟方案,客户可能已经更换芯片、传感器和电子架构。可靠性依然重要,交付速度已经进入采购评分表。

中国汽车企业由此改变了供应商的生存条件:报价要低,开发要快,产能要随订单迅速调整,工程师还要跟着车型反复修改方案。

德国工厂的成本结构很难立即跟上。

博世在德国拥有大量研发人员、工程中心和生产基地,工资、能源、厂房和管理成本较高。一套产品需要经过多个部门和地区协调,再进入客户验证流程。中国本土供应商可以把研发团队放到车企附近,产品负责人、工程师和采购人员直接讨论需求,修改速度通常更快。

当中国车企取得越来越大的全球销量,国际供应商就需要按照中国客户能够接受的成本交付。即便订单最终来自欧洲车企,采购部门也会拿中国方案进行价格比较。

博世所说的 " 中国标准 ",由此成为一条全球价格线。

中国供应商卖的不只是低价

把中国供应商的增长全部归结为低价,会漏掉过去几年最重要的变化。

在燃油车时代,中国企业主要生产轮胎、玻璃、线束、内饰、铸件和结构件。发动机控制、变速箱、制动、转向和汽车电子等高价值环节,长期由博世、电装、采埃孚、大陆集团等国际企业占据。

新能源汽车扩大了另一批零部件的采购量:动力电池、电驱动、热管理、域控制器、激光雷达、智能座舱、空气悬架和辅助驾驶软件。

这些产品的量产经验首先在中国市场形成。

宁德时代和比亚迪通过大规模装车降低电池成本;德赛西威获得大量智能座舱和域控制器项目;拓普集团进入轻量化底盘、热管理和空气悬架;三花智控把热管理能力从家电延伸到新能源汽车;禾赛科技、速腾聚创依靠中国辅助驾驶市场扩大激光雷达出货量;汇川技术、精进电动等企业参与电驱动系统竞争。

这些企业靠近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新产品可以迅速进入车型,出现问题后也能快速修改。大量量产项目又会摊薄设备、模具和研发成本。

价格优势与量产速度因此相互强化。

采埃孚在 2025 年年报中直接提示,全球汽车产量正在向中国车企和中国供应商转移,中国企业在技术上更具竞争力,同时通过产业化和海外扩张,在欧洲市场提供更低价格。这可能削弱采埃孚在多个业务领域的市场位置。

这份风险提示说明,中国供应商的压力已经进入欧洲企业的正式经营判断。

整车厂开始拿走供应商的工作

供应商面对的第二个变化,来自汽车企业内部。

过去,整车企业主要定义车型、外观和性能,再向一级供应商采购完整系统。如今,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开始自己研发电池系统、电驱动、电子架构、智能座舱和辅助驾驶软件。

比亚迪拥有电池、电机、电控、功率半导体和大量汽车电子业务。吉利、长城、长安、蔚来、小鹏、理想也在不同程度上参与软件、芯片、座舱、电池和电驱动研发。

车企掌握系统定义权后,供应商能够出售的产品范围随之缩小。

过去可以卖一整套智能驾驶系统,现在可能只能提供摄像头、毫米波雷达或者控制器生产服务。过去可以通过软硬件打包获得收入,现在客户可能自己开发软件,只采购硬件。

这种变化对大型国际供应商影响更大。

传统一级供应商在全球设有大量研发中心,需要维持庞大的工程、管理和售后团队。它们依靠完整系统订单覆盖固定成本。当客户拆分订单、收回软件开发权,供应商的收入下降速度可能超过人员和工厂的调整速度。

博世在辅助驾驶和汽车软件领域已经经历这种变化。部分车企推迟自动驾驶项目,部分车企选择内部开发,原先按照高速增长建设的研发团队随之出现富余。

电动化带来的收入,也没有完全填补燃油车业务收缩留下的空间。博世既要维护发动机、燃油喷射和排放处理等传统业务,又要投资电驱动、碳化硅芯片、软件和氢能。两套业务同时运行,资金和人员压力持续增加。

淘汰不等于集体倒闭

全球汽车供应商的调整已经出现几种形态。

博世选择裁员和压缩成本。采埃孚一边削减岗位,一边处理债务和亏损业务。大陆集团在 2025 年将汽车电子业务拆分为独立公司 Aumovio,约 9.2 万名员工和 2024 年约 194 亿欧元收入被放入新的公司,原大陆集团则逐步聚焦轮胎业务。

马瑞利走得更远。

这家由日本康奈可与意大利马涅蒂 · 马瑞利整合而来的零部件企业,于 2025 年 6 月在美国申请破产保护,计划重组长期债务。马瑞利的问题包括并购负债、客户集中、汽车产量变化和业务转型压力。中国供应商竞争加快了行业价格下降,也让其原有成本更加难以维持。

行业淘汰由此呈现为裁员、关厂、拆分、出售和破产重组。企业仍可能保留技术和客户,原有组织规模却很难全部保住。

中国企业也会参与下一轮资产整合。立讯精密收购德国汽车线束企业莱尼控制权,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欧洲供应商拥有客户认证、工程能力和海外工厂,中国企业拥有成本、资金和中国客户。双方结合后,新的供应商能够同时服务中国车企和欧洲车企。

未来几年,类似交易可能增加。陷入经营困难的欧洲和日本供应商,不一定彻底退出市场,它们的工厂、专利、客户合同和工程团队可能被中国企业接手。

全球供应链进入 " 中国时间 "

博世裁员约 2.2 万人,表面上是德国就业问题,背后是全球汽车供应链的工作方式发生改变。

过去,国际供应商向中国车企输出技术、产品标准和开发流程。中国车企按照跨国供应商的周期等待产品。

现在,中国车企开始向全球供应链输出价格、开发速度和采购方式。一套零部件能否在较短时间完成量产,能否跟随车型连续升级,能否在价格下降后保持质量,决定供应商能否拿到下一张订单。

博世不会因此退出汽车产业。它仍然掌握制动、转向、汽车芯片、传感器和工业制造等重要能力,也在中国拥有大量研发与生产资源。2026 年,博世预计利润率将恢复,说明成本调整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博世这样规模庞大、技术深厚的企业,也需要重新计算人员、工厂和研发投入。

大陆集团选择拆分,采埃孚选择收缩,马瑞利进入破产重组,更多中小供应商可能直接退出。与此同时,中国零部件企业向欧洲、东南亚和美洲建设工厂,开始争取国际车企订单。

汽车供应商过去依靠一项技术服务一代车型,未来可能需要在同一代车型上连续更新多次。过去能够通过全球品牌和认证体系维持较高报价,未来每一份报价都会与中国企业比较。

中国汽车企业加速的这轮淘汰,首先清理高成本、慢开发和低效率的产能。最终留下的供应商来自哪个国家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能否按照中国汽车市场形成的速度和价格交付。

博世的 2.2 万个岗位,正是这场变化已经进入全球供应链深处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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