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象先志
一觉醒来,全世界 AI 能力退化一万倍,
只有我还是普通人。
于是人们惊呼我居然会调用 API 接口,
甚至本地部署了龙虾,
我成为了这个世界最会使用 AI 的人。
这是一套非常典型的短剧戏码,大家都知道剧情是如何发展的。而在当下的美国 AI 发展的路径下,这个剧本在未来是有可能成真的:全世界的 AI 能力下降一百倍,普通人再也摸不到前沿模型,只有少数人还用得起。
如果开机拍摄,编剧栏里应该写上黄仁勋的名字。7 月 24 日,这位此前从未在 X 发过帖的英伟达 CEO,发出了自己的第一条帖子,一封 35 家公司联名的公开信,整封信呼吁的就一件事:别让这个世界成真。

技术杀手 2049
在开源时代下,每个行业都可以做到低成本部署本地模型:一个小型的律师事务所,打开电脑就能调一个 2.8 万亿参数的模型审合同,一个月成本几十美元;一个县城医院,把影像模型部署在自己的服务器上,数据不出院门;跨境电商的小团队,拿开源模型微调出自己的翻译工具,不用看任何一家公司的脸色。Token 便宜到不值得单独算账,就像没人会把消耗的电费一笔笔详细计入。
把开放权重抽掉,这个世界立刻就变了。前沿模型只剩少数几家,都锁在 API 后面。律所审合同的钱翻几十倍增加,用之前要先算账;医院想用 AI,要么花大价钱买接口、且无法保证数据安全,要么用回归传统手作,纯靠医生人眼审片。就医环境越来越恶劣,医院经营成本不断太高。
接下来是结构性的变化:钱只在一个地方挣。通杀的大模型公司收所有的租,行业里没有第二层玩家,做不了模型,只能做模型的包装,利润率由上游定价表决定。
科研进步的代价甚至会更高。前沿能力集中在少数几个黑箱里,外部研究者拆不开、改不动、验证不了,只能给黑箱做问卷调查。学术论文从 " 我们发现 " 退化成 " 我们申请到了试用权限 "。一个领域的进步速度,从此由少数几家公司的发版节奏决定。
当然,这是一个比较粗糙的分析框架。Maas 厂商自然还可以给各个行业的新业态售卖接口,但在利润的层层加码下,每个个体用到 AI 的成本仍旧会大幅增加。
模型有多强只是入场券,有多少行业用得上它,才决定 AI 能不能推动医疗、制造、科研这些行业往前走。只剩闭源的世界,等于把这个问题交给少数头部模型公司的定价表来回答。而其他行业的主动性完全丧失,AI 的所谓赋能也将彻底不存在。
闭源模型的唯一出路是,LLM 是真的可以达到 AGI,那么就我们现在所有聊的 AI,就已经是所有技术的唯一终点,任何其他的行业都不需要去加速进化,只要原地等着就好了。
这个假设不需要想象力,2022 年底之前的世界,基本就是这样。
谁在掌握 AI 话语权
7 月 21 日上午,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 Fox Business 说,政府正在调查中国 AI 模型是否窃取美国知识产权,考虑制裁。他给出的理由是美国模型里的某些 " 水印 " 出现在了中国模型里,截至目前,这个说法没有任何技术证据公开。

同一天下午,黄仁勋在得州沃斯堡接受了 Axios 专访。他说:" 这些中国模型非常优秀。优秀的开源模型就应该被使用。" 蒸馏、向别的模型学习,是智能形成的基础,监管该落在具体违法行为上,笼统禁模型是另一回事。他还顺手点了 Anthropic 的名,说它的网络安全模型 Mythos 应该向所有人开放。
7 月 24 日,这位此前从未在 X 发过帖的人,发出了第一条帖子,一封联名公开信,《开放权重与美国 AI 领导力》。微软官网挂出的署名名单有 35 家:英伟达、微软、Meta、IBM、戴尔、Palantir、Hugging Face、a16z、Y Combinator、Mozilla、Mistral、Perplexity、Replit,纳德拉随后转发。名单里没有 Anthropic,也没有 Google。国内媒体最初报道 OpenAI 同样缺席,但微软官网名单里出现了 OpenAI,这一处以官网为准。

这封信中提前声明了所有风险:把先进 AI 集中在少数闭源模型后面,会制造少量单点故障,削弱竞争,把关键技术留在少数供应商手里。黄仁勋在专访里说的更白,如果全世界只能用一个模型,整个世界就只剩一个攻击目标。安全这面旗,过去举在闭源阵营手里,这次被英伟达抢了过去。
英伟达为什么下场?原因是很明显的。7 月 16 日 Kimi K3 发布后一周,费城半导体指数跌了 12.5%,英伟达短暂丢掉了全球市值第一。黄仁勋的判断是市场读反了,更便宜、更开放的 AI 会让更多人用 AI,用的人多了,芯片和数据中心的需求只会涨。他说 DeepSeek 那次市场就误读过一回,这次是第二次。开源是英伟达天花板的组成部分,护盘护的是自己的生意,这一点不需要替他掩饰。
把账再往下算一层,才是他真正坐不住的地方。英伟达的增长故事建立在 AI 向工厂、医院、学校、农场扩散上,这个扩散一旦只能靠少数闭源公司的销售排期来推进,算力需求就从 " 人人都要 " 收缩成 " 少数人采购 ",产业链跟着见顶。
他在专访里还有一句判断:以国家安全的名义禁开源,美国会更脆弱,因为需求不会消失,只会带着创新一起去别的地方。
真正把 " 那个世界 " 的恐惧说出来的,是近 200 家美国创业公司和投资机构。K3 发布后,它们火速组成 " 小科技联盟 " 向政府喊话:如果封杀廉价的开源模型,初创公司就得回头向 OpenAI 和 Anthropic 付高价 API 费,大量资金有限的公司会直接死掉。这 200 家公司喊的,就是第一节里 " 只能做模型的包装 " 的处境。截至 7 月 25 日,封禁没有落地,恐惧却是真的。
AGI 未必会很早到来
同一周,北京没有参与这场吵架,它在做另一件事。
7 月 23 日,北京市发改委等四部门印发《关于加快智能体引领发展的若干措施》,里面有一组新名词:Token 即服务、智能体即服务、结果即服务。政策鼓励 Token 计费从按量计费转向按可交付结果计费,支持建设 "Token 工厂 ",发放 Token 券。再往前,7 月 3 日,北京数据集团已经落地了首家国资 " 京算 Token 工厂 "。配套的说法是,行业评价指标正在从峰值算力转向 " 每瓦 Token 数 "。

这组政策并不难理解:北京在尝试给 Token 建立公共计量和服务标准,把 AI 当水电煤来铺。水电煤的核心属性只有两个,用得起,和随时有。全国日均 Token 调用量 2024 年初还在千亿级,到 2026 年 5 月已经突破 170 万亿,两年涨了一千倍。这个数字至少说明大规模使用已经发生了,政策是在事后给它修管道。
再看两个路线的分岔点。华盛顿在讨论要不要限制中国开放权重模型,理由是安全和知识产权;北京在讨论 Token 怎么计价、怎么发券,理由是供给。一边把外国开放权重模型视作风险,一边把开源生态、Token 工厂和服务券写进产业政策。
Kimi K3 的权重发布倒计时页已经挂上 Hugging Face,月之暗面承诺在 7 月 27 日前交付完整权重,2.8 万亿参数,免费下载,谁都可以拆开来改。

闭源阵营最有力的指控是:开源模型站在闭源探路的肩上,没有 OpenAI 和 Anthropic 烧钱开路,开源无处可抄。这个指控部分成立,探路的钱确实是闭源烧的。另一半正在被改写,K3 没有只是把 Transformer 继续堆大,它在 KDA、Attention Residuals 和 MoE 稀疏化上走出了自己的路线,开源阵营已经开始自己开路。黄仁勋信里的那句 " 世界需要前沿的闭源模型,也需要前沿的开源模型 ",落点其实就是这个分工问题。
这场竞争还远没有结束。但显而易见的是,太平洋这头的我们,认为每个行业都还需要被 AI 做一遍,AGI 的实现也未必很快会发生。但太平洋那头,OpenAI 和 Anthropic 这两个闭源剧透的估值如果下来了,可能真的会迎来一场金融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