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世界大约 5% 的贸易从巴拿马运河经过,每年通行船只超过一万艘。1881 年法国人最先动工修建巴拿马运河,平地开凿海平面运河的构想败给了热带疫病与山体塌方,近两万两千名劳工葬身丛林,项目于 1889 年破产。美国接手工程后调整方案,以船闸蓄水抬高航道,耗时十载方才贯通,又有五千六百余名劳工倒在疟疾、塌方与高温之下,七万人用生命换来一条八十公里长的水路。这是一个被打开了缺口的大陆,运河就像一道缝合线,把太平洋和大西洋勉强缝在一起,可是那道历史留下的伤痕,始终清晰可见。

从船上往下看,岸上的棕榈树在后退,像有人把一座森林从水底推上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船驶过加通湖。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湖,水面宽阔如海,两岸是望不到头的热带雨林。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晨光里镀了一层金边。

经过巴拿马运河,像读完一部人类和自然彼此博弈的历史,那些精密的工程数据,那些令人炫目的闸门起落,最终都归于这寂静的湖面。
莫拉:无声的民族语言
巴拿马运河的北端是科隆,南端是巴拿马城。我下了船,没有立刻走进那座被高楼大厦环抱的新城,而是往森林深处去了。
车从港口驶出两个小时,两侧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密不透风的丛林,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库那族的村落。那些高大的棕榈树、低垂的芭蕉叶,逐渐取代了城市里的一切秩序,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走进库那族村落,脚下泥土松软,一群小男孩围了上来,他们推推搡搡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未被规训的好奇。女孩子们站在更远的地方,羞怯地往这边张望。导游说,这座村落极少接待外来访客。

库那族女人坐在树荫下,拿着针线,头也不抬地绣着她们手中的活计。她们的服饰色彩浓烈,大红色的头巾裹紧额头,衣衫缀着一块叫 " 莫拉 " 的刺绣方布。" 莫拉 " 是库那文化独有的织物,多层彩布镂空堆叠,以反面贴绣勾勒飞鸟、走兽与族群图腾,每一种纹样都在诉说着部落的传说,像是无声的民族语言。在巴拿马,莫拉刺绣早已是国家的文化符号,甚至远赴北京、重庆展出,可在闭塞闷热的雨林村落里,它只是妇女穿在身上的日常装饰。

一个白发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沉默地望着我们。他的皮肤近乎雪白,头发浅得像被太阳漂过一样。导游说,库那族的白化病发生率是所有民族中最高的,约每 150 人中便有一名白化族人。我不知道那是基因的偶然,还是某种深幽印记,当地称他们是 " 月光之子 ",是族群神话里靠近神明的存在。我望向那个年轻人,他便转过身去,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像一道被刺眼的光灼伤了的影子。
离开村子时,那群男孩还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朝我们用力挥着手。他们追着车跑出了村口,像是要把这个下午再留得久一点。我大声地朝他们喊着 " 再见 "。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但在那一刻,语言根本不重要了。
双城记:被切割的时空
从部落出来,车往回开,密林渐渐退去,楼房重新冒出来,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
巴拿马城和库那族部落,像是被放在天平两端的两个世界,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却恍如隔世。库那族妇女还在用针线绣着莫拉,而巴拿马城的高楼里,西装革履的白领正在用电脑敲着金融代码。我曾在一部纪录片里看到过类似的画面,镜头从肯尼亚的原始部落一路推到内罗毕的摩天大楼,中间没有过渡,像两个时代被生硬地剪接在一起。而巴拿马的不同在于,这两个世界并存于同一个城市里,像一个人同时穿着西装和草裙,不解释,不调和,理所当然。

巴拿马城的新区,像任何一座国际都市一样忙碌。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是玻璃幕墙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不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运河,汽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低沉而悠长。两种时空并行的荒诞感,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笔下那些融汇了真实与虚构的街道,他笔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种 " 同时是过去和未来 " 的气质。巴拿马给我的感觉更直接,它同时是原始和现代,森林和钢筋,手工针线和自动闸门。
残钟:沉默的见证
傍晚,我走进了巴拿马老城遗址 Panam á La Vieja,1519 年西班牙殖民者在此建立了美洲太平洋沿岸首座欧洲城镇,1671 年遭海盗摩根劫掠焚毁,此后再未重建。如今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几堵被岁月啃噬过的旧墙,在夕照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走在那片废墟上,脚下是碎石,眼前是裂开的拱门,残破教堂墙体斑驳风化。西班牙人在这里建过教堂、市政厅、监狱和港口。太平洋的船从这里出发,载着秘鲁的白银、波托西的锡矿绕过合恩角,横穿大西洋运回西班牙。那些船带走了这片土地上最贵重的东西,也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殖民者在这里立下十字架,也竖起了绞刑架。可砖石遗迹远比强权符号活得更长久,它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变成它的过客。
不远处,有一面墙的涂鸦写着:"LA PATRIA ES DE TODOS" ——祖国属于每一个人。我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行字在暮色里慢慢变暗。这片土地的祖国换过太多次了,西班牙殖民地、大哥伦比亚领土、美国管控运河区、独立巴拿马共和国。政权更迭如同运河水闸升降,岸上世代居民始终被时代洪流反复冲刷,浮沉不由己。
废墟尽头有一座残破的钟楼,傍晚的海风穿过空荡荡的拱门,仿佛那些被火焚毁的教堂仍在响着晚钟。四百年前的船早已沉没,殖民者的剑锈在了土里,而那些被运走的白银,也早已在别处熔铸成不同的形状。只有这座钟楼还在,像一个被时间落在原地的见证者,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2017 年,巴拿马正式与中国建交,而我踏足这片废墟是 2011 年,彼时两国尚未互通外交,我的护照盖着签证章,可那枚章印之下隔着万水千山,也隔着一条未被铺好的路。

船再次驶入运河,是在离开的那天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光。两岸的雨林笼罩在薄雾里,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着。闸门再次合拢,水再次涌进来,这一次,船从高处被降下来,朝着加勒比海方向前行。
邮轮驶出了最后一道闸门,大西洋在眼前铺开。巴拿马运河的水闸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页沉重的书被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