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苦口婆心劝我入作协,说是先从市县入手,攒些资历人气,再图省里、国家,将来好光宗耀祖。我端着茶杯听完,感动得差点把茶水泼他脸上——不是不识抬举,实在是,您这是要度我入地狱啊。
佛家有云 "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那是地藏菩萨的大慈悲、大担当。而我今天要说的是——我不入作协谁入作协? 等等,这话听着不对。没错,我要说的正是这个 " 不对 "。佛入地狱,是去度人的;我要入作协,是去干嘛的?去当那只按规矩下蛋的鸡,下了蛋还要请别的鸡来品评蛋形圆不圆、蛋壳光不光,最后给你别一枚 " 优质蛋勋章 "?想想就头皮发麻。
这些年文艺圈的戏,比春晚小品还精彩。书协那边,射书、吼书、盲书,大师们一个个跟开光似的。拿针管滋墨的叫 " 性灵派 ",闭着眼睛乱涂的叫 " 超越视觉 "。我看了半天,只觉得我眼睛没瞎,脑子倒是快被他们吼瞎了。这要也算创新,我家狗在宣纸上打滚儿,该叫 " 滚墨派 ",也能入书协,还得是个理事。作协这边也不遑多让,饭圈文化浩浩荡荡杀进文学圈,你夸我一句 " 当代鲁迅 ",我捧你一句 " 女版莫言 ",互相吹捧的功夫比写文章的功夫深得多。贾浅浅那事儿更让人哭笑不得," 黄瓜不是黄瓜,是寂寞 " ——我沉默了很久,不是感动,是在想,我儿子要是在作文里写这句子,我该打他还是该夸他有 " 后现代解构主义倾向 "?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如果文学真沦落到要靠爹妈、靠互捧、靠 " 圈子文化 " 来维系,那这样的协会,入之何益?
我明白朋友的好意。" 攒资历 "" 光宗耀祖 ",说的都是世俗世界里顶顶实在的道理。名片上多一行字,出门好办事,见人好寒暄。可问题是——宗耀了,祖光了,我自己呢?我怕被格式化了,被塞进 " 市级会员 " 或 " 省级会员 " 的小格子里,从此写作之前先想 " 这符不符合组织要求 ",落笔之后先问 " 这能不能让领导点赞 "。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爱的文字,是半夜三更来了灵感,披衣坐起,就着台灯,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写完觉得真好,自己笑一笑,倒杯水喝了,关灯睡觉。没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第二天翻出来觉得是狗屎,撕掉扔垃圾桶,也不用跟任何人交代。古人说 "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写作于我,就是那最大的 " 无益之事 " ——赚不了钱,出不了名,连 " 资历 " 都攒不下一行。但它让我的生命变得厚了,重了,有意思了。文字是我和自己的对话,是我在这个喧嚣世界里给自己搭的一个小窝。我不需要谁来认证这小窝是 " 市级文艺小屋 " 还是 " 国家级创作基地 "。
所以我不入作协。不是清高,是我怂——我怂到只想安安静静地写点东西,不想在饭局上敬酒,不想在微信群里接龙点赞,不想在换届选举时揣摩风向。我怂到觉得,与其在一群互相吹捧的人中间强颜欢笑,不如一个人窝在书房里,对着稿纸傻乐。这世上有一种自由,叫做 " 我不需要你承认我 "。陶渊明不需要东晋文坛承认他,蒲松龄不需要康熙朝的作协给他发会员证。他们写,是因为想写,是因为不写就难受。写完了,有人看当然好,没人看也无所谓。这种 " 无所谓 ",恰恰是最珍贵的。
至于光宗耀祖,我想好了。等我百年之后,墓志铭就写一句:" 此人一生,未入任何协会。" 我的祖宗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会松一口气——这孩子,总算没给咱家丢人。没丢人,是因为压根没进人堆里掺和。
地藏菩萨说 "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那是大慈悲。我改一个字:我不入作协谁入作协?谁爱入谁入。
我只管自在写去。
神仙不用评职称。

编辑 / 严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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