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音乐史上,贝多芬与舒曼仿佛代表着两种不同的精神向度。贝多芬始终通过思想的发展来创造音乐,一个动机、一种观念都能够在持续的展开中生长为宏大的结构;而舒曼则更像一位诗人,他所关注的是灵感的闪现、情感的流动以及内心世界的片段书写。前者如建筑师般构筑秩序与逻辑,后者则以敏锐的感受力捕捉梦境与想象。

6 月 18 日晚,钢琴家张昊辰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举行的 " 超越奏鸣曲 " 钢琴独奏音乐会,正是以这两位气质迥异的作曲家为核心展开。当贝多芬与舒曼的作品在同一场音乐会中相遇,呈现于听众面前的便不仅是两种创作风格的差异,更是两种音乐观念、两种精神世界之间跨越时代的对话。
张昊辰演奏贝多芬最打动我的,必然是他对于整体叙事的把握。在他的诠释中,和声的发展始终主导着音乐前行,结构也不再只是形式上的框架,而成为推动作品不断展开的内在力量。因此,他很少沉溺于局部情绪的刻画,而是始终着眼于音乐整体的逻辑与方向。
这种特点在《A 大调第二十八钢琴奏鸣曲》(作品 101)第三乐章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面对这段充满沉思气质的音乐,他让乐句本身承担起叙事功能,每一次和声变化都仿佛推动着内心独白继续向前,使音乐始终保持着连贯而深刻的精神轨迹。
而《降 A 大调第三十一钢琴奏鸣曲》(作品 110)末乐章中的赋格,则是整场演出最令人难忘的部分。不同于一些演奏家刻意营造超然与神圣感的表象,张昊辰更关注声部与织体之间的整体结构,以及隐藏在音符背后的内在动力。这段赋格因此并非遥不可及的仙境,而更像是一颗漂泊于浩瀚宇宙中的星球:孤独,而伟大;冥默,却始终向着光明前行。

与贝多芬相比,张昊辰演奏舒曼时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质。若说他的贝多芬强调整体叙事与结构意志,那么他的舒曼则更像一部不断生长的内心史诗。无论是音色层次的经营,还是乐句之间细密而深远的呼应,都显示出他对于作品内部逻辑极为深入的思考。
《升 F 小调第一钢琴奏鸣曲》(作品 11)尤为如此。舒曼笔下那些看似碎片化的动机与乐思,在张昊辰的演奏中并未显得散乱,反而以一种近乎凝视的姿态不断聚积、生长。强烈而富有层次的音色渲染,使音乐始终游走于激情与幻梦之间,也让作品中那些赤裸而动人的瞬间拥有了更强的感染力。
而《C 大调幻想曲》(作品 17),无疑是我听过最杰出的现场演绎之一。尤其是第三乐章,几乎印证了音乐会之名 " 超越奏鸣曲 "。张昊辰让每一个音符都朝向更高远的精神维度缓缓展开。特别是低音声部,在他的处理下不再只是和声基础,而成为引领整部作品前行的重要力量。那些深沉而悠长的线条,如同穿越迷雾的引路者,将所有漂泊、追问与渴望汇聚起来,引向某个尚未被言说的答案。
音乐至此,早已超越形式本身,而成为一次关于真相、关于存在、关于精神归宿的终极探索。
(作者系乐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