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森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们，人类究竟有多么乐见他人的失败。节目之所以受到全球观众的欢迎，是因为人们早就对农场节目中呈现出的温馨、和谐和政治正确感到腻烦了。
作者 | 宋爽
编辑 | 尤蕾
题图 | 来源于网络
一辆救护车从 " 一文不值农场 "（Diddly Squat Farm）疾驰而去，下一个镜头里，杰里米克拉克森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这段画面出现在《克拉克森的农场》第五季的预告片中。心脏危机发生在 2024 年 , 克拉克森当时浑身发冷、胸口发紧，送医后发现动脉堵塞，紧急植入支架才疏通血管。
这已经不是他的心脏第一次报警了，这位 65 岁的老烟枪嗜酒如命，还得过几次肺炎，但和很多倔强的中老年男性一样，克拉克森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以为意。
幸运的是，他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克拉克森依然活蹦乱跳，忙得焦头烂额：参加各式各样的颁奖礼，填摞起来一米高的表格，和英国农业法规斗智斗勇，亲自给母牛授精，写专栏——讽刺这个批判那个。
自从变成农民以来，克拉克森的脾气被迫 " 收敛 " 了很多，务农的痛苦让他变得更谦卑了。在一次采访中，克拉克森一改往日做派，流露出难得的慈祥和蔼，声称以往的毒舌人设不过是自己 " 精心打造出来的荧幕形象 "。
不管在职业生涯中惹了多少祸，吃了多少官司，克拉克森都算得上一个媒介天才。来自亚马逊的高层一开始并不看好这档农业节目，但第一季播出后，美国老板们终于吃了定心丸。
他们知道，这事儿成了。
2021 年横空出世的《克拉克森的农场》成为当年亚马逊 Prime 当之无愧的黑马。自开播之后，节目打破了该流媒体平台在英国地区的收视纪录，观看数据达到 430 万，远超耗资巨大的《指环王》系列剧的 320 万观众。
克拉克森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们，人类究竟有多么乐见他人的失败。节目之所以受到全球观众的欢迎，是因为人们早就对农场节目中呈现出的温馨、和谐和政治正确感到腻烦了。
克拉克森在美丽的英格兰乡村折戟沉沙的次数不胜枚举，远远超越了 " 鼹鼠 " 的翻车次数和 " 船长 " 的受伤次数（他在《TopGear》的两位主持搭档，理查德 · 哈蒙德和詹姆斯 · 梅），成为当之无愧的 " 败犬之王 "。
第一季中，他开着兰博基尼 R8270DCR 拖拉机，驰骋在千亩大农田上，轰轰烈烈地大干了一整年之后，农场的纯利润达到了惊人的 144 英镑（折合人民币 1311 元），堪称 "144 惨案 "。
看到这笔账单的观众无不笑掉大牙。尽管没人能分辨我们笑的是大猩猩还是自己，但 " 吃得苦中苦，还是人下人 " 的荒诞和心酸，实在是惹人共鸣。
这位前《Top Gear》主持人原本以为务农就是 " 把种子撒进地里，然后去度假等着收成就好了 "，但现实给了克拉克森一记响彻云霄的耳光。
2008 年，他买下牛津郡的这片土地后，一直租给他人经营，直到 2018 年租约到期，58 岁的克拉克森才萌生亲自务农的想法。他给农场取名 "Diddly Squat"，意为 " 一文不值的地方 " ——没想到这个名字起得竟非常成功。
很多时候，克拉克森的倒霉主要是自己造成的。比如他非要买兰博基尼拖拉机——这个庞然大物的驾驶室里共有 164 个按钮。" 结果等我掀开扶手，下面还有 24 个按钮等着我 "，克拉克森懊恼不已，" 幸亏它只有两个刹车踏板和油门踏板。"
这辆豪华拖拉机时速 40 公里，在克拉克森眼里无异于在 F1 赛场上开着 vauxhall（英国汽车品牌沃克斯豪尔，克拉克森最爱吐槽的英国车之一）爬行。但就算在如此低速下，他仍然 " 撞坏了六个大门、一道树篱、一根电线杆、一辆拖拉机，还有一个集装箱 "，他说。
播种季节到来时，克拉克森为了省去拖拉机掉头的麻烦，设计出了一种几个世纪以来农民都没发明出来的 " 环形播种法 "。结果种子撒得歪七扭八，还被当时年仅 21 岁的搭档卡勒布骂得狗血淋头。
英国农民都知道，小麦必须在水含量低于 15.5% 时才能收割，但克拉克森不是普通的英国农民，于是决定在水分值 15.8% 时就开始收割。结果工作进行到一半突然下雨，淋湿的小麦只能降价出售，还得额外支付一笔烘干费。
有着 " 大英点子王 " 之称的克拉克森时常谋划出一些 " 天才般的商业计划 "。第一季中，这个计划就是养羊。羊能吃草，羊粪能施肥，羊毛羊肉不愁销路。想到这里，他立刻豪掷 1.1 万英镑（约合人民币 9 万元），购入了 78 只绵羊。
由于养羊的过程鸡飞狗跳，羊很快便成为克拉克森眼里 " 最令人讨厌的动物 "。但这还不算什么，在经过缜密的计算之后，点子王发现养羊的收益远远小于成本——一只羊的毛能卖 0.3 到 0.4 英镑，请人剃毛的价格却是 1.75 英镑。
也就是说，每剪一只羊，克拉克森就亏损 1.35 英镑。养到最后，他发出哀嚎：" 可恨的羊群，我恨它们，我等不及要吃羊肉了。"
为了增加收入，克拉克森想把产羔棚改成餐厅，却遭到了当地居民和西牛津郡区议会的强烈反对。为了拉拢民心，他用昂贵花种 " 贿赂 " 社区园丁，赞助本地足球队，前后花费数万英镑，忙活到最后，他愕然发现一条法规：超过 10 年历史且面积小于 150 平米的农场建筑可以自主决定用途。于是，克拉克森立刻将破旧谷仓改造成餐厅，之前的努力随风而逝。
在又一次突发奇想之后，克拉克森打算种植山葵，虽然英国几乎不自产这种 " 稀有 " 品种，但他依然野心勃勃，成功种出了 100 多株山葵，但随后便遭受了野鸡和暴风雨的双重暴击，只剩下 27 株幸存者。
克拉克森随即让农村青年卡勒布 " 进敦赶考 " 销售山葵。第一次进城，卡勒布被大城市的高楼和车流吓得浑身哆嗦，然而在抵达日料店后仅仅五分钟，这笔交易就因山葵的品质差、售价高而失败。最终，卡勒布收到了 130 英镑的违章停车罚单，油费另算。
土豆生意同样惨不忍睹。起初克拉克森萌生出种土豆的想法是为了 " 打那些不看好土豆生意的人的脸 "，在填了成吨的表格之后，" 政府终于给我发了许可证（在英国干农业，你每天早上起床都得有政府的许可）。于是 4 个月后，我收获了 40 吨土豆。这个产量颇为尴尬，收购商派卡车过来拉还不够油钱。最后我自己想办法卖出去了 1 吨，烂地里了 38 吨。" 他在《泰晤士报》的专栏中写道。
他想拓宽农产品销售种类，在商店上架了 " 里面没粪 " 牌山泉水，结果检测机构的报告显示：水里大肠杆菌超标。
有着蟑螂般顽强生存意志的克拉克森又尝试辣椒种植，投巨资搭建高档塑料温室大棚。但唯一的难题是，大棚完工时他已经亏了两万英镑。" 这意味着，这款辣椒酱要想赚钱，每罐得卖到五百英镑。" 克拉克森说。
家畜养殖方面，克拉克森更是噩梦连连——母羊迟迟无法受孕，鸡群惨遭狐狸猎杀。第五季中，农场又暴发了牛结核病疫情，农场被迫封禁，迎来史上最难一年。
媒体对克拉克森可怕的务农经历如此评价：克拉克森式的愚蠢与农业的荒谬完美匹配 . 而历经磨难的克拉克森在节目中说，" 以后碰见农民怨天怨地，我再也不嫌他们烦了 "。
农业，是乐观主义者才能从事的职业
很多人起初质疑，这个一挥手就买了辆兰博基尼拖拉机的名人务农，不过是为了博取眼球。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真正体会到普通农户的艰辛。但第一季播出之后，这种声音就小了一点。
有目共睹，克拉克森对待农业满怀热忱。
农民兼作家詹姆斯 · 雷班克斯（James Rebanks）曾说，克拉克森 " 在节目中为农民所做的，比播出了 30 年的《乡村档案》（Countryfile）加起来都多 "。
从利益的角度而言，英国农民很难不爱克拉克森。正因为他的节目，全英本土产品的消费需求被大大提振。
英国高端连锁维特罗斯超市（Waitrose）的老板乐开了花。这家超市的统计数据显示：节目第四季播出以后，超市里的厚切英国西冷牛排同比销量上涨 193%，泽西皇家土豆、莱斯特红纹奶酪销量分别上涨 89%、50%。就连考克斯苹果与嘎啦苹果的市场热度也再度回升，上涨幅度为 52% 与 30%。
维特罗斯超市农业事务主管杰克皮克林表示：" 这类节目能让人静下心来，真切了解英国农业的现状以及农户们日常面对的各类艰难困境。"
来自赫里福德郡的第四代肉牛养殖户伊恩法兰特也认可克拉克森的节目。他说，《克拉克森的农场》开播之前，电视荧幕上呈现的农业相关内容向来只有两种极端。要么是画面温馨、饲养稀有品种家畜的小型家庭农场，要么就是揭露工业化养殖农场中各类问题的纪录片。" 而克拉克森的节目让人看到了绝大多数农户的真实处境——我们大多都是依靠家庭运营小型农场，拼尽全力维持运转。"
克拉克森曾在 2023 年接受《星期日泰晤士报》采访时说道：" 在外人看来，务农就是用心耕耘。可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里，农户都在没完没了地填写各类审批表格，还要应付各类监管人员以及獾类保护巡查人员。"
《克拉克森的农场》让现代农业的弊端暴露无遗。城里人不知道，农户竟然要与各类规章制度进行如此冗长的博弈。而农作物种植产业受极端天气、政治局势、战争等不确定因素的影响之巨，同样超乎意料。
克拉克森带来了一个重要的价值观冲击，即田园生活绝非我们想象中那般美好。大众脑海里的农场，和接触了一个月的恋人一样，都是经过美化修饰、脱离实际的美好假象。
比如，英国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不是让播种无法进行，就是让收割的优质小麦含水量过高。然而，农业却是一个最讲求 " 准时 " 的行业，早一天晚一天，收益完全不同。
城里人现在才明白，农村人挂在嘴边的 " 靠天吃饭 " 不是一句形容词，而是最准确也最无奈的事实描述。而繁琐死板的规章制度，让农户们在 " 最倒霉的年份 " 中都无法展开自救。
他在书中这样描述理想的田园生活和现实之间的割裂感：
象中农场主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靠在大门上猛嚼美味的三明治，或在夏末的傍晚坐在开着空调的拖拉机驾驶室里，大口喝自己精心调制的饮料。干农活的日子就像过节。有吃不尽的硬皮面包和柠檬，每天都能享受清新醉人的空气，还有美女做伴。粮食必定是丰收的，卖给欧盟，换来一张有好多数字的大额支票。
然而我亲身体验的农场生活，却把人累得腰酸背痛、死去活来。庄稼汉，没时间晒太阳；我的拖拉机上也没有放饮料的杯托。想当农场主，你首先得懂农业，其次得懂气象，还要懂机械、懂兽医、懂经营管理，敢于冒险。你还得是个工作狂，是个政客、猎手、助产士、拖拉机司机、林木整形专家，最后还要受得了失眠。
因为种种不利因素，英国的农场和农业从业人口数量锐减。英国环境、食品与乡村事务部公布的数据显示，1950 年英国境内农场数量多达 25 万家，到 2020 年仅剩 13 万家。1901 年，英国 80% 的民众居住在乡村地区，而如今这一趋势彻底逆转，83% 的民众定居在城镇之中。
随之而来的是英国农业从业人口大幅锐减。20 世纪 40 年代，农业从业者数量占据英国总劳动力的 25% 左右，2020 年这一占比已经不足 1.5%。过去一百年间，农业从业人数急剧下滑。而让普通大众了解基础的农业生产常识，已经至关重要。
2019 年发布的全球粮食与农业发展报告显示，仅有 26% 的受访者清楚各类农产品有所谓的 " 应季 " 之说。如果大众对基本的农业知识毫无概念的话，那么环保、可持续发展将沦为空谈。
在干了几年农活之后，克拉克森意识到，农业是 " 最孤独 " 的行业。
低廉的务农收入，在大雨倾盆的黑夜中独自驾驶十几个小时拖拉机所带来的孤独感，都成为压垮无数农户的沉重负担。
据估计，克拉克森的身家大约在 5500 万英镑左右，他居住在一栋典雅大气的乔治亚风格宅邸中，这栋豪宅坐落于地势平缓的山坡上。站在卧室的阳台上，一望无际的乡村风光尽收眼底。
住宅外的碎石地上，有一台保养精致、锃光瓦亮的老式农用拖拉机。克拉克森表示，收藏老式拖拉机是业余务农爱好者最典型的特点。" 在真正专业的农户眼中，这类行为都算不上正统务农。" 他说。
据外媒报道，英国前首相戴维卡梅伦曾经弄坏过这台老式拖拉机，致使它出现发动机故障。如今，卡梅伦也购置了属于自己的农用拖拉机，同样定居在牛津郡的奇平诺顿。
众所周知，名人喜欢扎堆。就像好莱坞明星热爱洛杉矶的山谷一样，英国的政要名流则对奇平诺顿的低矮丘陵流连忘返。卡梅伦夫妇居住在这里，众多娱乐明星、商界名流以及蓝血贵族们也定居在此。
克拉克森人脉宽广。当农场经营陷入困境时，克拉克森拨通了英国上议院保守党议员迈克尔戈夫的电话。俩人在伦敦见面，结果成效显著。据外媒报道，英国农业部门相关官员不久后公开表态，将简化农户把闲置农房改造成休闲场馆等经营场地的审批流程。对于广大农户而言，这无疑是大好消息。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档节目既荒诞又有趣，还让农业知识如潮水般流淌进城市人的大脑。但克拉克森毕竟是克拉克森，他有 5500 万英镑 " 后备金 "（他的身家）供他抵消掉任何闯下的祸端以及惨淡的收入。
更让人眼红的是，无论成功失败，他都会得到亚马逊丰厚的报酬——过去、现在和未来，他都不可能是一个 " 普通 " 农民。这么看下来，我们对倒霉的克拉克森的同情心，还是稍显泛滥了点。
校对：小鱼儿；排版：胡辰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