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哈姆奈特》与之截然不同——它不再聚焦莎翁的风流韵事,而是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在《莎翁情史》中甚至未曾露面的女人:他的妻子,以及他们失去的儿子。
埃文河畔的 " 女巫 "
《哈姆奈特》聚焦于莎士比亚家族一段往事,尤其着重刻画了莎士比亚妻子海瑟薇——片中名为阿格尼丝——对子女的爱以及失去 11 岁幼子哈姆奈特的痛苦。它将原著小说的核心主题影像化:明确将哈姆奈特之死与《哈姆雷特》的创作联系起来。
莎士比亚唯一的儿子哈姆奈特死于 1596 年,而《哈姆雷特》普遍被认为创作于 1599 至 1601 年间。虽然莎士比亚本人从未证实过这种联系,但这无疑是人们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也因此不断有莎士比亚研究者提出类似猜想:《哈姆雷特》一名源自哈姆奈特,而《哈姆雷特》的创作也与莎士比亚独子的因病早夭有关。而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 哈姆奈特 " 与 " 哈姆雷特 " 被视为可互换的名字。
既如此,是否真的 " 死去了一个哈姆奈特,换来一个哈姆雷特 "?《哈姆奈特》显然无意解开这个谜团,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当代的理解,也再次唤起人们对那位伟大文学家私域生命的好奇。
影片最独特的叙事策略,在于巧妙地将阿格尼丝设置为叙述者。透过她的目光,我们看见莎士比亚从手套匠之子走向剧作家的历程,也见证了一个家庭如何在幼子猝然离世后挣扎前行。
赵婷镜头下的阿格尼丝,绝非被动和失语的 " 莎翁背后的女人 "。一方面,她是独自承担生活重压的母亲,在瘟疫肆虐时日夜守护病童;另一方面,她更是传言中女巫之女,流连于森林溪流之间,驯鹰、采药、预知灾难。她以土地般的坚韧支撑着家庭,也以灵性的感知连接着自然与命运。

也正是这个角色,让影片超越了传记片的惯常框架,打破了一般传记电影聚焦天才光环的叙事惯性,将女性在特定时代中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力量推置前台,进入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腹地。
瘟疫时代的挽歌
哈姆奈特在电影中被塑造成一个深爱家人的男孩。他格外疼爱孪生妹妹茱蒂丝,也常陪伴在创作中的父亲身旁,好奇地摆弄羽毛笔。每当莎士比亚从伦敦返家,全家人便围坐一起,孩子们排演父亲的剧本,其乐融融。

作为欧洲第二次瘟疫大流行的组成部分,16 世纪的英国黑死病的流行虽然没有 14 世纪首次大爆发那样极具毁灭性,但反复多发的疫情仍对英国社会、经济和文化造成了严重影响。影片以木偶戏的隐喻形式呈现疫情的蔓延——那些身着鸟嘴服的防疫医生往来于伦敦街头,而哈姆奈特则在妹妹感染后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她,甚至躺在她身旁说,要替她去 " 欺骗死神 "。

由此,哈姆奈特之死,成为影片的转折点。当莎士比亚匆匆赶回家中时,儿子已平静地躺在灵床上。后来他曾在《亨利四世》中写下:" 你亲生的珀西,我最亲爱的哈利,曾多次引颈北望,希望他父亲能挥师南下,他的期望都成了泡影。"
有关 " 失去 " 的书写在百多年的世界电影史上屡见不鲜,无论是失去的是故土、家园,抑或至亲至爱,失去往往与痛苦、焦虑、愤怒与颓唐相伴。就像电影大师安德烈 · 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所说:人们去电影院通常是为了那些已经失去或错过的时光、那些不曾拥有的时光。
而《哈姆奈特》中的失去,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与文献记载中 " 文思如泉 " 截然不同的莎士比亚," 他可能不是他同时代的人当中最多产的作家……但他创作速度快,富于灵感。" 可无论舞台上的他如何写尽万千悲喜,生活中的他面对爱子身亡,却只剩下无言的茫然。
母亲的哀号与父亲的沉默,在冰冷的房间里交织;往昔的欢声笑语,被无处不在的 " 空缺 " 所吞噬。更令阿格尼丝无法理解的是,为何在这样的时刻,莎士比亚仍不肯为家人多停留片刻?

影片并未着意于这位伟大作家的风光与辉煌,反而将镜头对准那些被历史忽略的日常瞬间:一个沉默的丈夫、一个背负责任的父亲、一个在创作中寄托哀思的普通人。正是这些细节,使之从头顶光环的文学巨匠回归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让观众得以窥见这位天才在家庭与事业、情感与理智之间的挣扎与平衡。
片中还多处引用了莎士比亚的作品原文,通过角色对白与画外音进行体现,它们自然穿插于情节之间进一步让创作者的个体生活图景与文学创作形成深度互文,也使《哈姆奈特》超越了简单的传记叙事,成为一部关于爱、失去与创作如何相互交织的戏剧寓言。
寂静中的回响
结尾处《哈姆雷特》的首演将全片推向了高潮,堪称全片的华彩。杰西 · 巴克利饰演的阿格尼丝与保罗 · 麦斯卡饰演的莎士比亚隔着舞台四目相对。当哈姆雷特念出那句 " 一切归于寂静 ",站在台前的阿格尼丝与观众一同向王子伸出手臂——恍惚间,儿子哈姆奈特的身影仿佛与舞台上的角色重叠。

当银幕上的阿格尼丝伸出手臂,试图触碰那个由文字重塑的 " 哈姆奈特 " 时,无论是剧中人切肤的丧子之痛,还是每一个普通人在生活中经历的失去与铭记,都在影片中找到了相近的情感出口。摄影机游弋于 16 世纪的英格兰中部乡野,始终以细腻沉静的语调拂去历史的蒙尘,使那些被宏大叙事遗忘的个体故事重焕生机。同时也让我们得以在光影流转间,更深刻地理解艺术是如何在痛苦中孕育,又如何成为慰藉心灵的力量。
就像影片开头,莎士比亚为阿格尼丝讲述的俄尔甫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俄尔甫斯不忍回头,是因爱而起。世间所有失去的痛苦,皆因爱的先验存在,才得以被感知。无论是否因莎士比亚及其作品的存在,我们才得以想象阿格尼丝与哈姆奈特的故事,但在《哈姆奈特》中,这位伟大诗人无疑成为了一个普通女人的背景板。
因为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爱,比起伟大艺术家在其作品中所蕴含的爱,亦毫不逊色。即便在虚构世界中,莎士比亚对儿子怀有深切的思念,即便人类文明的万神殿中席位无疑归属于他,但男孩哈姆奈特,始终属于他的母亲。我们因曾拥有莎士比亚而深感幸运,而莎士比亚,或许也正是因古往今来的一个个 " 阿格尼丝 ",得以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