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山农下山
36 岁的小琼,是湖南小县城里随处可见的那类中年女性:身材微微发福,嗓门大到可以从三楼窗户边跟你聊天;学问不高,但工作经验足够丰富,勤快、办事利索,会照顾全家人的生活起居,也能料理所有的人情往来。
我没有想到,她是我这次回老家县城聊到的所有人里,使用 AI 频率最高的人:她会用即梦制作拜年短视频,几乎每天都打开豆包,也会与工作中遇到的各种人讨论 AI。
2025 年 5 月,她报名参加了县里一个免费 AI 培训班,10 天时间,每天上午 9 点到 12 点,下午 2 点到 4 点,就像上班一样去上课。当时 DeepSeek 热度很高,这成为她们的第一课。此外,从豆包、即梦、可灵到美图,老师挨个讲解了基础的使用方法。
小琼学得很起劲。用她的话说:
" 如果上学的时候有学 AI 时那么认真,那我肯定比现在过得好。"
因为她是为了生存而来。
全班 50 个学生,大部分是来寻找 AI 潜在机会的。培训班以就业为导向,对学员有身份限制:必须是农村户口、没有正式工作。小琼发现,有同学并不符合条件,是借用亲戚身份证来参加了培训。很快,他利用 AI 技术制作的短视频,爆了好几条。
另一位同学,在县城经营童装店十几年了,虽然是个小门脸,但生意做得不错,已经雇佣了两位员工。她也做视频号,每天都更新,但在镜头前表达时经常磕巴,学完 AI 后,她只需要录入声音,再上传照片,就可以完成口播,极大节约了时间成本。" 一天能做好几条 ",这让小琼很是羡慕。
小琼在做一份销售性质的临时工,受外部因素影响,2026 年以来的收入,相比前一年几乎减半,掉到 3000 左右。老公也没有正式工作,女儿上三年级,眼看越来越费钱,如何让每月收入回到 5000 元以上的 " 舒适区 ",成为她的当务之急。
她发现这很难。
这几年,县城很多人的工资都在 3000 元以下。薪水降了不说,对岗位的要求还高了。她没有学历,年龄超过 35 岁,在县城很难找到销售之外的工作。销售是最能感受经济冷暖的岗位——很显然,这在当下不是一个能轻易获得高收入的工作。
小琼也不敢做生意。她做过多年美业,疫情前,曾经雄心勃勃地与人合伙,投入 9.8 万元,成为一家美容院的三级加盟商。苦苦撑了一段时间,最终赶在产品过期前以 2000 元的价格回收给了加盟方,关门大吉。
从不同渠道汇集的各种信息,都在提醒她应该保守一点。
比如,农村老家的建筑熟练工已经不出去打工了,以前他们都是供不应求的;亲戚打工的浙江鞋厂,2025 年春节时还以 3 倍工资把工人留下来赶活儿,而今年选择留下来上班的员工,只能拿到普通工资。春节聚会时,她还得知,一位在隔壁县城开零食店铺的朋友,也以亏本近 30 万的结局收场。
不过,她相信,旧路径逐渐失效的同时,新路径也会逐渐浮现。过去几年,她见证过不少人抓住新机遇改变了命运,其中最让小琼羡慕的是一位退休阿姨,女儿在国外上学,她一人一狗一车环游中国,同时做直播带货,每到一个地方,就直播销售当地特产赚取路费,逍遥又自在。
她看好 AI,现在最高频使用的 App 是豆包。
在山上看到不认识的野果,她会扫一扫,让豆包识别。耳边长出的疖子,她先问问豆包有哪些可能性。豆包判作业,也比每月收费 29.9 元的作业帮好用。很多个夜晚,她奔波在乡下跑业务,来不及赶回家耵作业的时候,就通过监控看着孩子写作业、让她用豆包自己判作业。很多时候,豆包比家里男人更靠谱。
2025 年冬天,她去江西玩了几座城市,豆包带她吃到了很多便宜又地道的地方美食,让她至今想来都赞不绝口。" 南昌拌粉 6 块钱,皮蛋肉饼汤 4 块钱,有免费的养生汤,服务还特别好。" 我问她知不知道阿福、高德扫街榜,因为它们也有类似的功能,并在 2025 年进行了凶猛的投放,她表示自己一个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有豆包就够了 "。
这让我瞬间直观感受到了 AI 竞争的残酷性,也想起了 AMD CEO 苏姿丰关于半导体竞争的那段表述:
" 在我们行业里,如果你是第一名,你会得到绝大部分的利润和机会;如果你是第二名,你还能勉强生存;但如果你是第三名、第四名或者更靠后,你基本上就是在挣扎求生,甚至根本无法维持业务。"
人人都想当第一,继而得到 " 绝大部分的利润和机会 "。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假期,俨然成为 AI 产品的投放黄金期。从元宝到千问都来势汹汹,被戏称 " 起大早赶晚集 " 的李彦宏也努力为文心花了点钱——自然没打出什么水花,但热闹过后,豆包的地位似乎依然没有被撼动。2 月 22 日,苹果 App Store 免费 App 下载榜单中,依然是豆包第一、千问第二。
不过,AI 在 C 市场的格局依然存在变动的可能。
前面我们提到过,有用或者有趣,AI 产品想要拿下 C 端市场,至少得满足其中一条。
在当下,有用或许更加重要。
短剧和短视频已经为人类大脑提供了足够多、甚至是过多的欢愉。借用新的技术和工具去赚钱,才是更多人的刚需。但无论豆包还是千问,距离这个目标还有点遥远。豆包更像是个全能生活助手。千问则给自己打上了 " 会办事 " 的标签——至于这是真需求,还是大厂强行造出来的伪需求,市场和时间会给出答复。
小琼看好 AI,但这同样让她觉得恐慌。电商时代对普通人是友好的,人在县城,照样能卖货,但 AI 的光,显然还没能照亮在县城。至少到现在,她身边还没有人通过 AI 找到新生意,玩得好的,也只是为旧生意提效而已。
" 门槛还是有点高 ",她感慨。AI 培训小组的群里,早就有人张罗聚会,交流 AI 赚钱机会,但春节过完了也没能成行。
很显然,大家都还没有方向。
从硅谷到中关村,无数大佬都在强调 AI 之于普通人的机会," 一个人加上 AI 就是一人公司 ""AI 就是普通人的梯子 "。2026 年更是被很多人认为是 AI 转变之年。但对于县城无数渴望赚钱的 " 小琼 " 们而言,AI 暂时没有带来信息平权,反而是迷茫。
" 什么都能用 AI 做了?我没学历、不年轻,将来去做什么呢?"
但这位被生活教育过的中年女性,懂得不下牌桌的重要性。她关注着县城的新技术培训,下一门想学习的课程是无人机飞手。最近她还在准备学习跨境电商,想利用 AI 制作图片和视频,转战海外市场,跳出县城窄仄的就业竞争。在她看来,这些领域跟 AI 一样,都是新鲜的、暗藏机会的。
聊天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我忽然想起周星驰《喜剧之王》的那段对话:
" 看,前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 也不是,天亮后便会很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