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脑极体
提到数据标注,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仍是几年前那幅画面:二、三线城市的外包基地里,上百人排排坐,盯着屏幕给图像框选车辆、行人、红绿灯。这类任务门槛极低,无需培训,按件计酬,完成上千张标注收入勉强 200 元。
但最近一两年,风向悄然变了。随着模型能力的升级,训练所追求的不仅是识别能力,更是判断和推理能力。
于是,一种时薪上千的新型标注任务开始在各大平台和众包社区流行:评估 AI 回答是否隐含偏见,改写带有误导性的医疗建议,比较两个政治话题回复哪个更中立。
这些任务动辄耗时一两个小时,要求标注者具备语言敏感度、常识推理能力,甚至基础的法律或伦理知识,报酬也水涨船高,普通任务百元起步,复杂场景下,一单 800 到 1000 元已不罕见。
同样是支撑智能系统运转的劳动,为何一个被高价争抢,一个却被压到底端?模型标注需求的升级,对于普通劳动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时的招聘广告写得简单直白:" 会用电脑即可 "" 在家可做 "" 日结工资 "。门槛之低,几乎消除了所有技能壁垒:不需要学历证明,不考察专业背景,只要能分清红绿灯、听清普通话、点准鼠标,就能上岗。

为了维持模型训练所需的海量数据供给,平台普遍设定高压产出指标:熟练工每天至少需完成 500 张图像标注,合格图片的报酬仅在 0.2 元至 0.4 元之间,日收入很难突破 200 元,而这往往还不到知识型众包中一道题目的价格。



高价值任务带来高收入、高认知刺激和行业资源,形成正向循环;低价值劳动则陷入低薪、无成长、技能退化的负螺旋。
这不免让人疑惑:AI 是不是成了两极分化的凶手?所谓的高薪标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这类高薪标注模型标注的人才画像是什么?又隐藏着一种怎样的价值观呢?
表面上看,有人一单入账上千元,工作自由、时间灵活,仿佛进入了智能时代的新蓝领阶层,但深入其中就会发现,这扇门虽未明写仅限名校,却在实践中悄然向 985、211 高校毕业生倾斜。平台未必只看文凭,但面对海量申请者,学历成了最高效的初筛信号。


关于工作形式,平台定期释放题库,用户自主认领,无打卡、无坐班、有空就做……这种弹性的工作形式吸引了大量研究生、青年教师和自由职业者。可这并不意味着一次合格就一劳永逸,系统会根据历史交付质量动态分配任务权重。表现优异者被打上 " 优质贡献者 " 标签,优先获得高单价题目,而反复返修的人也会被算法悄然降权,减少发放。
说到底,时薪过百买的不是时间,而是可规模化、可标准化、可被 AI 内化的高质量人类思维。而这张通往高薪的门票因此只发给那些既能深耕领域知识,又能跳出学术话语、持续迭代表达方式的人机协作型人才。
但 AI 的进化永不停歇,它一边淘汰底层的机械劳动,一边不断抬高认知协作的门槛。昨天还在写问答对的人,今天可能就要设计伦理测试集;今天被视为专家的输出,明天或许就能被新模型自动合成。
本质上,AI 一直在产生新的工作形态,而这一过程的本质仍是 " 剥削 " 人类的体力和脑力去完成自己的进化。

但它每向前一步,人类劳动的分野就加深一分。当模型从识别图像走向生成法律意见、撰写医学诊断建议时,它对好数据的定义也随之升级。
也就是说,AI 其实在进化中不断淘汰旧的岗位、产生新的岗位。传统数据标注刚兴起时,甚至有辅导机构去做相关的培训。但现在,高薪知识标注又筑起了新的技能壁垒。

其次,即便进入高阶标注岗位,劳动关系的本质仍未改变。多数从业者仍以 " 灵活用工 "" 项目外包 " 形式存在,没有劳动合同、晋升通道,甚至不被视为公司正式人力结构的一部分。他们可能每天花数小时判断一段 AI 生成内容是否 " 冒犯少数群体 ",却从未参与过相关伦理准则的制定。他们的脑力被征用,主体性却被抹去。
值得警惕的是,AI 产业正通过技能神话合理化这种不平等。平台常宣称," 高价值任务理应匹配高能力者 ",仿佛薪酬差距完全由个人努力决定。事实上,所谓高阶技能往往是临时性、碎片化且不可积累的。
今天需要你判断政治偏见,明天可能转向医疗术语校准,后天又要求你理解科幻小说中的隐喻,这些任务彼此割裂,难以形成可迁移的职业资产。劳动者被迫持续学习、快速适应,却始终处于用完即走的不稳定状态。

所以,当我们看到 " 一单 200" 的新闻时,或许不必急于欢呼低端劳动正在消失。真正值得观察的,是那些曾经做着 5 毛一单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AI 的发展不会停下,岗位也会继续变。但对具体的人来说,每一次升级背后,可能都是一道不得不跨越的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