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白石是现当代书画家中流传故事佳话最多的一位。在艺术社团兴盛的民国时期,他刻了 " 一切画会无能加入 " 钤在画端,以示不合群的狮子性格。当他受到前辈画家风言风语的讥讽时,自刻 " 老夫也在皮毛类 " 回敬。当然对他敬仰的前辈画家,姿态又低到尘埃里:" 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白石定居北方后,试图用自己画的白菜跟老农换真白菜,结果遭到拒绝。
其实白石在北方未实现的事,早在 1907 年的两广之行中,却有成功的范例。《寄园日记》:" 曾有人拿了许多荔枝来,换了我的画去,这倒可算是一桩风雅的事。"(《余语往事——齐白石自述》p68,文化艺术出版社 2015 年版)他懂得 " 表扬 " 之道,好多弟子被他夸张地夸过。夸李苦禅 " 英也夺我心 ",赞陈大羽画鸡 " 陈生过我 " 等等,谚云 " 好学生是夸出来的 ",白石深谙此道。他对帮助过他的人也不吝美言,对陈师曾有 " 我无君不进 ",对徐悲鸿有 " 江南徐君独倾胆 " 云云。对欣赏并赞助他艺术的朋友,不论老少,一概报之以 " 知己有恩 "。至于新凤霞黄永玉随笔中提到的老人用来酬客、存放多年的 " 月饼 " 更是名闻遐迩。


1,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见。庚辰 ( 1940 年 ) 正月八十老人白石拜白。
2,凡藏白石之画多者,再来不画,或加价。送礼物者,不答。介绍者,不酬谢。已出门之画,回头补虫,不应。已出门之画,回头加印加题,不应。不改画。不照像。凡照像者,多有假白石名展卖假画。厂肆只顾主顾,为我减价定画,不应。九九翁坚白。
3,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若关作画刻印,请由南纸店接办。
4,绝止减画价,绝止吃饭馆,绝止照像。吾年八十,尺纸六元,每元加二角。
5,凡我门客,喜寻师母,请安问好者,请莫再来。
丁丑十一月谨白。

不过他的 " 凡藏白石之画多者,再来不画,或加价 " 这几句话,就有点费解了,他是仰十指吃饭的职业画家,为什么有人买画,还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难道名满天下的白石老人也有苦衷?如碰到求画者提出额外要求,不便当面说,又要保全自己的利益,才这不行那不答应?
白石也不愿陷于某种人情当中,厌恶中介,对于卖画,想法和郑板桥一样,都是 " 现钞最妙 ",直截了当说出:送礼者 , 不答。更反对南纸店为拉客在未跟他通气的情况下,私自减收润金。至于请客吃饭、走师母路线,一概拒绝。为了防止假借他之名,连合影都不答应。

汪鸾翔与北京美专
汪鸾翔为今人所知,既不是他曾任清华大学文科教授的经历,也不因他是梁漱溟、董必武等名人的老师,而是清华大学的校歌歌词出于他之手,至今仍为海峡两岸两所清华大学传唱,于是百年清华校史他占据了无法避开的一页。
汪鸾翔 ( 1871-1962 ) 字巩庵,又字公严,广西桂林人。1889 年以广西第一名成绩考入张之洞在广州创办的广雅书院,为该书院首批生员。1891 年考中光绪辛卯科举人,是戊戌变法的参与者、见证者。1898-1907 年任教武昌工艺学堂等校,担任理化、博物等课程教席,是国人教授西学的先驱者之一,之后以此成绩被举荐任职于清廷学部。进入民国后,先后在北京、天津、保定等地的学校教授史地及国文课程。1918 — 1928 年受聘于清华学堂及清华大学,讲授国文、哲学、文学史课程。1952 年受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汪鸾翔多艺多才,早在 20 世纪 20 年代,他就是北京艺坛活跃的画家,还有在北京美校担任兼职教授的经历。
北京美校创立于 1918 年,1922 年由中等学制改为专科学制,更名为美术专科学校。1923 年年底社会上的各种风潮波及美专,加上校内师生的各种矛盾冲突,引发学潮,学校决定开除学生 15 名,结果爆发了驱逐校长运动。1924 年 4 月校长郑锦辞职,1924 年 5 月底,教育部派专门教育司司长陈延龄为代理校长。当年 8 月陈前往汪鸾翔西城的家中拜访,礼请汪担任北京美专教授。这个过程被记录在 1924 年 8 月份汪鸾翔的日记里《汪鸾翔文集 ( 日记卷)》,清华大学出版社 2023 年 4 月版),其中还有汪鸾翔写给北京美专代理校长陈延龄的一封信,他欣然接受美专的邀请——
敬复者:一轮月满,天涯又际新秋;三径花繁,门巷欣来旧雨。际炎威之渐减,喜画苑之重开。承示不遗葑菲,蓄意丹铅,谨遵嘱。凡属于中国画范围内之各科,均可勉力担任。所冀陶镕新理,教材渐泯町蹊;景仰先型,图绘复趋正轨。先陈芜简,藉表葭思。顷专复 即请陈文虎先生大安 !
弟汪鸾翔谨具
2025 年初中央美院美术馆举办《央美中国画临摹教学作品展》,以典范、遗产、精研、变化四个板块梳理了央美各个时期教师为中国画教学留下的各种创作、画稿及课徒稿,借此回顾中国画教学走过的百年历程。展出的课徒稿中就有汪鸾翔绘于 1924 年秋天的花卉蔬果册页,显示民国时期传统文人画家在现代美术教学中的表现。



据目前流传于世的一封徐悲鸿建国初写给教务处的信来看,当时艺专聘齐白石为教授,除了来校上课,还要向学校交画,央美保存的百年前汪鸾翔册页恐怕也属于这类作品——如果是,则这也是央美国画系的一个老传统。汪鸾翔在北京美专只上了一学期的国画课,每周三次,例为周一、四、五,其他时间则在清华教书。在日记中还有 " 改画一束 ",可见任课老师除了上课,画课徒稿供学生摹习外,还有批改学生作业的任务。
笔者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央美求学时期,国画课还是沿袭传统的老方法,由老师先讲解示范,然后学生选范本临摹,范本可以自购,也可以到系资料室借原作临摹。记得我曾借过潘天寿、李苦禅等先生的原作,这些大名头,上课前借下课后要归还,一般课徒稿则是随便借阅,可较长时间留置教室。八十年代中期,国画系的学生可以借到黄秋园的真迹临摹,后来因为范本在传习过程中出现污损,系里不得已才制作了放大的黑白照片。到八十年代后期,只能借到黄秋园的山水叶子黑白大照片,但本院老教授的课徒稿真迹仍能借出。某次上花鸟画课,某同学以上课名义借到高冠华先生的一套花鸟册页,课程结束,高先生的册页找不到了。此事由借的同学担责,急得他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系里老师帮他出主意,说高先生一向爱护学生,径直去高先生家说明原委,请求先生重绘一套补入。高先生听后,叫那位同学不要急,答应重画一套。
从汪鸾翔在艺专任教及留下来的花鸟册,可以看出央美前身的北京艺专在教学理念上的开放。聘任一位有影响的文科名教授来执教,尽管科目是中国画,方法也是传统的,不过就教学而言,引进一位跨学科教授,本身就非常耐人寻味。主持者本意或许想借助汪鸾翔,在中国画教学中做一点 " 陶镕新理 " 的探索,也还有通过他的社会影响力凝聚学习中国画的共识。汪鸾翔出身于科举,又追求新知,从中国传统士人转型为现代知识分子,长期身处中国高教第一线,他的加入,原本可能成为艺专中国画教学的新动力,可惜由于诸多原因,执教一个学期便匆匆离开了美专。不过,即便如此,一个清华教授在艺专短暂的执教史,仍然为后人回顾中国早期艺专史时留下了无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