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凉风起天末,赵熙走了……
薄厚兄凌晨发来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说是意外,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平时我与赵熙联系不多,有时与高田兄相见,会谈到赵熙的一些情况,知道他这些年身患重疾,行走不便。但是,偶尔在高田兄主持的报纸上还能看到他写的一些散文,推测其身体在逐渐恢复——我始终认为他的生命非常顽强。

前些日子收拾整理资料,在一堆旧书信里,找到一篇赵熙写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评论我早期散文集的文章。文章写在陕西省作家协会的方格稿纸上,大概有三五页,笔迹潇洒飘逸,却实在记不起发表在哪个报刊。当时,我还想把这篇评论转换成电子版保存,毕竟是珍贵的史料。想是这样想了,因为手头正忙着其他书稿,暂把这件事放下了。然而,今天四处寻找,难觅其踪影。
赵熙与我是真正的乡党,他的故家在卧虎山南麓的孙镇,我的村庄在洛河西岸,距离也不过十华里。听说,他的父亲曾经是爱国将领杨虎城帐下很得力的幕僚,而他并没有承习武艺,走上了舞文弄墨的生涯,而且以其厚实的作品,在陕西当代文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2015 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陕西文学六十年作品选》,在长篇小说卷中,收录了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他的代表作《女儿河》(节选)。这部小说以位于僻远山乡的板栗镇和小涧村为舞台,围绕一群山区少女的生存竞争、命运起伏展开,故事的主线是高中生张利高考落榜后的踉跄挣扎。著名作家杜鹏程读完《女儿河》后,在离世前两个月,强扶病体,一笔一画地写出了很带感情、评价很高的《关于长篇小说的通信》。在这封信里,杜鹏程肯定了《女儿河》,认为 " 作品的时代气息很强,生活味很浓,又真切感人,富有艺术魅力 "。他向赵熙祝贺," 你写了一部有特色的好作品 ",并回忆道:" 读着它,多次勾起了我对五十年代在宝成铁路深入沸腾生活的回忆,并将我带到了我熟悉的秦巴山区,又看到那里的山、水、人情、风俗,以及难忘的秦巴山区人。" 信中还对赵熙的小说艺术予以肯定。
杜鹏程写给赵熙的这封信,很长,也谈得非常中肯,最后勉励赵熙," 你一系列创作是有特点的,是比较成功的,在长篇的追求上是有所突破,有所建树的 "。杜鹏程提出的 " 系列创作 ",别的不说,在散文方面,赵熙也是卓有成就的,上述的《陕西文学六十年作品选》散文卷中,也收录了他的作品《城南小记》。赵熙曾经赠送我不少他的作品集,对他的整体散文写作,我是比较熟悉的。散文卷的前言《珊瑚碧树交枝柯:陕西散文 60 年简述》中,我评论道:" 赵熙是小说家也是散文家。受古典散文熏陶较深,其作品讲究谋篇布局,中规中矩,题材多以渭北古城蒲城一带历史和现实为主,饱含着对家乡的深厚的感情和眷念。出版的散文集有《赵熙散文》《秋夜的眼》等。赵熙才情敏捷,只要有所感便能敷衍成文而且出手不凡。赵熙善于吸取传统文化散文技巧,善于借鉴外国散文营造艺术气氛的手法,这两者在他作品中得到了很好的结合。"
说到散文写作,我隐约感到,他在陕西师大求学的时候,正是侯雁北先生散文写作的黄金时代。侯雁北在全国散文界有不小的影响,也带动了周围一些文学爱好者,使他们从风格、结构和语言上得到有益的启示。赵熙就曾谈起他的散文被侯雁北先生看重,也受先生影响。不过,从他散文后来的发展方向看,他并没有摆脱老师的窠臼,这一方面说明赵熙学有渊源,另一方面却也限制了他在散文领域的持续探索。
大约是 2011 年初春,赵熙的长篇小说《北方战争》出版。他有事来渭南,我们见了一面。回去后不久,他就寄给我这部沉甸甸的作品。这是他晚年倾注十余年心血完成的百万字长篇史诗,也是他创作生涯中规模最大、分量最重的一部。小说着力展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西京上流社会和市井生活旧貌,包括易俗社的创立,南院门、民乐园、广仁医院、回民坊、九府坊、南四府坊街院生活及炭市街等的民情、商市、妓艺等;同时大规模展现旧乡村的生活图景,以及陕军中条山抗战中后方的乡民、兵民的生活状况。尤其是对杨虎城将军与第十七路军的征战历程,以及对蒲城另外一位乱世豪杰郭坚的描写,除了艺术价值,还有很丰富的史料价值。在我看来,这是值得研究的陕西文学矿藏之一。
历史就是这样,迈着自己的步伐,有条不紊地前进。有时候,我在想,假如赵熙的《女儿河》稍微推后一点时间出版,比如说 1993 年前后,恰好赶上陈忠实《白鹿原》、贾平凹《废都》与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等几部长篇小说一波出版,加入 " 陕军东征 " 一起征战,那么,赵熙的作品借此也能得到更广大读者的青睐。但这不过是假设而已。
这几天陆续看到有熟悉的朋友悼念赵熙的文章,其中最让人感动的是,出身贫苦年月的他,始终保持着平民情怀,愿意拉扯初涉文坛的年轻人。就像他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就为我的散文写了满纸鼓励的话,这份情谊令我久久感怀。
赵熙退休后,听说家居西安北郊,与同居此处的不少作家、艺术家过往密切,继续研讨文艺之道。继《北方战争》之后,他写了不少各类文体的作品,加上含饴弄孙,晚年生活也多姿多彩。罹患重病后,他也以坚强意志支撑,战胜了生活中的不少困难。如今,"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赵熙走了。人生如寄,犹如苏东坡的感叹 " 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临江仙 · 送王缄》)——人一生只能成就一项事业,赵熙做了,而且做得很有成就,这就够了。
" 故人不可见 ",深切怀念赵熙。
2026.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