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走在校河边上,同事忽然从巴黎发来微信,说办公室附近拉面馆的华人老板问起我的近况。我有些诧异,说你怎么知道他问的是我呢?她说这还不简单,老板问那位每次总是点泡菜拉面的女士。
确实。

某天,偶然看到莫泊桑在《于松太太的蔷薇》中的名言:" 不懂吃的人什么都不懂 ",不禁一怔。信乎?

我们的身体对祖国感情很深,肠胃尤其爱国。十年前在伦敦,被唐人街的伪担担面狠狠扫了兴,干脆天天啃意面沙拉,居然也熬过了一个月。在巴黎,有一天突然非常想念油条,打开 App" 叉子 "(相当于法国的 " 大众点评 ")一查,发现有油条的中餐馆要么在右岸、要么在遥远的十三区,都至少在 5 公里之外。《晋书》里有 " 莼鲈之思 ",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念苏州的菰菜、莼羹与鲈鱼脍,决意辞归故里。我是暑假回校,食堂一开门就进去,刚炸好的油条,香喷喷。
好友是个生活家,遵照老母亲的训条,每一餐饭都认真对待。即使是煮方便面,也井井有条,煎蛋、青菜,一丝不苟。她热爱并且擅长做菜肉馄饨,工序和在国内一样讲究,白菜丝、肉末、葱姜水、榨菜丝、鸡蛋丝、香菜、虾皮,一样也不能少。我是在她家,才知道酱油有甜咸之分,馄饨有三种包法,肉馅须加葱姜水、顺时针搅拌,等等。她居然还订购到荷兰的大闸蟹!我一向以做饭为畏途,视她的洛温道居所为私家食堂,加班、夜会、路过,总要找理由去吃一顿。俟她回国,无处觅食的我,鼓起勇气买了一包馄饨皮,但只按记忆中的工序试过一次,形似而味不似,就此罢手。
圣日耳曼大街有一家叫 " 巴黎巴黎 "(Les Paris Paris)的法餐馆,小而温馨,可接待旧友与同事。原因一是位于地铁边上,交通方便,二是菜单极简,一页法文、一页英文,像论文目录一样,非常清爽易读。其实,以点餐来说,法餐比中餐简单多了,一共只需点三道:前菜、主菜、甜点。前菜无非是蜗牛、鹅肝酱或者洋葱汤,主菜无非是油封鸭腿、牛排、煎鱼、烤鸡。
春节,老同学夫妇携幼子游历欧洲,小男孩兴致勃勃地说一定要吃蜗牛!等到菜上桌,他却怎么也不肯动刀叉,说蜗牛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怕。原来菜单上只有文字,没有图片,菜上桌了娃才发现与自己的想象相去甚远。他们给我带了不少特产,甚至包括关中西府的秦椒面。他太太万分遗憾地说,本来还带了浑吞馒头呢,没想到转机上海飞巴黎,到酒店开箱才发现长霉点了!浑吞于我,别有深意。在关中东府,浑吞是女儿给娘家拜年专用的一种特制的馒头,没有女儿的人是吃不着的。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多次加入了对玛德琳蛋糕(Madeleine )的追忆:" 突然,往事浮现在我的眼前。这味道,就是玛德琳小蛋糕的味道,那是在贡布雷时,礼拜天上午,我到莱奥妮姑妈的房间里去请安,她把蛋糕浸泡在茶水或椴花茶里,递给我吃。"
李伯龄(A.J.Liebling)的《在巴黎餐桌上》(Between Meals: an appetite for Paris)是写巴黎的神作,他在开篇口气揶揄地说,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已经成了牛顿的苹果或瓦特的蒸汽机。那又如何?浑吞,就是我的玛德琳蛋糕。
我曾经幻想,是不是把巴黎的餐馆都给吃一遍?偶然看到《费加罗报》上一篇新闻,报道餐厅服务员托盘跑步比赛,提到巴黎一共有一万五千家餐馆!我倒吸一口冷气,放下了妄念。

长期以来,绘画、建筑、音乐、文学被视为艺术,而烹饪则更多被看作一门手艺。其实,法国大厨的贡献远不止发明了厨师帽。查理五世的御厨 Taillevent 所著的《泰尔冯食谱》(Le Viandier de Taillevent)是记录法国中世纪料理最全的资料。亨利四世御厨的名著《法国厨师》(Le Cuisinier Fran ois)强调食物的本味和用当地食材,几乎是法餐的 " 独立宣言 "。1803 年,律师 Alexandre Grimod de la Reyni è re 以一己之力,出版全世界第一本餐厅指南。1938 年,大厨 Prosper Montagne 写出 1200 余页的《法国烹饪艺术百科全书》(Larousse Gastronomique)。大仲马的最后一部作品是《美食词典》,而不是小说。那句广为人知的 " 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 出自萨瓦兰 1825 年的《味觉生理学》(Physiologie du go t),其实那本书里还有一句 " 国家的命运取决于人民吃什么饭 ",更有深意。
法餐讲究环境安静和菜品精致,这与我们的 " 食不语 " 和 "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异曲同工。但法国没有 " 君子远庖厨 " 之说。法兰西学院(Institut de France)今春的新院士就职仪式上,米其林名厨盖伊 · 萨沃伊(Guy Savoy)成为首位进入法国最高学术殿堂的厨师。法兰西学院是五个独立学术机构组成的联合体,包含法兰西学术院(1635 年成立)、法兰西文学院(1663 年成立)、法兰西科学院(1666 年成立)、法兰西美术院(1816 年整合绘画雕塑、音乐及建筑学术院组成)、法兰西人文学院(1795 年成立)五个机构。
法国媒体认为,名厨当选法兰西学院下属美术院院士," 标志着美食作为一门独立艺术形式获得了重要认可。两个多世纪以来,美术院首次向美食界敞开大门,象征意义深远。萨瓦兰 1825 年曾语带讽刺地指出,美食家被接纳为院士是‘不可能’的。两百年后,美食艺术终于在法兰西学院占据了一席之地。这体现了烹饪作为一种独立艺术形式逐步获得认可,也彰显其作为法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核心组成部分的地位 "。
2010 年 " 法国美食大餐 "(Le repas gastronomique des Fran ais)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萨沃伊功不可没。Gastronomique 是好吃、美食的意思,但其字面并没有 " 美 "。在我看来,法餐对色彩和造型的追求,尤其摆盘时意味深长的大片留白,是其高级感的来源。中文的 " 美食 "" 美味 "" 美酒 "" 美餐 ",在字面上就体现了对审美的追求。但中餐 2011 年和 2015 年两次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未果,不知何故。
2008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启动《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简称 " 非遗 "),依据的是 2003 年制定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这个公约比 1972 年的《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晚了 31 年,因为当年的公约未涵盖非物质文化遗产,所以非遗公约可以说是文化遗产公约的 " 补丁 "。世界遗产包括世界文化遗产(包含文化景观)、世界自然遗产、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三类。相比之下,包括五大领域的非遗内容庞杂:口头传说和表述,表演艺术,社会实践、仪式、节庆活动,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传统手工艺技能。
18 年来,共有 157 个国家的 849 个项目列入非遗名录,其中饮食类包括整体饮食文化类的法餐、意餐、墨西哥传统美食、日本和食以及地中海饮食等 5 项,法棍、薄饼、扁平面包等面食类 6 项,土耳其咖啡、阿拉伯咖啡、中国茶、阿塞拜疆茶等饮品类 4 项,还有 20 项菜肴和其他类 20 项。中国申请成功的 45 个非遗项目中,只有 " 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 " 一个饮食类。2022 年大会通过这个议题时,我在现场,大家的喜悦之情犹在眼前。茶叶项目涉及 15 个省区的绿、黄、黑、白、青、红六大茶类,可以想象协调和论证的难度。而中餐较之茶叶,恐怕更为丰富和复杂。


如今,巴黎有几乎全欧洲最多、最好的中餐馆,南北菜系,遍布塞纳河两岸,远不只是华人聚居的十三区。名声在外的越南米粉店 "Pho 14",是越战中逃到巴黎的华侨所开,二十年前第一次去,印象极深,此番再去,却已是 " 珍珠翡翠白玉汤 "。不同的中餐馆,装饰、餐具、菜式和味道都不同,有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港风,有的则是八九十年代的大陆气息,老板是不同时期赴法的,也各有不同的故事。人是自己时代的化石,餐饮自然也是历史的剖面。国内的餐馆早就与时代潮流一起前进了,倒是异国他乡保留了种种来时路。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中餐馆人声鼎沸,但是老板们会尽量隔出包间,订餐时也往往一间难求。法国人在公共空间低声细语,可是法餐馆很少有包间,大家更愿意坐在室外吃饭聊天。这是为什么呢?初到巴黎,看到这景象,颇觉讶异:难道就不在乎汽车尾气吗?久而久之,竟也入乡随俗,乐此不疲。正所谓 " 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
巴黎是极为国际化的城市,餐饮自然也是。教科文组织每年举办非洲周和拉美周,少不了在室外举办美食节,各国代表团纷纷拿出看家本领。但以受欢迎程度而言,没有哪家比得上我们中国代表团的活动。会议之余,各国同事聊天时最常见的话题是交流和推荐巴黎的本国餐馆。不过,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巴黎中餐馆菜单上的酸辣汤是 P é kin soupe(北京汤)?
前年冬,埃及大使请大家吃饭,他的助手订了一家叙利亚餐厅。坐定,大使开口说:" 今天我们吃东方(orient)菜。" 我突然意识到,他说的东方是近东,而我们平时的 " 无问西东 " 指的是东亚、是远东。我们习惯的是中餐、石锅拌饭、拉面和冬阴功汤。在我看来,黎巴嫩菜和叙利亚菜差不多,主要是烤肉、饼、沙拉、鹰嘴豆。在巴黎很流行的古斯古斯(Couscous),就是阿拉伯版的糙小米盖浇饭。与阿曼同事吃的印度菜,竟然没有看到咖喱,也许是被改良了?本以为食素的印度同事吃不得水煮鱼,她却说食素在印度各地有不同定义,有的可以吃鱼,有的可以吃鸡蛋,文化多样性到这个程度,真是大开眼界。
我偶然发现鹅肝酱外包装上写的成分是鸭子(canard),以为是假冒产品。其实,绝大多数鹅肝酱就是鸭肝做的,用鹅肝做的鹅肝酱真不多,因为法国鹅很少。但大量去了肝之后的鸭肉怎么办?法国农民发现把烹饪好的鸭腿浸在油里可以长期保存,久而久之,油封鸭腿成了一道法国传统名菜。
" 扇贝 " 的法语是 Coquilles Saint-Jacques(圣雅克的贝壳),因为中世纪去朝拜圣雅克的信徒,会在海边收集扇贝贝壳,作为完成朝圣之旅的证明。这条朝圣之路的出发点,据说就是索邦大学东侧的圣雅克街。
三年前,米兰 · 昆德拉去世。看见新闻,才发现他就住在奥德翁剧院附近。在那个剧院,我看过一场《哈姆雷特》,演出是法语的,但舞台上方的电子屏上有英文字幕。我们附庸风雅地买了包厢的座位,岂料被领位员特意改到了池座,方便我们看字幕。《哈姆雷特》演了四百多年,创新越来越不容易了——那天的舞台布景居然是开放式厨房。


巴黎餐厅的兴起,是 1789 年大革命以后的事。蒙马特高地的凯瑟琳母亲餐馆(La M è re Catherine,下图)建于 1793 年,据说是巴黎历史最久的餐馆,至今每天营业到凌晨。它也是 " 小酒馆 "(bistro)一词的源头。当时,法国的王室和贵族们被革命砍了头,而新兴的资产阶级钱包正鼓,非常向往奢华生活。王室和贵族的厨师们为谋生路,纷纷开办餐厅,这就是巴黎餐厅的起源。这,比唐朝长安城的饭馆和酒肆,晚了一千多年。但当年巴黎人口约百万,每晚去餐厅吃饭的达十万人。

某次正式会见之前,与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办公室主任寒暄,她原在法国外交部任职,提及伯父是著名汉学家,最重要的成就是翻译了李渔的著作。我心里一惊:李渔是谁?他写了什么书?会后赶紧查资料——明末清初文人,代表作《闲情偶寄》,分为词曲、演习、声容、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等八部。这简直就是 " 玩物丧志 " 嘛。但," 物 " 就是生活,难怪他被法国汉学界重视——法国人是多么在意生活。




很多年前,曾有意大利女同学热情介绍她祖国的冰激凌,说如何如何好吃,强调意大利冰激凌是 Gelato,不是 Ice cream。奈何我就是不为所动,气得她大叫,说不吃冰激凌你还是女的吗!" 冰激凌 " 的法语和意大利语相似,前者是 Glac é,后者是 Gelato。虽然意识到甜点是法国人吃饭的句号,但实在非我所好,到头来,我还是没弄明白 Gelato 和 Ice cream 到底有啥区别。
盐在古代中国由官府专营,法国征收了几百年的盐税,充分说明盐是必需品。糖则不是。巴黎梧桐不少,埃菲尔铁塔下的那两排,印象尤深,每年繁花似锦时,总让我想起昔年关中的梧桐,花蕊淡淡的甜味至今犹在唇边——那时糖是稀缺品。巴黎的梧桐是真正的梧桐。上海和南京的 " 法国梧桐 ",其实既不产自法国,也不是梧桐,而是悬铃木科的三球悬铃木,源于东南欧和西亚,17 世纪被引种到巴黎,后来被法国传教士带到了中国,因为最早种植在上海的法租界,故而被大家习惯性称呼为 " 法国梧桐 "。
文字与人一样,自有机缘。写《那个墙上的年轻人》时,读到巴斯蒂教授四十年前的文章,字字珠玑,毫无年代感。端木美先生介绍我们相识。收到她邮件发来的地址,发现住得很近,穿过卢森堡公园,步行只 20 分钟。她文雅谦和,但话题直接而深邃。很久之后,我才偶然得知她母亲是法兰西人文学院的第一位女院士、她是第四位。她、她的父母和外公均是法兰西学院院士," 一门四院士 "。
离开巴黎前,依约再度共进晚餐。那晚大雨滂沱,我和同事到时,她已在茶几上备了多种开胃酒,让我想起在餐馆墙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一瓶红酒所包含的哲学超过这世上所有的书 "(a bottle of wine contains more philosophy than all the books in the world)。

不久,中东战事爆发。前几天,巴斯蒂教授来信说,她原定 7 月的中国之行无法实现。因为俄乌冲突,法航早已不能经过俄罗斯领空;因为中东乱局,往南绕行的线路也陡然变得长且不安全。
日暮酒醒人已远,唯有青山似洛中。
2026 年盛夏,雅加达 - 北京旅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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