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国庆：记录时代变迁 100 个关键词（98）计生

1992 年 陕西志丹

1988 年，我爱人即将临产，产房里还有位农妇。两天后，我爱人生了个男娃，农妇生了个女娃，两个娃出生一前一后。

第二天一大早，农妇两口子撇下娃突然不见了。大夫说他们害怕超生罚款，问我们有意愿收养吗？出生证可写成我爱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2006 年 陕西长武

2010 年 宁夏同心

当时我还真动心了，女婴身体健康，没啥毛病，就是害怕罚款，挺遗憾的。

要说缴不起医药费，我倒可以帮忙，但收养一个女婴可要慎重，弄不好连饭碗都砸了。

那年头可不是闹着玩，我们厂里有 2 万多员工，只要发现一例违反计生政策，就没资格评选先进单位，绝对是一票否决。

我在厂里搞宣传，不能败坏了企业形象。

2011 年 江西修水

2012 年 甘肃礼县

1991 年春节期间，我来到陕北创作，见几个农妇坐在土炕上闲聊，哪家媳妇生了男娃、女娃，罚了多少 …… 一位戴花镜老人瞧了窗外一眼说，几天前，儿媳又生了个丫头，她给放到庙里去了，头天还在，第二天不知谁给抱走了？

1991 年 陕西横山

儿媳闹着要娃，老人急了，说她肚子咋就不争气？连生 3 个丫头，家里卖了 800 多斤口粮才凑够罚款，再罚吃啥喝啥？村上说了，超生就要罚，没钱扛粮，不然就要牵牛拉羊，还想等人家上房揭瓦呀？那个时期谁都知道超生的严重性。

1990 年 陕西吴起

1991 年 陕西长武

当时的计划生育国策是，鼓励全民只生一胎，在职人员不管生男生女，只许生一胎，乡村第一胎是男娃，就不许生二胎，如果是女娃，必须间隔四年后生二胎，坚决杜绝三胎。

2013 年，我在山里采访，见村委会计划生育公示栏里张贴着已婚育龄妇女情况一览表，其中一张表格里有 61 人：女性结扎 33 人、男性结扎 5 人、女性上环 17 人、使用药具 3 人、初婚待育、产后、取环各 1 人。

2013 年 秦巴山区

2015 年，陕西商南县，要求 49 岁以下结扎后的女性每年仍要做孕检。

2015 年 陕西山阳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弃婴现象比较常见，尤其是女婴，在一些医院门口经常能见到被抛弃的女婴。

西安有家大医院，有个女清洁工一天就捡到 3 个女弃婴。

1999 年，三名女弃婴被抛弃在西安一所医院。

1999 年，陕西户县几名女中学生买来奶粉，挽救被抛弃的女婴。

中国男权文化有着数千年历史，社会重男轻女旷日持久，在人们的传统观念里 "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多子多福才是硬道理。

早期大户人家生活相对优越，很大程度是家里有劳力，因为种庄稼离不开劳力。

于是，人口结构自然形成了人们的生育观，其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等都和人口结构息息相关。

1990 年 陕西清涧

1995 年 陕西陇县

中国百姓特讲究养儿防老，因为人总有干不动的那一天，在传统观念里，家中必须要有个男娃，因为男娃是家里门户。

1990 年 陕西志丹

1995 年 陕西陇县

一旦出嫁女子给娘家人养老送终，男方家人绝不答应，外人肯定会说闲话。

即使生不出个男娃来，那就去抱养，等娃长大后就要给养父母养老送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任何人都无可非议。

2010 年，宁夏西吉县，农妇生了 7 个娃，其中 3 个过继于他人。

中国百姓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虽然陈旧，但要想彻底打破，可不是喊几句口号那么简单，如今这种传统观念虽有改观，但仍在延续。

2006 年 陕西镇安

2012 年 甘肃礼县

同时，导致人口结构还有生理因素，早期人类还不懂得采取何种避孕方式，只是根据女性生理现象，只要怀上就生，直到生不了为止。

口服避孕药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由西方研制成功，那时中国百姓生活艰苦，还未引进这项避孕措施。

1990 年 陕西吴起

1995 年，陕西兴平，专治不育不孕症私人小诊所。

实行计划生育后，人们才对避孕有所重视，安全套是最常见的一种避孕措施，但并不像今天随便领取，只能去药店里买。

2012 年 甘肃礼县

而偏远山区农民生活本来就艰苦，谁舍得花钱买这玩意？况且，许多山里人从未见过安全套长啥模样？女人生娃后大都采取上环或结扎。

2006 年，陕西长武，农妇刚做完结扎手术。

同时，乡村娃多还有其他因素，由于早期生活艰苦，加之交通医疗滞后，产妇大都在家里接生。

接生婆又没经过专业培训，一旦出现大出血就措手不及，有的娃刚从娘胎里出来就夭折了。

还有出麻疹、疾病等所导致新生儿成活率不高。所以，多生娃就等于多上了一份保险。

2006 年 陕西镇安

2006 年，陕西长武县，做孕检的妇女。

在那艰苦的岁月里，中国百姓承受着巨大的生存压力，能活下来就是幸运，抛弃、过继、夭折等现象时有发生，许多家庭都有难言之隐，而这本中国苦难史的根原就是 " 贫穷 "！

2015 年 陕西山阳

实行计生政策后，许多家庭是独生子女，而有关失独者家庭不幸的案例实在太多。换位思考，谁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而这样的家庭在我国就有 100 多万。

当然，我并不否认计生政策，社会在各个时期都有它的特殊性，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记忆非常深刻，确实存在吃不饱饭，如果不采取对应措施，真会饿死人，别说人有多坚强，饿着肚子咋去搞建设？

1990 年，陕西户县，村干部普及计生政策。

1997 年 陕西绥德

时至今日，实行 40 年的计生政策被彻底废除，多地出台政策鼓励生育，但当下年轻人生育动力并不足。

2013 年 陕西商南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加快，生育率且每年在锐减，" 人口警报 " 已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人口结构的失衡，给社会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均带来严重挑战。

1995 年 陕西陇县

由于早期的计生政策，许多家庭是 " 四二一 " 结构，细想一下，这种结构的家庭，每个环节都要保持正常运转，一旦发生变数，就会影响到整个家庭，而家庭的稳定就是社会的稳定。

2015 年 西安

近年来，我国新生儿每年低于千万，而 1962 年至 1972 年十年间，平均每年出生率高达 2500 万左右。照此推算，我国已进入老龄化，年龄代差必将关乎到社会整体发展。

1999 年，陕西陇县，农妇生一胎后做了结扎，被评为先进，获得一个 8 磅热水壶。

2016 年，国家实施二胎政策，随后又放开三胎，但效果并不显著，许多年轻夫妇因生活压力过大，生育欲望不高，甚至不生，其背后折射出社会许多深层次问题，如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都极大地增加了年轻人的生活成本。

2005 年 西藏日喀则

2005 年 陕西永寿

只有综合考虑现实因素，才能确保人口结构健康发展，为社会可持续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2001 年，陕西商南县，农妇生了 9 个娃。（这张照片需要做点更正，当年报道这户人家生了 10 个娃，而照片里只有 9 个，其中一个女娃过继于他人。后来才了解到这个女娃是别人害怕罚款给抛弃了。看到奄奄一息的女婴，这户人家收养了，并交了罚款，所以，对外称自己生了 10 个娃。如今家里的娃都已长大成人，都在为社会纳税。）

来源 / 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