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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APP 21分钟前

国产 Linux 还有希望吗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宇众不同的露萱 ,作者:宇众不同的露萱

只要在网上一提 " 国产 Linux",评论区基本就开始分成两拨人。

一派是政策宣讲式的宏大叙事,每出来一个新的桌面版本,就恨不得马上宣布 " 打破国外垄断 ";

另一派则是极客式冷嘲热讽,随手打开终端敲两下 cat/etc/os-release,发现底层还是 Debian 或 CentOS,马上来一句:" 这不就是换个图标、换个主题的套壳吗?"

说实话,这种吵了十几年、天天围着 " 桌面长什么样 " 打转的口水战,挺没意思的。

日常拿 PC 装个 Linux 办公、玩个 3A 大作,本身就已经有点 " 给自己找麻烦 " 的意思了。Windows 和 macOS 在桌面端积累了这么多年,API 生态、硬件驱动、软件厂商适配,再加上用户习惯,这些东西堆起来就是一座大山。

你指望做一个漂亮的桌面环境,比如 DDE,再打几个补丁,就让大家集体从 Windows 搬家?

基本不现实。

但如果你把视角从眼前这块显示器挪开,往机房里看一眼。

看看那些一排排像抽屉一样的 2U 服务器,再看看云计算中心、银行核心交易系统、网关路由器,还有现在越来越夸张的 AI 算力集群,你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

国产 Linux 不但没死,反而在过去几年里,被现实硬生生推着干了一件特别苦的活:接住服务器和基础设施这口锅。

很多不太关注运维和操作系统底层的人,可能没意识到,2020 年底那场 "CentOS 死亡事件 ",对中国互联网和企业 IT 架构到底有多大影响。

过去二十年,中国大量互联网公司、金融机构和政企数据中心,服务器上跑的系统里,CentOS 占了很大一块。

原因也没什么神秘的:免费、稳定,而且和商业版 Red Hat Enterprise Linux(RHEL)高度兼容。

很多公司的习惯就是:系统装好,业务跑起来,然后几年都懒得碰它。

结果红帽在 2020 年宣布 CentOS 8 提前结束维护,转向 CentOS Stream;随后 CentOS 7 也在 2024 年走到了生命周期终点。

这下问题就来了。

服务器不会因为 CentOS 官方宣布退休,就跟着一起退休。

老业务还在那里跑,数据库还在那里跑,几十年前写下来的脚本也还在那里跑。

但安全漏洞要有人补,新硬件要有人适配,内核出了问题要有人修,原来的升级路线也得重新找。

这时候你说,那就买 Windows Server?

先不说迁移成本,光许可证费用就够很多企业喝一壶了。

那就全部自己换成 Rocky Linux、AlmaLinux?

对于个人服务器当然没问题,但到了大型企业、云计算平台这种体量,谁也不敢把整个基础设施的命运,完全押在几个国外社区项目的维护节奏上。

于是,openEuler 和 openAnolis 真正开始显出价值。

这时候做国产服务器 Linux,已经不是 " 自主可控 " 四个字喊得响不响的问题了。

说得直白一点:

下个月服务器真出问题了,谁来修?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你去看看 openEuler、openAnolis 这些项目真正面对的工作,就会发现,它们其实一点都不酷。

没有什么 " 写一行代码改变世界 " 的浪漫,更多时候是这种让人看着就头疼的问题:

怎么在新的 6.x 内核里,继续伺候那些十几年前就写死的老业务?

怎么在鲲鹏、飞腾、龙芯这些不同架构的国产 CPU 上,把 NUMA、内存访问、调度这些东西真正跑顺?

服务器集群突然冒出一条谁都看不懂的 Kernel Panic,怎么办?

你得顺着日志一点点往下扒,最后发现可能只是某个内核模块里一个指针跑偏了。

然后修代码、编译、测试、回归,再提交上游。

这东西和 " 换个主题 " 完全不是一个难度。

说白了,这就是在软件最底层干泥水匠和焊工的活。

而且还是那种干完以后,用户大概率根本不知道你干过的活。

如果你去看 Linux Kernel 的上游 Commit 记录,会发现华为等中国企业长期都处在 Linux 内核贡献的第一梯队。

这些 Patch 可不是改改 README、修两个错别字。

很多是真正落在 ARM64 调度器、文件系统、高并发 IO、内存管理这些地方的代码。

你可以不喜欢某个国产发行版的桌面,也可以吐槽它的软件生态,但这些内核层面的东西,最后都得靠实打实的代码说话。

如果你指望国产桌面 Linux 靠 " 优雅的架构 " 和 " 纯洁的生态 " 把 Windows 干掉,那答案确实不太乐观。

但现实世界里的工程,往往没那么讲究 " 纯洁 "。

很多东西最后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它最漂亮,而是因为它最能忍。

你去看看 UOS、Deepin 这些系统为了让普通用户在 Linux 上继续用微信、钉钉、CAD,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政企软件,到底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Wine 容器化的 " 硬拧 ":很多老软件认准了 Win32 API,你让它重新开发一套 Linux 版本,基本等于让老板重新掏一次钱。怎么办?那就想办法让它继续跑。Wine 这一层东西就这么被塞进来,DLL 调用拦下来,再想办法翻译成 Linux 能理解的东西。在技术洁癖眼里,这多少有点 " 屎山上面再盖一层 " 的意思。但财务人员不管这些,她只关心税务软件能不能打开,插件能不能点,报表能不能正常打印。

桌面环境(DDE)的底层硬扛:Linux 桌面上那些显示重绘卡顿、高分屏缩放、输入法焦点丢失之类的问题,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但真落到普通用户头上,就是一句:" 电脑怎么又卡了?" 为了把这些东西弄顺,Deepin 团队也需要不断处理 Qt、桌面组件以及底层系统之间各种细碎的问题。

这些活其实很苦。

没有什么光环,也很难写进融资 PPT。

但它们有一个非常朴素的价值:真的有人用。

在信创和一些特定行业的办公环境里,它至少让 Linux 从 " 程序员打开终端以后才知道该干什么 ",慢慢变成了 " 普通文员开机以后也能干活 "。

可能不够漂亮,可能还有不少技术债,偶尔也会把人折腾得想摔鼠标。

但只要它能解决实际问题,客户愿意买单,公司能靠它活下去,工程师就有人发工资。

这其实才是软件行业最现实的一条规律。

能跑起来的笨办法,很多时候比永远停在 PPT 里的完美方案更有生命力。

当然,要说国产 Linux 已经大获全胜,那也明显是在睁着眼睛讲故事。

现在真正值得警惕的,反而可能不是外部竞争,而是内部的碎片化。

大家都想掌握一点 " 主导权 ",于是各种发行版、根社区、开发规范不断冒出来。

今天 A 厂商搞一套包管理方式,明天 B 厂商搞一套构建标准,后天 C 厂商为了体现 " 差异化 ",又 fork 一套自己的 glibc。

最后就会出现一个非常熟悉的场景:

应用开发者看着电脑发呆。

为了适配 " 国产操作系统 ",准备好几套编译环境。

UOS 测一遍,麒麟测一遍,openEuler 测一遍,Anolis 再测一遍。

好不容易编译成功,发现依赖包版本又不一样。

同一个软件,换台机器,可能就得重新折腾。

这其实就是 Linux 桌面几十年来一直没能真正干掉 Windows 的老问题之一:生态碎片化。

如果国产 Linux 最后为了争各自的一亩三分地,把这个问题在国内重新演一遍,那就有点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开发者其实没那么关心你的系统到底叫什么名字,也不太关心你的 Logo 有多漂亮。

他真正关心的是:

我的软件写完以后,能不能装上?

最好还是双击一下就能跑。

这才是生态。

所以,国产 Linux 到底有没有希望?

其实得先看你怎么定义 " 希望 "。

如果你说的希望,是某一天突然出现一个国产 Linux,直接把 Windows 和 macOS 按在地上摩擦,全世界玩家开始用它打 3A,设计师集体搬过去跑 Adobe 全家桶——那我建议洗洗早点睡。

梦里确实什么都有。

桌面生态这种东西,几十年的用户习惯、软件适配和硬件支持堆出来的壁垒,不是几年时间靠一套漂亮 UI 就能推倒的。

但如果你说的 " 希望 " 是另外一回事:

在云计算和 AI 算力集群的底层,我们不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国外商业发行版身上,有一批真正懂内核、懂硬件、懂基础设施的工程团队,能够把服务器稳稳接住;

在工业、政企和关键基础设施里,就算某一天网络断了、外部软件供应链出了问题,系统依然有人能维护,代码有人能改,出了 Bug 还有人能顺着内核一路追下去;

当未来 RISC-V、异构计算或者其他新硬件架构起来以后,也有人能够快速把操作系统这一层补上,不至于硬件已经造出来了,软件还在门口排队。

那么这个 " 希望 " 其实早就存在了。

它甚至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发布会。

它可能就藏在某个凌晨三点还没睡的运维工程师面前,藏在一条 Kernel Panic 日志里,藏在一次内核 Patch 里,也藏在某个数据中心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持续转动的风扇声里。

它没有那么好看。

身上还有一堆历史包袱,背着各种兼容性问题,也免不了各种工程妥协。

但它至少在真实世界里跑着。

而对于一个操作系统来说,能一直跑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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