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李嘉星
编辑 | 张薇
图片来源 | Pexels
7 月 28 日,北京国家会议中心,360 发布了纳米 Work,将其定位为新一代企业智能体工作平台。周鸿祎说,AI 要从回答问题走向完成任务。
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疑惑。腾讯有企业微信,阿里有钉钉,字节有飞书,都已经半只脚站在办公场景里。而 360 最为人熟知的,仍是杀毒软件、浏览器和终端安全服务。一个缺少办公生态的安全公司,为什么也要做纳米 Work?
不得不承认,AI 办公助手已经火起来了。腾讯将资源向 WorkBuddy 倾斜,7 月底推出安卓、iOS 和鸿蒙端。同期,据媒体报道,字节将飞书,TRAE,扣子并入豆包,将推出 " 豆包工作 "。8 月 3 日,阿里将 QoderWork、MuleRun 和悟空整合为千问办公,并开启公测;8 月中旬,据媒体报道,百度也将 dodo 相关研发和资源并入百度搭子,并将文库、网盘的通用智能体改名为库库 AI。
纳米 Work 并不是 360 第一次做 AI。更准确地说,在 AI 产品形态的几次关键变化中,几乎都能看到 360 产品的影子。大模型成为新入口时,它推出 360 智脑;AI 搜索兴起后,又做了纳米 AI 搜索;当复杂任务开始需要多个智能体协作,360 推出纳米 AI 和智能体蜂群;OpenClaw 和 " 龙虾 " 类产品走红后,360 又尝试把 Agent 装进电脑,让它真正调用工具。现在,纳米 Work 试图接住这些曾经分散的产品和能力。
这一次,360 进一步把重心转向企业版。8 月 17 日,纳米 Work 企业版合作伙伴招商启动会召开,200 多家渠道伙伴在线参加。产品发布不到一个月,360 已经开始为它寻找进入外部企业的路径。
从 360 智脑、AI 搜索到纳米 Work,360 一次次改变产品形态。我们想探讨的是,一个以安全起家的公司,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推回 AI 赛道?

故事要从梁志辉为 AI 搜索写下的一封 " 请战书 " 说起。
梁志辉目前是 360AI 产品的总负责人。
2023 年春,国内 " 百模大战 " 刚刚打响,几乎每家公司都想证明自己有模型。360 也不例外。相关团队当时只有二三十人,却同时推出了 360 智脑和 AI 数字员工。前者是模型线,后者是产品线,两条线几乎同时推进。
然而,梁志辉意识到一个问题:大模型最先改变的,很可能就是搜索和浏览器。
那封 " 请战书 " 也是在这个时候写下的。他提出打通 360 原有的组织边界,把搜索产品团队调进来,再做一套专门给 AI 使用的搜索引擎。
AI 先撞上了 360 的旧生意。
过去,人要学习怎样使用搜索。想了解北京的小学入学政策,先把问题拆成关键词,再打开几个网页,判断哪一条是今年的规定。AI 出现后,用户不愿意再做这些工作。他们说出完整的问题,希望机器直接找到教委网站,排除过时内容,再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给人使用的搜索引擎,可以把一排链接摆出来。给 AI 使用的搜索引擎则不能只做到这些。它要识别来源是否可信、信息是否过期,还要把一句含糊的话拆成多次检索。梁志辉说,过去一个问题搜一次,到了 AI 搜索,可能要搜三四次。
所以,那封 " 请战书 " 首先改变的是组织。原有的搜索库和排序规则被重新调整,搜索产品团队也被调入项目。
但产品还在改,用户又往前走了一步。
梁志辉发现,搜索框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软件开发问题。用户并不想学习一段代码,而是要求 AI 直接做出网页、Dashboard 或小工具。" 大家用 AI 不再把它当成一个提建议的东西," 他说," 他可能就是要生成一个工具、做一个网页。"
到这里,搜索已经不够用了。用户输入的内容从关键词变成完整问题,最后又变成任务。搜索能找到资料、整理信息,却不能替用户打开软件、修改文件,再沿着结果继续工作。
360 此前已经做过一些准备。360 智脑解决模型从哪里来,AI 数字员工尝试了对模型的简单应用。纳米 AI 和智能体蜂群让不同模型、不同智能体开始分工。它们没有直接变成今天的纳米 Work,有的甚至已经被搁置,但都在把 AI 从一个万能聊天框推向具体工作。
通用 Agent 和 " 龙虾 " 类产品的持续走红,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模型不再只是回答问题,它开始拥有浏览器、终端和一台电脑,可以自己寻找工具,把任务继续做下去。
但当时的 " 龙虾 " 更接近极客工具。用户需要自己安装环境、配置软件,理解 Agent 如何调用浏览器和终端。对 360 来说,新的问题不只是 Agent 能不能跑,而是普通人能不能使用。
梁志辉 2010 年加入 360 后,做过补丁分发和双核浏览器。他认为,360 早期最擅长的一件事,是把复杂技术做成 " 边远小山区小卖部老板都会用的东西 "。" 我们做产品,总是希望,第一,装得容易;第二,运行得容易。" 梁志辉说。用户不必理解补丁如何分发、浏览器如何切换内核。背后的技术可以很复杂,留给用户的最好只有一个按钮。
要把 " 龙虾 " 从极客工具变成普通人的产品,360 首先要回答一个具体问题:Agent 究竟应该运行在哪里?这个问题后来成为纳米 Work 最重要的产品选择之一。
另一个关键因素,是作为 360 的 CEO,周鸿祎一直在亲自推动这件事。据梁志辉介绍,360 后来将 "All in Agent" 确立为公司主基调,周鸿祎也会亲自下场开发 Agent。

制作纳米大片时,周鸿祎曾花两个月研究一套被称为 " 空间引擎 " 的方法:剧本只写了一座宫殿,模型还要继续推演宫灯放在哪里、窗户朝向哪里、人物怎样站立、场景属于哪个朝代、光线应该怎样落下来。团队后来又沿着他的方案重新体验和优化。梁志辉还提到,周鸿祎有一次为了业务连续三天参与 Agent 研发," 不仅是讨论和设计,有时候自己还会写 "。
360 内部的不少高管本来就是技术出身,这就会形成一种不同的决策习惯:管理者更愿意亲自试验,也更能容忍一项尚不成熟的技术。至少在梁志辉的讲述中,Agent 在 360 并不只是一项由业务部门负责的新产品,它逐渐变成了一项由管理层直接介入的公司工程。
与其说 360 突然进入 AI 办公,不如说 AI 一步步把它推出了原来的搜索边界。纳米 Work 是这场应战目前抵达的位置:搜索负责找到信息,Agent 继续使用工具,把任务做下去。

在 360,一名测试人员看不了代码,他的 Agent 却能。
据梁志辉介绍,测试人员过去没有读取代码库的权限。为了让 AI 替他做单元测试和质量检测,团队允许他的 Agent 在一台受控服务器上读取、分析代码,甚至提交修改。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做的事,可以交给代表他工作的 AI?
答案藏在任务里。把一段报错复制进聊天框,AI 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猜测。要真正完成测试,它需要进入代码库。AI 做的事情越完整,需要接触的公司信息就越多。
这套做法不能先在外部客户那里试。360 决定先拿自己试。

据梁志辉介绍,纳米 Work 先在公司内部铺开。员工得到 Agent,Agent 也开始获得进入公司的身份。但它很快撞上了一堵墙。
企业信息安全部门平时负责 " 建墙 ":代码库、邮件、OA 和财务系统彼此隔开,每个人只能进入与岗位相关的区域。纳米 Work 要真正工作,团队首先要解决的却是怎样有控制地 " 拆墙 "。在一家安全公司里,这件事尤其敏感。
普通 Agent 甚至没有进门的工牌。它不与企业 ID 相连,不能说明自己代表谁,也无法沿用员工已有的授权。360 给 Agent 配了一张 " 身份证 ",再与域账号打通。它访问内部系统时,需要带着具体员工的登录身份;内网里未经审核的 Skill 也不能直接使用。
有了身份,新的问题是该给它多少权限。
QA 案例给出了 360 内部的一种答案:人的权限按照岗位划分,Agent 还要根据它接到的任务获得额外权限。但这种权限不是一次性放开。读取代码、提交修改和正式发布被拆成不同的权限节点。Agent 可以在受控环境里完成前面的工作,最后仍由人确认。
纳米 Work 上线早期问题较多,这套办法先被用来修理它自己。
团队建了一个内部群,最初由一名实习生处理反馈。他身边还有一个 " 纳米 Work 医生 "。因为 Agent 和出现故障的环境都运行在虚拟机里," 医生 " 可以直接检查环境,协助处理问题。
后来,它开始巡检环境、定位故障,再把问题交给对应的开发人员。有些 Bug 也会由机器人修复并提交,人确认后再发布。
" 我们尝试让真正的智能体上岗。" 梁志辉说。AI 上岗以后,360 内部的管理方式也开始变化。
360 内部每天有 Token 榜,系统可以分析消耗最高的人拿 AI 做了什么,这些工作痕迹还可以由 AI 整理成周报。管理者可以据此了解工作进展,再围绕具体问题具体追问。
过去,管理者等员工重新讲一遍做了什么。现在,他们开始直接询问工作留下的数据。
更多可见性也带来了新的边界。企业版尝试让工作对话默认共享,但员工可以选择私有。梁志辉强调,分析对象是企业版纳米 Work 中的交互,并非员工个人电脑上的全部活动。即便如此,谁可以看见工作过程、谁能够调用这些记录,仍需要明确规则。
360 最初只是想让 AI 多干一些活,后来逐渐发现,仅有能力还不够。要让它真正进入工作流程,还得给它身份、系统入口和一套新的授权方式。当不同 Agent 开始协同,公司还要重新考虑经验如何流动、管理者能看见什么。

用户让 Agent 做一份 PPT,它不一定马上开始写。
它可能先寻找 PPT 生成工具,再处理软件依赖与版本冲突。用户要的是一份 PPT,Agent 却先做起了电脑运维。
梁志辉认为,这是 Agent 产品里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 模型大家也都能以几乎同等价格拿到 ",Agent 框架的差异也在缩小," 但今天一个 Agent 想更好地工作,你会发现 Runtime 更重要。"
Runtime 是 Agent 真正干活的环境。梁志辉把它比作一辆车的底盘:发动机相同,车开起来怎么样,还要看底盘如何调校。" 比如你现在生成一个 PPT,Agent 大概要下 20 个依赖,这些依赖可能是 PPT 生成工具、调研工具、分析工具。很多 Token 不是花在生成上,而是花在配置环境上。"
360 最初也选择了本地。
团队在 Windows 系统里装入一个虚拟机,让 Agent 在隔离环境中运行。但梁志辉说:" 后来发现这套方案太重了。对用户来说,要下载几个 GB 的东西,而且很多用户电脑条件不好。"
于是,团队开始把 Agent 的执行环境搬到云上。过程并不顺利。" 放到云上又要解决很多云上会遇到的问题 ",梁志辉说。网络不通、软件安装不顺畅,不同 Agent 能否稳定运行,都变成了 360 需要处理的运维问题。
复杂性没有消失,只是从用户一侧转移到了 360。
纳米 Work 把这套环境称为 " 云端办公室 "。常用软件、开源工具和 Skill 被提前放进云端,Agent 接到任务后,不必每次重新下载和配置。梁志辉给出的内部口径是,云端环境预置了约 2 万个依赖;他还称,在部分本地 Agent 的初始使用阶段,相当一部分 Token 会耗费在下载、安装和配置软件上。
" 这些事情我们在云端提前帮你做。" 梁志辉说," 原来这些东西可能会在你机器上装几百个开源软件,现在都放在云上。"
这才是云端给纳米 Work 带来的第一种速度:它不是让模型思考得更快,而是让 Agent 少花时间准备开工。运行环境被统一后,同一套工具不必在每一台电脑上重复安装,产品团队也可以集中处理兼容、更新和故障。
第二种速度来自任务不再被一台电脑绑住。
" 很多人会吐槽,用 Claude Code 时笔记本一关就不跑了。" 梁志辉说。销售、市场等岗位不会一直坐在电脑前,Agent 接到的任务却在变长。执行放到云端后,人可以在电脑上布置任务,离开办公室后用手机查看,任务不会因为合上笔记本而跟着停止。
梁志辉把这种关系说得很直接:" 我们把所有耗电的事情放到云端,本地就是一个遥控器。手机可以遥控,电脑也可以遥控。"
不过,真实办公仍然离不开本地文件和企业内网。纳米 Work 又补了一座 " 桥 ",让云端 Agent 在获得授权后调用本地文件。" 相当于大脑在云端,手脚可以在笔记本上。" 梁志辉说。
云端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比本地快。网络可能延迟,复杂任务仍要等待,维护环境也会增加算力成本。它解决的是另一种浪费:软件不必反复安装,任务不因关机中断,用户也不用先把电脑改造成一间 Agent 机房。
360 把本地电脑承担的复杂性搬到了云上,也把一部分原本由用户承担的成本留给了自己。云端办公室能否成为优,最后不只取决于它装了多少工具,而在于节省下来的人力时间是否足以覆盖持续运行的算力账单。
这笔账,个人用户未必会认真计算,企业一定会。

企业要算的,不只是 AI 完成一次任务能省多少时间。
一份 PPT 即使快了几个小时,下一名员工仍可能从头上传资料。这样的效率只发生了一次,这笔账便没有想象中好看。
纳米 Work 把下一步指向企业版,试图让这种只发生一次的效率留在组织里。它最先增加的不是一个更强的 Agent,而是 " 团队 "。
访谈中,梁志辉点开企业版左侧的 " 团队 ",360 的组织树随即展开。他沿着组织树进入一个部门,又点开一名员工。企业版与 360 的组织架构相连,员工可以公开自己做过的项目。

个人版解决的是一个人怎样把任务交给 AI。企业版要处理另一件事:一个人做出的结果,怎样被公司里的其他人继续使用。
这套组织关系不需要企业重新录入。据梁志辉介绍,纳米 Work 可以通过飞书、钉钉等平台导入公司已有的通讯录。部门也能留下公共智能体。商业化部门做出的文案专家,其他部门有需要时可以直接调用。AI 能力因此不必跟着制作者留在原岗位。
接着,梁志辉打开一个名为 "Work TO B 销售材料 " 的项目。

不同于首页的个人知识库,这里的内容只服务于这个项目。据梁志辉介绍,这项设计是为了让参与者面对同一个问题时,不必各自重新准备背景资料。
做 PPT 曾经让他意识到这种差别。
在个人版里,梁志辉可以让 AI 做出一份不错的 PPT。文件交给同事后,对方却不知道它引用了什么,也看不见梁志辉当时怎样向 AI 交代任务。" 他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的逻辑去做出来的。" 梁志辉说。
文件交出去了,方法没有。
企业项目试图补上这一段。梁志辉做完 PPT 后,另一名同事可以进入同一个项目,沿用此前留下的上下文继续写串词。两个人不必再在聊天软件里来回传资料,也不用分别向 AI 解释这场活动是什么。
员工不必从一开始就公开每次尝试。据梁志辉介绍,任务可以先在个人空间完成,确认值得复用后,再移入团队项目。
共享由此变成一个主动动作。员工先为自己工作,再决定哪些方法值得留给团队。
项目还不是终点。梁志辉随后演示,一段效果好的任务可以让 AI 总结成 Skill。Skill 在这里不是一个新按钮,而是一种能够再次调用的工作方法。下次遇到类似任务,其他人不必重新摸索。
梁志辉特意区分了项目与 Skill。" 项目是一堆任务,它就是一个文件夹。" 项目保存一项工作的连续过程,Skill 只提取其中已经验证过的办法。并非所有项目都能自动变成标准流程,团队仍要判断哪一段真正值得复用。
对于更稳定的协作,团队还可以把流程固定下来。梁志辉打开多智能体工作流,几名专家按既定顺序接力。临时项目里偶然跑通的办法,开始有机会变成重复执行的流程。

个人办公助手可以替一个人节省时间,企业版想把这段时间继续放大:一个人做对一次,下一名员工不再从头开始。
它也对应着更现实的商业选择。梁志辉说,360 不准备和免费产品争夺 DAU," 免费的这场仗不跟 "。云端 Agent 的运行成本更高,只有进入价值足够明确的工作,企业才可能认真计算投入换回了什么。
如果同一种工作仍要由每名员工从头做一遍,云端只会带来更高的账单;只有方法能够被继续使用,成本才有可能被摊薄。
界面之外仍有实施工作。企业要连接自己的系统,员工也要改变使用习惯。360 把对应的额外服务称为 FDE,提供这些服务的是获得 ADE 证书的智能体专家,它们负责把产品送进公司的最后一段路。
企业真正要交出去的,不只是一批文件,而是工作发生的过程。纳米 Work 接下来要验证的,是公司是否愿意让这个过程持续留在一套 Agent 系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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