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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19分钟前

库克最后一天,和他的苹果 15 年

文 | 氪研社,作者 | 佳佳,编辑 | 小八

蒂姆 · 库克最后一次以苹果 CEO 的身份走进办公室时,大概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仪式。

15 年,他很少像乔布斯那样制造戏剧性的时刻。没有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漫长的停顿,也很少有一句足以被科技史反复引用的话。

即便是在苹果最重要的发布会上,他通常也只是从舞台一侧走出来,说一句 "Good morning",然后把更多时间交给产品负责人。

9 月 1 日,约翰 · 特努斯正式接替库克成为苹果 CEO,65 岁的库克转任执行董事长。一个持续 15 年的 CEO 时代,到这里结束了。

2011 年,库克从乔布斯手里接过苹果时,很多人并不相信他。

乔布斯太容易被写进故事里。年轻时被自己创办的公司赶走,十几年后重新回来;做 Mac、iPod、iPhone、iPad;在癌症折磨下越来越消瘦,仍然站在台上告诉所有人,下一件产品应该是什么。

库克没有这样的故事。

他出生在阿拉巴马州一个小镇,父亲在造船厂工作,母亲在药店工作。1998 年加入苹果以后,他最重要的工作,是清库存、关仓库、重新梳理供应链。

乔布斯讨论产品,库克关心的是几十万台设备什么时候能从亚洲的工厂运到美国和欧洲。

一个产品天才,把苹果交给了一个供应链经理。

后来 15 年,库克一直活在这个反差里。

他不是乔布斯

库克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乔布斯去世以后的一段时间,他也会问自己,如果 Steve 还在,会怎么处理眼前的问题。

乔布斯生前曾经和他谈过迪士尼。华特 · 迪士尼去世以后,公司里的管理者遇到事情,经常会问一句:"Walt 会怎么做?"

乔布斯不希望苹果变成这样。他的意思大概是,不要模仿我,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句话可能救了库克。世界希望他成为乔布斯,但库克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性格。

库克不像乔布斯一样容易爆发。他的控制欲藏在另一种地方:数字。

在苹果内部会议上,库克会连续追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负责人回答不出来,他通常不会大发雷霆,只是继续问。很多时候,这种沉默比愤怒更让人紧张。

这是工业工程师理解世界的方法:把一个复杂系统拆开,然后找到那个不正常的数字。

后来,苹果也越来越像库克。更稳定、更精确,也更少犯错。

当然,也越来越少给世界意外。这恰恰成为库克 15 年里最大的争议。

人们一直在等库克的下一台 iPhone,却始终没有等到。ChatGPT 出现以后,苹果又罕见地成为追赶者,Siri 迟迟没有完成外界期待中的升级,Apple Intelligence 也经历延期和调整。

一个问题跟了库克 15 年:苹果是不是不会创新了?后来,这个问题又常常被简化成另一个问题:如果乔布斯还活着,会怎么样?

这对库克并不公平。但坐在那个位置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一个没有神话的人

库克一直知道自己不是故事的中心。

2014 年,他在《彭博商业周刊》发表文章,公开自己是同性恋。

对于一家全球最大科技公司的 CEO 来说,这并不轻松。库克解释过,他一直重视隐私,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性取向应该成为公众讨论的话题。

但他收到过一些年轻人的来信。有人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被家庭排斥,有人被欺凌,有人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生活。

库克最终决定公开。他写下那句话:"I'm proud to be gay."

这不会帮助 iPhone 多卖一台,甚至可能给一个需要面对全球不同文化、政府和消费者的 CEO 带来额外风险。

但库克还是做了。他说,如果知道自己的公开能够帮助某个孩子,那么牺牲一点隐私是值得的。

这件事提供了理解库克的另一个入口。他不像乔布斯那样相信个人意志可以扭曲现实,库克更相信责任。

或许,这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

小时候,库克曾经骑自行车经过一个地方,看到有人在燃烧十字架——那是美国种族主义组织三 K 党的标志。他大喊让那些人停下来。

后来很多年,库克仍然会谈起那个画面。库克时代的苹果,也比乔布斯时代更频繁地谈隐私、环境、平权和供应链责任。

当然,库克不是圣人。苹果仍然是一家需要面对利润、监管、供应链和全球市场的公司。但库克似乎一直想证明一件事:一个公司变得足够大以后,不能只回答赚多少钱。

这和乔布斯很不一样。乔布斯留下的是一种近乎宗教化的产品主义,库克慢慢给苹果加入了另一层东西:责任。

它未必让苹果更酷,却让苹果越来越像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公司。

库克最好的产品

只看商业结果,库克的成绩甚至有些夸张。

2011 年他接手时,苹果市值大约 3500 亿美元。15 年后,这个数字来到约 4.5 万亿美元。

乔布斯留下苹果时,最重要的东西是 iPhone。一家公司的命运,高度集中在一个产品上。

库克用了 15 年,把 iPhone 从一件伟大的产品,变成了一套商业系统的中心。Apple Watch、AirPods、Mac 和 iPad 不断向外延伸硬件边界,App Store、Apple Pay、iCloud 则把应用、支付和数据留在苹果体系里,Apple Music、Apple TV、AppleCare 继续延长用户和苹果之间的关系。

到 2026 年初,苹果全球活跃设备已经超过 25 亿台。库克把一次硬件购买,变成了苹果和用户之间持续多年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问库克 15 年最重要的产品是什么,答案可能并不是 Apple Watch,也不是 AirPods。

而是:苹果公司本身。

他把乔布斯留下的一系列伟大产品,组装成了一台商业史上效率极高的机器。

这恰好发挥了库克最擅长的能力。工业工程、供应链、系统管理,把复杂的东西变得稳定。

从这个意义上说,库克并没有背叛自己。

1998 年那个走进苹果负责供应链的人,和后来管理一家数万亿美元公司的 CEO,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情:让系统运转得更好。

问题是,科技行业从来不只奖励运转得好的系统。

苹果越来越像库克

这可能是评价库克最困难的地方。

他成功得太彻底了,以至于苹果后来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像他的性格。谨慎、稳定、重视利润、避免不可控风险,不断优化已经被证明成功的产品。

一家越来越不愿意失败的公司。

乔布斯愿意把不成熟的新东西推到世界面前,然后赌它最终会改变行业。

库克时代的苹果,更习惯等到技术成熟以后再进入。绝大多数时候,这种策略是有效的。

AI 可能不同。ChatGPT 出现的时候,苹果没有定义这一轮浪潮。Siri 和 Apple Intelligence 随后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让苹果第一次显得有些慢。

最危险的甚至不是模型参数落后。

而是苹果过去 15 年建立起来的商业模式,可能恰好是 Agent 想要改变的东西。

过去,整个移动互联网围绕 App 建立,而 App 的入口掌握在操作系统手里,这让苹果拥有巨大的权力。

Agent 真正想改变的问题是:为什么用户还要自己打开 App?

如果 AI 可以理解任务,再调用不同服务,用户面对数字世界的第一入口,就可能从 App 变成 AI。

然后问题会变成:那个 AI 是谁的?如果是 Siri,苹果仍然掌握入口。

如果不是,苹果也许依然拥有最好的屏幕、芯片和设备,但它和用户之间最重要的那一步,可能不再天然属于苹果。

这可能是库克留给苹果最讽刺的难题。

他用了 15 年,把苹果的旧世界经营到了极致。下一任 CEO 首先需要做的,也许恰恰是怀疑其中一部分。

最后一天

这些年,库克被反复问到接班人。

他的答案通常很克制。苹果有非常详细的继任计划,公司内部有很多优秀的人,他希望下一任 CEO 来自内部。

现在答案出现了:约翰 · 特努斯,一个同样在苹果工作多年的硬件工程师。

库克没有像乔布斯那样,因为疾病不得不离开。他是在苹果仍然极其赚钱、市值仍然处在全球最高水平的时候,把 CEO 的位置交出去。

这可能也是一个运营者最理想的离开方式。没有什么因为他的离开突然停止。

对于一个把 15 年时间用来降低系统不确定性的人来说,这甚至可能是最符合性格的结局。

但有一个问题,他没有办法替下一任解决。2011 年,所有人担心的是:没有乔布斯,苹果怎么办?

库克用了 15 年回答这个问题。

到了 2026 年,问题反过来了:如果不再按照库克的方法运行,苹果会怎么样?

因为库克留下的最大遗产,已经不仅是供应链、25 亿台设备或者 4.5 万亿美元市值。

他留下了一种经营苹果的方法:把已经正确的事情做到极致。这套方法帮助苹果度过了失去乔布斯之后最危险的 15 年,也把苹果带到了今天的位置。

只是下一任 CEO 面对的问题,已经和 15 年前不同。

乔布斯留给库克的,是一个还没有被完全开发的 iPhone 时代。库克留给特努斯的,却是一台已经被调校到近乎极致的机器。

一家公司的旧方法失效时,改变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它仍然有效的时候。

库克用了 15 年证明,苹果可以不再依赖乔布斯。只是从明天开始,苹果也许又需要一个不那么像库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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