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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岁儿科医生离世千人送别 他为何成了医疗圈最不合群的“异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评论员毕舸 ,作者:毕舸,原文标题:《39 岁儿科医生离世千人送别 他为何成了医疗圈最不合群的 " 异类 "?》

江苏沭阳儿科医生杨国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杨国辉,39 岁,骑自行车锻炼时突发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去世。

8 月 17 日杨的追悼会现场,近千名患儿家属自发赶来送别,送别的人群里,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捧着白菊花,还有人没法到场,只能通过骑手把鲜花送到他家中。

在一个时常讨论医患关系为何紧张的时代,这一幕显得不太寻常。

不是什么三甲医院名医,也没有显赫的学术成就,杨国辉把自己活成了当下医疗场域里不太合群的那一类,这就是上千人追思的原因所在。

留在家长记忆里的杨国辉,很多行为与别的医生不一样。

比如,当医学院博士为了争一个医院编制抢破头的时候,杨国辉几年前离开沭阳县中医院,自己开设诊所。

离开体制后面对的是生存压力。在 " 多开药、多检查 " 才能体现创收的行业规矩面前,老杨坚持能口服不输液、能不用药就不用,均次费用极低。

低频用药,意味着他的经济回报低于同行,但他坚持这种模式,意味着主动放弃权力和利益。

再比如,在我们花动辄几十元抢到专家号、专家问诊两分钟,其中一分半钟都忙着开药方的今天,有家长回忆说,孩子嘴里起疮,当时诊所还没有正式营业,杨国辉特意过来看,一分钱没收,开了药让去药房买,之后几天继续回复消息。

医生普遍的状态应该是,自己到点下班,患者有事白天再来。杨国辉打破了这种边界,把工作无限延伸进生活里。他两个微信号加了两万多名家长,处理完白天门诊,晚上还要面对两万个潜在咨询,手机从不关静音,常常回复消息到凌晨。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老杨算是兑现了业者入职之初的初心承诺。也因此,才会让一场自发送别引发广泛社会共鸣。

不得不说,杨国辉的 " 异类 " 高贵,是被某些同行衬托出来的。

这两年的医疗圈里,还有另一个名字被频繁提起,刘翔峰。湘雅二医院原副主任医师,为牟取额外手术费用,夸大患者病情,虚构病征,给 6 名不具备手术指征的患者实施手术,导致 5 人重伤、九级伤残,1 人轻伤。

除了直接伤害患者,他还在引进医药产品、收受回扣、侵占手术耗材等方面敛财,涉案总金额超过 600 万元,最终被判有期徒刑十七年。

媒体报道刘时,用了一个词:恶魔医生。

另一个案例是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原副主任医师。法院查明,从 2016 年到 2020 年,他通过虚报使用高价医用耗材,对 94 名患者实施诈骗。

王福建的手法很直接,跟医疗器械供应商达成 20% 回扣的合意,然后给本不需要的患者使用进口吻合装置。

单价 1.68 万元的装置,被指控为植入体内,却未出现在患者术后 X 光片中,助手供述这些装置有的被直接丢进垃圾桶,有的为了应付检查被缝在患者肌肉组织里。有患者左手四指离断,手术用了 6 个吻合装置,耗材费达 10.08 万元,术后 X 光片显示体内并无该装置。

王福建因诈骗罪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

同一件白大褂,一个每天回复消息到凌晨,给每个看病的孩子送上一根棒棒糖,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另一个为了牟利,不惜让患者付出伤残的代价。把患者的命不当命。

但谁能保证,我们遇到的是杨国辉,而不是刘翔峰、王福建?

医生行业,为什么变成了天使与恶魔并存的行业。

这不在医生天生好坏,而是在激励与约束两端都走偏了。作为一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行业,身为患者的我们,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需要某台手术或者服用某种药物。这种信息差天然就是权力。

刘翔峰和王福建的恶行,是把这种信息差直接变现。他们利用专业知识反噬患者。

同一个职业,一面渡人、一面屠人。救患者之前,得先救医生生态。

好医生不能靠自我燃烧续命。杨国辉的付出没有相应的回报机制。一个克制的人在一个逐利的系统里生存,只能靠过度消耗自己来补偿。

杨国辉的累,不仅仅是工作量的问题,是一个选择做好医生的人,不得不用双倍的时间去填补系统留下的空白。

好医生在系统里被消耗,坏医生在系统里被容忍,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系统,把医生异化成创收单元,评价标尺只剩下经济指标,医德和医术被挤出考核核心,好医生就会因不逐利被系统判定为 " 低效 " 而默默消耗。

杨国辉选择离开医院开设诊所,恐怕就是想按照自己的理念行医,不被医院的经营压力裹挟。

坏医生则因经济产出高,被系统判为 " 能干 " 而被长期容忍,两者同源,都是把医疗当生意的必然结果。

救救患者的同时,如何拯救医生?

需要区分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监管。刘翔峰和王福建虽然被判刑,但他们的行为持续了多年,受害者众多,不是没有被举报过,而是举报之后没有及时处理。

另一个层面是让好医生不必靠燃烧自己来维持。杨国辉每天回复消息到凌晨,这种付出值得尊重,但不应该成为好医生的标配。医生需要休息,在不透支健康的情况下行医。如果好医生的行为模式必然导致过度劳累,那就意味着系统正在淘汰那些负责的人。

不过载的问诊时间、良性的医患沟通渠道、合理的收费机制,这些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需要被设计出来。

所以杨国辉被铭记,不是因为他医术高出同行几个标准差,是因为他在 " 医生该不该把患者当人 " 这道单选题上,选了那个在系统里不加分、同事圈里可能被嘲 " 讨好患者博流量 " 的选项。

千人送行不仅是一次温情故事,也是一次对这个特殊职业的体检报告。它测出两件事:患者端对 " 正常医德 " 的饥渴已经到捧个人为丰碑的程度;系统端对 " 杨国辉式异类 " 的保护几乎为零,对 " 刘翔峰式恶魔 " 的拦截又总是慢半拍。

一个行业同时盛产天使和恶魔,不是这个行业的问题,是管理这个行业的规则出了问题。规则如果不偏向好医生,好医生就会累倒;规则如果不约束坏医生,坏医生就会继续伤害患者。

杨国辉的离世,不仅带走了无数家庭的安心,也让我们失去了一个短暂相信 " 效率与温度可以共存 " 的实地样本。他让我们短暂地相信,系统虽然冰冷,但穿白衣服的那个人可以不全冷。他的离去,让这种信任又坍塌了一角。

把好人耗死,再集体痛哭好人,是这个系统最残忍的结果。

杨国辉们若只被怀念不被复制,下一次全城送别,仍只是一个异类倒下,和一整面墙的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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