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定焦 One，作者 | 王璐，编辑 | 魏佳
8 月 9 日，OpenAI 的 AI 原生浏览器 ChatGPT Atlas 正式停用，从上线到关停不足 10 个月。
2025 年 10 月，OpenAI 发布 ChatGPT Atlas。这款基于 Chromium 内核的浏览器最初只面向 macOS 用户，CEO Sam Altman 把它称作十年一遇的机会。2026 年 7 月 9 日，OpenAI 浏览业务负责人 James Sun 宣布 Atlas 将在一个月后停用。直到最后一刻，那个被反复提及的 Windows 原生版本也没有出现。
但要注意的是，Atlas 的 AI 浏览器功能并没有随着产品消失。OpenAI 在关停公告里表示，浏览器代理功能将并入 ChatGPT 和 Codex，ChatGPT 将获得更强的浏览器体验，用户需在 8 月 9 日前手动导出书签和重要页面数据。
从 Atlas 的退场方式来看，在 OpenAI 眼里，AI 浏览器已经是 ChatGPT 的一个功能，不必再单独做成一款产品。
这个决定，震动了整个 AI 浏览器赛道。海外，Perplexity 的 Comet 仍在更新，Dia 被 Atlassian 收购后转向企业市场；而手握浏览器的谷歌、微软，以及没有浏览器的 Anthropic，无一选择自建独立 AI 浏览器，都走了把 AI 装进已有入口的路线。至于国内，阿里的夸克、字节的豆包、腾讯的 QQ 浏览器，都是在既有浏览器上叠加 AI 搜索与对话；把浏览器变成自家大模型的入口，真正押注从头做一个 AI 原生浏览器的，是美团旗下 GN06 团队（原光年之外），它的产品 Tabbit1.0 已于 6 月 9 日正式上线。
当 Atlas 退场，Tabbit 们仍在继续跑这道题。
01. 做一个 AI 原生浏览器，到底有多贵？
继 AI 视频应用 Sora 之后，Atlas 是 OpenAI 一年内关停的又一款面向消费者的独立产品。它的关停，得先从 AI 浏览器赛道的格局说起。
AI 浏览器最初分两条路：一条为集成技术路线，谷歌、微软把 AI 加进自家浏览器；另一条是 AI 原生路线，像 Comet、Dia、Atlas 那样从头做一个。但过去半年，这个赛道发生了几个变化：成熟浏览器内建 Agent、模型平台通过扩展和桌面端入场、独立浏览器向企业场景收缩，最终形成了四种部署形态并存的格局。
这种重投入，首先体现在工程架构上，也就是 " 造浏览器 " 上。Atlas 表面是个 Chromium 浏览器，但 OpenAI 没有 " 套壳 "。按官方的说法，它自建了一层叫 OWL 的架构，把 Chromium 的浏览器进程拆出来放在后台跑，相当于把引擎单独拎出来运转，而 Atlas 主应用的界面几乎全部用苹果自家的 SwiftUI 和 AppKit 从头搭建。
这么做等于同时当上了 " 浏览器厂商 " 和 "Agent 平台 "，两件事各自持续烧钱。资深 Agent 从业者赵江杰把它的成本拆成两半：一部分是浏览器的硬成本，包含 Chromium 跟进、多平台兼容、凭证管理、企业治理等；另一部分是做 Agent 的软成本，页面感知、权限系统、提示注入防御、审计。
光是跟进 Chromium 就不轻松。AI 原生浏览器 Phi Browser 的技术负责人告诉「定焦 One」，Chromium 本身是一个极其庞大、历史很长、同时又高速迭代的软件工程项目，想要跟上它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它到底比一个 AI 插件贵多少？这位负责人给出了一个直观的量级对比，" 如果只是基于 Chrome 做一个 AI 功能扩展，几名工程师就可以起步；但要长期维护一个 Chromium 浏览器，再加上完整的原生界面、Agent 运行时、记忆系统、后台服务、更新和安全体系，整体工程投入高一个数量级是非常正常的，部分研发阶段达到几十倍甚至接近百倍也不奇怪。"
赵江杰则从更保守的工程范围估算，一款基于 Chrome 做 AI 功能扩展的产品，与一款跨平台、企业可管、支持 Agent 的 AI 原生浏览器相比，后者的固定研发、安全和 QA 上的范围，可高出 3 到 10 倍。
更麻烦的是，还有一笔安全维护的开支。
Atlas 最核心的 Agent Mode 功能让 AI 直接操作用户的网页和账号，这意味着黑客只要在网页里埋一段恶意文字，Agent 就可能把它当成用户的指令照做。这种攻击很难防，在大语言模型眼里，用户的指令和网页的内容都是同一段文字流，它很难分清哪句该服从、哪句只是看看，所以安全对抗是一笔没有终点的开支。
钱花得这么重，Atlas 换来的回报却不够。
在实际体验上，部分用户反馈，Agent Mode 的实测表现并不稳定。公开实测也证明了这一点，让 Atlas 在 Walmart 下单，曾遭遇弹窗阻塞、登录状态缺失、品牌识别错误等问题；让其往亚马逊购物车里加 3 件商品花了约 10 分钟，比手动操作还慢。
在产品设计和商业模式上，它也存在先天制约。Atlas 在 9 个多月的生命周期里只有 macOS 版本可用，其他版本一直没有上线；Agent Mode 功能需要 ChatGPT Plus 或 Pro 订阅才能解锁，Atlas 本身不单独赚钱，商业价值几乎只体现在两个间接指标上，为 ChatGPT 导流，和收集用户的浏览行为数据。
综合多位从业者的说法，一个用户能带来的净贡献，约等于他为 ChatGPT 新增的毛利，减去浏览器维护、Agent 任务、安全支持这几笔开支。只有当这个数为正，并且明显高于 Chrome 扩展或桌面端嵌入方案时，Atlas 的这条独立浏览器路线才值得走下去。
不到 10 个月就关停，说明 OpenAI 已经做完了这道减法。即使 Atlas 能提供更完整的 Agent 体验，它带来的增量和留存，撑不起一款独立浏览器的持续投入。
02. 产品没了，能力还在
关停 Atlas，是不是意味着 AI 浏览器本身是个伪命题？并不是。OpenAI 的做法，是把 Atlas 的能力逐项拆开，装回 ChatGPT 里。
前三样基本被接住了，OpenAI 在关掉 Atlas 的同时，准备了三个新去处：升级后的 ChatGPT 桌面端内置浏览器、一个专门面向 Agent 的云端浏览器，以及 Chrome 扩展 Side Chat。跨站执行多步任务这块，被这三条路径分着接了下来；而 " 在已登录网站里深度操作 " 和 " 跨标签页感知 " 这两样，主要落到了 Side Chat 扩展上。
真正缩水的是第四样，跨站记忆功能，大概只保住了一半。以前 Atlas 会自动记住用户在不同网站上看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的 ChatGPT 不会主动帮你记，得用户自己把关键信息告诉它。
那么，" 丢掉 " 的这半层要不要紧？
综合从业者的回复和 OpenAI 的取舍来看，答案比较清晰：记忆重要，但不能决定胜负。
赵江杰表示，记忆算不上 AI 原生浏览器最大的护城河，也不是最难复制的部分，Chrome、ChatGPT 和 Gemini 都可以通过浏览历史、账号记忆等方式建立跨场景的上下文。原生浏览器在记忆上的长处，是能更自然地把页面、标签页、历史和任务状态放到同一个 Profile 里，但这种优势并非不可替代。
他认为，原生浏览器真正可能形成的壁垒是 " 执行环境 "，即身份、登录会话、记忆、权限、数据来源、执行历史、恢复与审计，这七样东西凑在一起。这意味着，一个 Agent 不光要记得用户喜欢什么，还得知道信息从哪来、有没有过期、哪些操作需要用户确认、上次卡在哪一步、这次的结果到底有没有做完。这些更深层的能力，在非 AI 原生浏览器里很难做到丝滑。
不过，这套深度能力要真正实现有个前提，用户得愿意换掉手上的浏览器。执行环境要成立，需要用户把账号、操作记录等都交给这个新浏览器托管，它才接得住。问题恰恰卡在这里，换浏览器是个门槛很高的动作，大多数人不会为了更强的 Agent 能力，离开用了多年的浏览器。
海外大厂的现阶段的选择说明，它们并不打算赌这个前提。Google 在 2025 年 I/O 大会宣布 Gemini 嵌入 Chrome，2026 年 1 月 Gemini 侧边栏全量推送，走的是设备端模型、云端侧边栏、面向付费用户的自动浏览三层叠加路线。Microsoft 在 2025 年 7 月给 Edge 加上 Copilot 模式，称其为 " 为 AI 时代重塑浏览器的第一步 "。Anthropic 也没有自己做单独的 AI 浏览器，2025 年 8 月推出的也只是 Claude 的 Chrome 扩展。它们选择退一步，把 AI 装进用户已经在用的浏览器或产品里。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现成的浏览器可用，大多数海外头部 AI 巨头宁可通过 " 扩展 " 进入用户的工作现场，也不自己建一个。而 Atlas 的关停进一步说明，哪怕是拥有超过 9 亿周活用户的 OpenAI，" 独立 " 也不好走。将 Atlas 的能力划分到现有产品里，虽然会有折损，但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03.Atlas之后，独立 AI 原生浏览器还剩一条窄路
那么，AI 原生浏览器到底还有没有用？值不值得单独去做？
答案是 " 有 "，只是这条路比一年前大家以为的要 " 窄 " 得多。不止一位从业者认为，" 独立 AI 浏览器不好走 "，不等于 " 这个品类没有价值 "。
对谷歌、OpenAI 这类手握超级入口的公司来说，独立浏览器只是选项之一，它们随时可以把 AI 装回自己的产品里。但对没有超级入口可借的玩家来说，从头做一个 AI 原生浏览器，几乎是正面切进这个赛道的唯一方式。只是这条路的终点，已经从" 取代 Chrome"，变为聚焦某些更具体的场景，成为用户的 " 第二浏览器 "。
先说为什么还有用。
Phi Browser 的技术负责人认为，AI 原生浏览器从设计之初就同时把人和 AI 都当作使用者，让 Agent 能够理解、操作甚至在得到授权后接管浏览器，人和 Agent 最终共享同一个工作环境。它和 " 浏览器加个插件 " 的区别在于，插件能干什么，取决于浏览器厂商愿意开放多少 API。如果想让 AI 成为浏览器里的 " 一等公民 "，像人一样操作标签页、切换窗口、管理 Space，插件的权限很快就会碰到天花板。
他表示，如果把这些能力硬塞进一个普通扩展里，最后很容易出现一种颇具软件工程特色的场面：为了坚持自己不是浏览器，在 Chrome 旁边重新造了半个浏览器。
但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天花板只对第三方插件有效。Chrome 和 Edge 本就是 Google、Microsoft 自家的产品，它们给自家 AI 开放多深的权限没有障碍。这位负责人也承认，不能说大厂路线存在技术天花板，真要做深度整合，它们也做得到。
同时，这或许不是大厂最擅长的战场。传统浏览器几十年来是围绕人设计的，大厂的 AI 再强，也是在这个老底座上做加法，更像 " 浏览器里多了一个聪明助手 "，而谈不上围绕 " 人和 Agent 共用 " 重构整个系统。谷歌还多一层商业上的顾虑，Agent 越能替用户干活，用户点的搜索广告越少，它未必敢把 Chrome 改得太激进。技术上做得到，但需要同时协调既有搜索、广告和浏览器生态，商业难度非常大，这正是独立玩家敢下注的地方。
有用归有用，它的前景在收缩。
赵江杰认为，独立 AI 浏览器的空间会从 " 取代 Chrome" 这个宏大目标，收缩到几个更具体的场景，比如工作专用浏览器、企业安全浏览器、Agent 隔离环境、垂直任务浏览器、多模型工作空间等。它很难做所有人的默认浏览器，更现实的位置，是成为用户的 " 第二浏览器 "。
但就算收缩到这些场景，有一道坎是所有 AI 浏览器都绕不过的：权限。给少了，Agent 只能提建议、做总结，实际操作还得用户自己来；给多了，用户又不放心把账号、文件甚至整台电脑交出去。这个两难也解释了为何 AI 浏览器的演示一直很炫，日常普及却慢半拍。说到底，" 是不是 AI 原生 " 这种标签，用户并不在意。他们想要的，是在已经在用的工具，能不能获得足够好且安全的 AI 能力。
这条收缩后的路线上，已经能看到具体的样本，美团旗下的 Tabbit 是其中之一。
它的目标很明确，瞄准上班族、在校学生和内容创作者这些高频用浏览器干活的人群。收费上，基础对话、网页阅读永久免费，高频自动化任务放进按周付费的专业版。背靠美团，它有条件长期投入试错，赌的正是 Atlas 没跑通的那条窄路。至于最后能不能赢，眼下还没有答案。
美团 GN06 负责人刘炯此前的表态也透出这种务实，作为一个 AI 应用团队，去理解用户的上下文在哪、场景在哪，贴着这个场景去做，这是本质，至于最终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浏览器，他的态度是开放的。
Atlas 用关停证明了一件事，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把独立 AI 原生浏览器做成一门能自己撑住的生意很难。Tabbit 们赌的是另一件事，换到特定场景、配上特定的收费方式，它有机会成为一门生意。如果连这一步也走不通，独立 AI 原生浏览器作为一个品类，大概率再难找到立足之地，要么融入现有浏览器之中，要么就此淡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