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听潮 TI,作者 | 许雯雯,编辑 | 张晓
飞书正经历着一次重要的身份转换。
7 月 30 日,字节跳动面向 AI 业务启动了新一轮组织调整,飞书团队被拆分成两个部分,分别与豆包和火山引擎团队整合。
具体来看:
飞书的产品团队与豆包产品团队整合,成立新的豆包产品团队;飞书的 GTM(市场、销售、客户服务)团队则与火山引擎团队整合,成立新的 To B 组织 " 创造力服务平台 ",整体负责字节 MaaS 和 SaaS 等云服务市场、销售和客户服务。
字节跳动称,此次重组完成后,除原有的飞书产品和服务保持不变,飞书还将和豆包在生产力场景做更深度的产品协作。
从字节组织架构层面来看,飞书降级了。
2021 年底的公司架构调整完成后,飞书位列六大 BU 之一,与抖音、火山引擎等平行,CEO 谢欣的汇报对象也是梁汝波,但此轮调整后,谢欣的汇报对象,变成了新的豆包产品团队的负责人赵祺。
但这并不是说飞书不重要了。对现在的字节跳动而言,既是模型又是产品、几乎承载了一切 AI 出口的豆包早已是最高优先级,拆分飞书,本质上也是在为豆包服务,为字节的 to B 战略服务。
媒体报道,飞书产品团队深度参与开发的 " 豆包企业版 " 目前已在飞书客户中开启内测,其拥有通用 AI 生产力工具能力,原生继承了飞书生态体系。
从这一角度拆解,字节这番调整,同样是重新争夺 AI 办公入口的一个关键动作。
01
从插件到 AI Native,AI 办公迈入竞争新周期
要理解字节为什么 " 非拆不可 ",得先看清楚 AI 办公这条赛道走到了哪一步。
AI 办公的第一个阶段,是 " 插件阶段 ",本质上是用 AI 给旧软件打补丁。
2023 年微软把 Copilot 嵌入 Office 全家桶以后,AI 在办公场景的落地开始更多以侧边栏、对话框的形态附着在 Word、Excel 之上,帮助用户写文档、做表格。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国内厂商们也纷纷跟进。比如钉钉接入通义千问,用一根 " 斜杠 " 召唤 AI;飞书发布 " 飞书智能伙伴 ";WPS 推出 WPS AI,等等。
这一阶段,AI 是办公软件里的一个新功能,是菜单栏里多出来的一个按钮。产品逻辑没变,只是功能清单变长了。
这种给产品 " 加 AI" 的动作,某种程度上一直持续到了 2025 年。
视角聚焦到国内视角,协同办公御三家钉钉、企微和飞书此时的动作还大都聚焦在产品层面,是不是擦枪走火。
比如 7 月钉钉发布 AI 表格,飞书在 24 小时内升级多维表格予以回击,单表容量从百万行拉升至千万行,CEO 谢欣公开宣称 " 领先钉钉 12 个月 ",并宣布多维表格登陆钉钉和企业微信,把对手架在 " 接不接都难受 " 的位置上;
再过一个月,回归不久的无招发布钉钉 8.0,一口气推出钉钉 ONE、AI 搜问、AI 听记等超过 10 款 AI 产品,称之为 "AI 钉钉 1.0",要 " 以归零心态重做一个钉钉 ";同月,企业微信 5.0 上线智能搜索、智能总结、智能机器人三大 AI 功能。
但时间来到 2026 年,当大模型具备了从搜索和陪聊进化到行动交付的能力,办公场景迅速成为 AI 落地与创收的重要方向。中金证券在一份研报中提到,企业办公应用有望打破此前低频、轻量、试探性交互的模式,转向高频和自动化交互模式。

行业共识也在加速达成。
"AI 办公分为两阶段,Copilot 模式下,虽然 AI 能够省时提效,但还是需要人完成修改格式、发送邮件等步骤,而 AI native 阶段,智能体将完成项目的整体交付。" 钉钉信任 CEO 陈宇森此前如此说道。
金山办公 CEO 章庆元前段时间也说," 未来只有 AI native 的软件才能生存 "。
这一背景下,AI 办公赛道的内涵显然已发生转变—— AI 不再是办公套件里的一个功能,办公软件反而要下沉为 AI 的能力层,文档、表格、会议、群聊,都是 AI 调用的工具和消化数据的场景,入口属于 AI,套件属于底座。
当竞争的赌注从 " 谁的功能多 " 升级为 " 谁的入口归谁 ",产品层面的修修补补就不够用了。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半年里,从腾讯到阿里再到字节,围绕 AI 办公,本质上都在重新盘资源、排兵布阵。
腾讯 3 月撤销了运营近十年的 AI Lab,把研究力量并入混元体系;7 月 23 日,又宣布将混元多模态模型部与大语言模型部合并为基础模型部,由首席 AI 科学家姚顺雨统一执掌,产品侧则把 QClaw 并入桌面办公助手 WorkBuddy 体系。
阿里的动作更频繁—— 3 月成立由吴泳铭直管的 Alibaba Token Hub,把模型、MaaS、千问、悟空等业务装进同一个事业群;6 月无招卸任钉钉 CEO,由陈宇森接任;7 月,阿里再将 QoderWork、悟空、MuleRun 三款 Agent 产品整合,升级为面向企业生产力场景的 " 千问办公 ",同样交到陈宇森手里。
字节如今对飞书的调整,一定程度上也是在顺应战局。
过去几年,飞书一直被认为是国内最具产品创新能力的办公软件之一。它试图通过重新设计企业协作方式,区别于传统办公软件。
但企业市场的竞争,并不像消费互联网,好的产品体验并不一定意味着快速增长。企业客户关注的不只是产品是否先进,还包括生态、服务能力、安全体系以及长期运营能力。
AI 让飞书获得了新的竞争变量,但也带来更长期的挑战。
如果说过去飞书想证明的是," 新的协作方式可以改变企业办公。" 那么现在,Agent 带来的新一轮机会面前,它需要证明的是,"AI 可以重新定义企业生产力。"
02
豆包需要场景,飞书需要增量
作为 C 端 AI 助手,豆包的成绩单足够亮眼。QuestMobile 数据显示,2026 年 6 月,豆包月活跃用户达 3.82 亿,同比增长 172.1%,与千问(1.67 亿)、DeepSeek(1.3 亿)构成 AI 原生应用的第一梯队,腾讯元宝以 4884 万月活排在第四。
但月活的胜利,掩盖不了商业化的焦虑。
C 端 AI 助手至今仍是一门 " 叫好不叫座 " 的生意。免费用户贡献规模,付费订阅贡献有限,豆包专业版月订阅分为数十元到数百元不等的几档,这点收入对字节这种体量的公司而言,撑不起 AI 的巨额投入。
大模型真正的钱在 B 端。字节方面披露的数据显示,按 7 月平均消耗口径统计,其大模型业务 ARR(年化营收运行速率)已达 40 亿美元,超过国内其他模型公司的总和。
此外,截至今年 6 月,豆包大模型日均 Token 调用量突破 180 万亿;IDC 数据则显示,在中国公有云 MaaS 市场,火山引擎以 49.5% 的份额位居第一。
整体来看,现在豆包已经是字节 AI 的总出口,但这个出口在 C 端只有 " 聊天 ",缺少高频、高价值、高粘性的生产场景,豆包专业版是字节的一次尝试,只是仍待持续观察。
相较之下,企业办公恰好是 AI 最理想的着陆场——文档、表格、会议、群聊、知识库,既是企业数据沉淀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大模型能力最容易折算成付费意愿的地方。企业不会为闲聊买单,但愿意为一份自动生成的报表、一个闭环执行的流程付钱。
一位业内人士此前对财新称,AI 办公不仅能够直接赋能供应链管理、数据分析、营销运营等业务提效,而且从企业、团队到个人来看,带来的都是增量价值,企业采购意愿更强烈。
豆包缺的这块拼图,飞书手里正好有。
让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由飞书原班人马深度参与开发豆包企业版,本质上是把豆包从 " 聊天框 " 送进 " 工作流 " ——豆包企业版原生集成飞书生态,无需额外部署即可打通文档、表格、会议、群聊,并支持基于企业自有知识库的问答与创作。
当然,再看飞书这一侧,答案同样清晰:飞书需要增量。
飞书的产品口碑,在协同办公三家里是公认最好的,但长期以来其商业化挑战也始终存在。
2024 年 3 月,谢欣发布全员信宣布精简约 20% 的人员,理由说得很坦白," 团队规模比较大,但组织不够精干,效率在变低,要重新回到初创公司的 day 1 状态 "。
比亏损更棘手的是,协同办公是一个典型的 " 慢市场 ",飞书仅靠好的产品口碑,难以撬动更多的客户,尤其是从企微和钉钉手里撬走更多客户——企业微信身后是每天 7.5 亿微信用户的连接能力,钉钉身后是阿里 " 云 + 模型 + 电商 " 的全栈体系,飞书靠产品力单点突围,打得辛苦。
尽管近两年飞书的情况在好转,比如半年赛力斯、宇树、瑞幸等知名企业相继从其他平台迁入飞书,但决定飞书命运的变量,已经不是多抢几个客户,而是 AI。
换句话说,飞书的第二曲线不在 " 飞书 " 里,在 AI 里。
由此来看飞书的此次分拆,严格意义上不能简单将其归结为 " 降级 "。2021 年底,字节把飞书列为六大 BU 之一,是给它 " 独立成军 " 的机会,去证明字节在消费互联网之外还能做成 To B;2026 年,字节把飞书拆进豆包和火山引擎,是给它 " 进入主战部队 " 的位置。
GTM 的归并是同一条逻辑的另一半。火山引擎手握近半的公有云 MaaS 份额,让它统一承接字节 MaaS 和 SaaS 的市场、销售与客户服务,避免的是 To B 销售体系的重复建设,形成 " 算力—模型—应用 " 一个出口对客。
梁汝波此前已表态 " 攀登 AI 高峰是字节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当全公司的资源都在向 AI 这一个靶心收拢,飞书这个独立 BU 的存在,反而成了协同的成本。
03
AI 不能万能牌,豆包和飞书继续面临不确定性
AI 正在重新打开办公软件的想象空间,但对于飞书而言,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组织架构变动,而是一场关于商业模式的重新验证。
过去几年,飞书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做出一款体验领先的办公产品。从在线文档、多维表格,到知识库、项目管理,飞书不断尝试重新设计企业协作方式。它希望解决传统办公软件长期存在的信息割裂问题,把沟通、内容、流程和组织管理整合到一个平台中。
但企业市场的竞争,最终比拼的不只是产品能力。
飞书过去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企业为什么要选择一个新的办公工具?而进入 AI 时代之后,它需要回答的问题变成:企业为什么需要一个 AI 办公平台?
这两个问题背后的商业逻辑完全不同。
大模型的出现,确实降低了企业使用 AI 的技术门槛。过去,企业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建设数字化系统,才能实现数据管理和流程优化;如今,通过大模型,企业可以快速获得智能问答、知识检索、内容生成等能力。
但 AI 并没有改变企业采购软件的底层逻辑。
对于个人用户而言,一个足够强大的 AI 助手可能就能形成吸引力;但对于企业而言,真正决定采购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功能,而是系统稳定性、数据安全、组织权限、行业适配以及长期服务能力。
换句话说,AI 可以重新定义办公软件的能力边界,但无法替代企业服务本身。
微软能够快速推动Copilot 商业化,并不只是因为拥有 OpenAI 模型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已经拥有几十年积累的 Office 生态、企业客户资源和全球销售体系。大模型放大了微软原有优势,而不是凭空创造了一套商业体系。
对于字节和飞书而言,情况也是如此。
豆包可以提供模型能力,但如何将这种能力转化为企业愿意付费的产品,仍然需要飞书完成更多建设。
过去几年,飞书面临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产品价值与商业价值之间存在一定距离。市场认可飞书的产品理念,也认可它在协作体验上的创新,但企业是否愿意为了这种创新改变原有办公体系,并持续支付费用,是另一个问题。
AI 给飞书带来了最大机会。但与此同时,这也是它必须面对的新挑战。
字节过去最擅长的是消费互联网领域的产品创新和用户增长,而企业市场需要的是另一套能力——理解行业需求,建立销售体系,提供长期服务,并陪伴客户完成数字化转型。
这也是阿里、腾讯等公司在企业市场形成壁垒的重要原因。钉钉背后有阿里云和企业服务体系,企业微信背后有微信生态,它们进入企业市场,本质上依靠的是已有基础设施。
而字节需要建立的,是一套新的企业 AI 基础设施。
从这个角度看,飞书的拆分,本质上是字节希望让飞书拥有更加清晰的商业定位,以一家更接近企业软件公司的方式参与竞争。
它需要证明的,不只是自己能够做出一款优秀产品,而是能够围绕 AI 建立新的商业模式。
未来几年,办公软件市场的竞争将不再只是软件公司的竞争,而会变成大模型公司、云服务公司和企业生态公司的共同竞争。
对于字节而言,豆包需要飞书打开企业市场;对于飞书而言,豆包提供了一次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机会。
但最终决定胜负的,并不是谁拥有更大的模型,而是谁能够让 AI 真正进入企业每天的工作流程。
过去,飞书试图证明的是,更好的办公软件可以改变企业协作方式。而现在,它需要证明的是,AI 可以改变企业生产方式。这也是字节拆分飞书之后,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