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首个公认的 "AI 原生大促元年 "。
几乎所有电商平台都相信一个故事:AI 会让平台变得更强,购物体验更好。推荐更精准了,转化率更高了,广告 ROI 提升了,运营效率改善了,资本市场也买账,阿里巴巴的估值逻辑还从电商驱动切换到 "AI+ 云增长 " 驱动。
今年 618 期间,阿里将千问与淘宝全面打通,京东宣称 AI 首次全场景融入 618,字节跳动旗下豆包上线 " 帮你选 " 购物功能。
然而,星图数据显示,618 购物节(5 月 13 日至 6 月 18 日,共 37 天),综合电商平台销售额为 8636 亿元,同比仅增长 0.9%,远低于上年 15.2% 的增速。全网电商累计销售额 9340 亿元,同比增长 4%,同样大幅跑输去年的 20.9%。
虽然 GMV 增速下滑未必与 AI 相关,宏观经济环境、消费信心指数、去年同期的基数效应、促销常态化的疲劳感,都是可能更重要的变量,但也说明,AI 并没有点燃消费者的购物热情。
更尴尬的是 AI 购物的实际转化数据。YouGov 调研数据显示,仅 6% 的消费者愿意借助 AI 发掘新款单品与新锐品牌;智能商务平台 Nosto 也发现,推荐精准度短板直接影响用户留存:69% 的 AI 购物助手早期使用者,在收到无关产品推荐后便直接放弃使用。
为什么 AI 购物喊了这么久,消费者并不买账?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AI 购物,卡在哪里了?
AI 购物的窘境,主要来自两个层面的问题:技术层面的 " 能不能做好 ",和商业层面的 " 允不允许做好 "。
首先在技术层面,大模型还没学会 " 买东西 ",幻觉问题在购物场景中被放大了。
作者实测豆包、京东 AI 购、千问三款产品购物体验中,均存在推荐精准度不足的问题。输入 "1000 预算买跑鞋 " 后,三大平台的推荐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豆包页面不显示完整价格,点击后跳转至抖音直播间,步骤烦琐;而淘宝仅推荐了两个购物链接,还不如用传统的直接搜索框模式一目了然,信息丰富;京东推荐的价差较大,甚至出现了 100+ 的选项推荐,显然不符合用户定位。

虽然这些 BUG 各有不同,但指向同一个问题:模型理解意图与匹配商品的能力,远未达到用户 " 找到最合适的 " 的预期,并且信息效率还不及传统搜索模式。
事实上,69% 的早期用户在收到无关推荐后放弃使用,更说明了问题,因为早期用户本就是最愿意尝鲜的人群,连他们都大规模流失,说明当前 AI 购物体验与用户预期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不过,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即便模型能力提升,精准度改善,另一个更根本的障碍依然存在。在商业层面,平台不敢让 AI 说真话。
实测中,无论用哪家平台的 AI 购物工具,推荐结果几乎都来自自家电商体系。千问推淘宝天猫,豆包推抖音商城,京东 AI 购推京东自营。
以 Agent 购物的理念来看,消费者使用 AI 的目的是,帮他找到全网最好的,但平台提供的 AI 是," 找到我这儿有的 "。这是一种 " 伪开放、真封闭 " 的 AI 购物体验。
如果千问真的开放全网比价,当用户问 " 哪款跑鞋性价比最高 " 时,AI 可能会推荐拼多多的商品,那么,流量和交易就外流了。但如果封闭在自家生态内,AI 充其量只是一个智能导购(甚至是慢思考的导购),价值和体验就大打折扣。
开放全网真实信息,则商业护城河崩塌,封闭则 AI 本身的价值黯然失色。
AI 购物哑火的现象,似乎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技术上不够好,商业上也不敢好。但问题远不止于此。即便技术成熟了,平台愿意开放了,AI 与平台之间依然存在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平台的困境:AI 正在撕裂利益结构
AI 购物遇冷,表面上消费者对这一模式的不认可,实际上是平台的进退维谷。平台在 AI 上的投入越大,越发现 AI 的逻辑和自己的商业模式根本冲突。
传统电商平台的推荐系统与 AI Agent 的推荐和执行逻辑完全不同。
在传统货架电商内,推荐系统的工作方式是,划定候选集、调整排序权重、控制用户能看到什么。它的本质是操控信息,在用户做出决定之前,平台已经替他过滤掉了大部分选项。
而 AI Agent 的逻辑恰好相反,它是理解用户意图、跨平台抓取信息、自动生成最优解、自动完成交易。它的本质是追求效率,帮助用户用最短路径找到最优解。
这两套逻辑难以在同一个产品里共存。
阿里巴巴的内部博弈是观察这一矛盾的绝佳切片。当前的旗舰 AI 应用千问 APP,归属于 ATH 事业群,由吴嘉直管,该事业群的核心 KPI 是 Token 消耗——用户数量 × 任务数量 × 单次消耗。为了更丰富平台 Agent 生态,千问尝试还跳出了阿里体系,直接将 AI 能力全面开放给第三方,东航、瑞幸、肯德基已首批接入。
而作为阿里的立身之本之一的淘宝 APP,归属于电商事业群,由蒋凡执掌,追求的是 GMV 和广告收入,赚的是商家的投放预算。当用户向千问提问 " 帮我选一款合适的跑鞋 " 时,作为一个合格的 Agent,千问的理想回答是:基于全网数据给出最优推荐,最大化 Token 价值。但淘宝想要的是:推荐平台上广告出价高的商家,以此最大化 GMV 和广告收入。
这两个核心诉求,使 AI 跑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即便是在同一个集团体系,在同一场 AI 战役,诉求不同,必然各自为战。技术问题迟早可以随着模型能力进步而得到解决,但利益分配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除此之外,平台面临着第二重矛盾是,AI 越精准,广告越不值钱。
这在亚马逊的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
2024 年,亚马逊推出 AI 购物助手 Rufus。到 2025 年,Rufus 驱动了约 120 亿美元的销售增量,月活同比增长 115%,亚马逊还在 Rufus 上推出了 Sponsored Prompts(提示词广告),2026 年 3 月正式从免费公测转向 CPC 计费。
但是,Rufus 将传统搜索结果页面上约 50 个产品的考虑范围,压缩到了对话交互中约 5 个推荐产品,普通产品的可见性至少下降了 90%,很多产品在进入用户视野前就被过滤掉了。
过去,品牌和商家在亚马逊上竞争的是可见性。而 AI 助手在用户看到产品之前就做出了第一个决定——只推荐 5 个。商品广告位的供给量突然间被急剧压缩,货架电商的竞价逻辑被彻底改写。
虽然电商与零售是亚马逊营收的基石(占比超过 70%),但实际上,亚马逊还是全球第三大广告商,广告服务收入仅次于谷歌和 Meta,收入在业务板块中占比接近 10%,也是目前增长最快的业务之一。
然而,AI 越强大,推荐越集中,广告位越稀缺,广告收入的天花板就越低。
亚马逊用 AI 强化用户体验,却用同一把刀割向自己最赚钱的业务。它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矛盾。
今年 5 月,亚马逊做出了新的战略调整:关停已经服务超过 3 亿用户的 Rufus,将战略重心转向其广为人知的语音助手 Alexa,将其打造为 AI 购物战略的核心载体。调整的核心是新上线的 Alexa for Shopping,不仅支持在亚马逊站内购物,还能在亚马逊之外的网站选购商品。
亚马逊高管明确表示,此举是为了应对来自 OpenAI、谷歌等公司的竞争压力,防止用户流量外流。与其让 OpenAI 的购物 Agent 从外部绕开亚马逊,不如自己做一个 " 半开放 " 的 Agent。但这带来了一个新的难题:当亚马逊自己也在教用户去站外购物时,它的商业围墙还能守住吗?
电商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赚的是信息不对称的钱。用户不知道哪个商品最好、哪个价格最低、哪个商家最可靠,平台通过排序和推荐,来降低这种不确定性,同时从中赚取广告费和佣金。
AI Agent 做的事情,是用户说 " 帮我选最合适的跑鞋 ",Agent 可以全量比价、参数评分、自动决策,意味着平台不再能通过控制信息流来赚钱。
Google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AI 营销平台 Ahrefs 的研究表明,截至 2025 年 12 月,Google AI Overviews 使搜索结果排名第一的页面平均点击率(CTR)降低了 58%,这意味着,原本能获得 100 次点击的页面,现在大约只能获得 42 次。当 AI 直接在搜索结果顶部给出答案,用户不再需要点击进入网站,广告的触达空间被急剧压缩。
电商平台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Gartner 预测,2026 年搜索引擎流量将下降 25%,到 2028 年 AI 搜索份额可能超过传统搜索。当用户的购物起点从打开淘宝搜索变成打开 ChatGPT 提问时,平台的流量入口价值将直接归零。
谁在真正获益?
价值正流向新节点,电商平台方可能会反驳:我们的 AI 虽然只推自家商品,但生态内的 SKU 足够丰富,用户根本不需要跨平台。而且,履约能力本身就是数十年搭建起来的竞争壁垒,这是 Agent 再强大也难以短期内触碰的。
不过,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用户自己就不会主动在各大电商平台比价。当 AI 助手可以一键跨平台比价时,平台的封闭生态就成为了一座孤岛。
至于履约壁垒,仓储、物流、售后的确是关键,但这一护城河,能护住的是交易完成的地方,而不是决策开始的地方。而当决策权丧失,履约就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代工,电商平台的利润空间将被急速压缩。
如果平台不是核心获益者,那么 AI 购物的钱正在往哪里流?
很可能是在往基础设施层转移。
今年在 AI 购物上最值得关注的信号,是 OpenAI 与 Visa 的战略合作。Visa 的全球支付网络被嵌入 OpenAI 平台,用户授权后,ChatGPT 能够独立完成从商品搜索到支付确认的全流程购物操作。
在官方的演示中,用户向 ChatGPT 提出 " 寻找 150 美元以下的无线耳机 " 的需求后,聊天机器人即可筛选符合要求的商品并直接代用户完成购买。用户不再需要打开任何一个电商 App,一切都在 ChatGPT 的对话框里完成。
Google 同样在加速布局。Gemini 开始面向美国用户提供完整的 AI 购物服务,消费者在 AI 搜索或 Gemini 对话框内提出购物需求,系统即可完成商品推荐并支持直接下单。
这些 AI 原生公司或者产品的的核心优势在于:它们没有自家电商生态和商业利益需要保护。 它们可以真正地跨平台比价、推荐和交易。
谁控制入口,谁控制一切。相比意图层的激烈争夺,基础设施层的赢家更为确定。
Agent 调度系统、工作流编排、数据结构化层、企业 AI 工具链,这些卖铲子的生意,不受平台博弈的影响。无论最终是 OpenAI 赢了还是 Google 赢了,无论平台成功防守还是被瓦解,AI 基础设施的需求只会增长不会减少。
亚马逊旗下的 AWS 已开始向品牌开放 AI 购物技术授权,品牌最快 60 天即可搭建专属 AI 购物助手。这类基础设施生意,正在成为大资本最确定的押注方向。
在 AI 购物的版图里,电商平台的真实位置,或许会从价值捕获者降级为价值管道。
过去,平台同时控制决策发生的地方(搜索、推荐、广告)和交易完成的地方(支付、物流、售后)。这是电商平台成长为零售巨头最核心的原因——它同时控制了信息流和商品流。
但在 AI 零售的新结构中,决策发生的地方正在从平台内部迁移到意图系统内部。平台正在失去对信息流的控制,而只剩下对商品流的控制,也就是履约能力。
平台不会被淘汰,它们仍然不可或缺,履约也当然非常有价值。亚马逊的物流、阿里的菜鸟、京东的仓储,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基础设施。只不过,履约的价值和商业化空间,远低于 " 决策 + 履约 " 的组合价值。当平台的角色退化为仅是 " 履约 " 时,它的利润空间将被史无前例地压缩。
平台还能 " 逆风翻盘 " 吗?
平台不会坐以待毙。未来三到五年,它们可能会走上三条路。
路径一:封闭生态,用 AI 加固围墙。
这是目前大多数电商平台的选择。把 AI 能力嵌入自家生态,用更好的用户体验留住用户,同时封锁外部 AI 的抓取和接入。亚马逊通过更新底层代码,封禁了包括 OpenAI 在内的多款 AI 爬虫程序,还停止了向谷歌购物板块提供商品数据推送;美国联邦法院在今年 3 月对 Perplexity AI 发布了初步禁令,禁止其访问亚马逊受密码保护的账户系统,此案还被称为 "AI 智能体第一案 "。
但围墙越高,用户的抱怨越大。当用户发现 AI 购物助手只推荐自家的、不推荐最好的,他们会转向真正开放的 AI 入口。封闭生态短期内可以守住存量,但长期来看是在消耗用户信任。
路径二:拥抱开放,成为 Agent 的 " 供应商 "。
主动开放,将商品数据、物流能力、支付基础设施开放给 AI Agent,成为 AI 零售的 " 水电煤 "。这可能意味着短期广告收入下降,但可以保住履约层的价值。但这条路径的挑战在于,平台需要放弃对消费决策的控制权,而这是平台过去二十年最核心的竞争力。
路径三:双向押注,在矛盾中生存。
对内用 AI 强化生态闭环,对外有限度开放 API 接口。就像亚马逊正在做的,一方面封锁外部 AI 抓取数据,另一方面让 Alexa for Shopping 支持站外购物。但双向押注的成本极高,意味着同时承担封闭的维护成本和开放的机会成本。对于现金流已经承压的平台来说,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
无论选哪条路,平台都回不到控制一切的位置了。 区别只在于,是在收缩中守住利润,还是在开放中寻找新位置。
所以说,AI 购物体验不佳,表层原因是技术不够好所致,但深层原因是,AI 购物与电商平台的商业模式之间存在根本性冲突。
今年 618 的期间 0.9% 的增速,很可能成为一个结构变化开始的信号。AI 对零售本质的影响是重构而非提振增长,而平台在 AI 浪潮中处于最尴尬的位置。
AI 购物的真正的竞争,已经从流量入口转向了决策心智。谁控制用户购物前问的第一个对象,谁就控制了整个交易链路的上游。
在这个上游,传统平台正在失去它们最宝贵的东西。因为 Agent 购物足够强大,强大到开始瓦解电商平台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电商平台,至少是那些只做货架不做 " 大脑 " 的平台,很可能会成为 AI 时代最大的输家。(本文首发于钛媒体 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