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医曜
6 月 24 日,诺华宣布与 Antares Therapeutics 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针对肿瘤领域 " 难以成药 " 靶点的小分子疗法。根据协议,Antares 将获得 1.05 亿美元首付款,并有资格在多个项目中获得最高 18 亿美元的额外付款。
19 亿美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对诺华而言,这笔钱买的不只是几个候选药物分子,而是一份迟到的 " 认输 "。它承认自己在这个赛道上的落后,承认竞争对手已经跑到了前面,承认自己需要借助外力来追赶。
要理解这笔交易为何是一场认输,需要回到六年前。
诺华曾经是领先者
2019 年,诺华的 Piqray(阿培利司)获得美国 FDA 批准,成为全球首款用于治疗乳腺癌的 PI3K α(磷脂酰肌醇 -3- 激酶 α 催化亚基)抑制剂。这是一项里程碑式的成就:PI3K α 是癌症中最常见的突变基因之一,在激素受体阳性(HR+)乳腺癌中,约 30-40% 的患者存在 PIK3CA 基因突变。诺华率先冲过终点线,占据了先发优势。
但 Piqray 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无法区分突变型 PI3K α 与野生型 PI3K α。这意味着药物在抑制肿瘤的同时,也严重干扰了正常细胞的葡萄糖代谢,导致患者出现高发生率的高血糖、皮疹、腹泻等严重毒副作用。
安全性挑战严重限制了 Piqray 的市场放量与联合用药空间。诺华甚至不得不停止测试 Piqray 与自家 CDK4/6 抑制剂 Kisqali 的联合方案。一款不能与其他核心产品联用的药物,其商业价值被大打折扣。
更糟糕的是,竞争对手正在逼近。2024 年底,罗氏的 Itovebi(伊那利塞)获批上市,直接挑战诺华的阵地。诺华的先发优势被迅速削弱。曾经领先的诺华,在 PI3K α 赛道上面临着被超越的危机。
对手的 " 隐藏口袋 "
就在诺华为 Piqray 的局限苦苦挣扎时,一家名为 Scorpion Therapeutics 的生物技术公司正在悄然改写游戏规则。
Scorpion 成立于 2020 年,由生物技术连续创业家 Gary Glick 创立,在短短五年间累计融资 4.2 亿美元。公司的核心技术是化学蛋白质组学:它能在活细胞中扫描所有蛋白质与化合物库中分子的结合情况,从而发现传统方法无法找到的隐藏结合位点。
正是通过这套方法,Scorpion 的科学家在 PI3K α 蛋白上发现了一个此前完全未知的别构结合位点——一个 " 隐藏口袋 "。这个口袋远离 ATP 结合区域,是一个调控蛋白构象变化的 " 开关 "。结合在这个位点上的药物,可以通过别构效应改变 PI3K α 的空间结构,从而抑制其活性。
基于这个 " 隐藏口袋 ",Scorpion 设计出了 STX-478,一款口服、可穿透血脑屏障的泛突变选择性 PI3K α 别构抑制剂。与诺华的 Piqray 不同,STX-478 只识别突变型 PI3K α 的特定构象,而不影响野生型 PI3K α 的正常功能。
临床数据验证了这一设计思路的优势。在 2024 年 ESMO 大会上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STX-478 在不同类型肿瘤中的总体反应率达到 21%(9/43),在乳腺癌患者中为 23%(5/22),在妇科肿瘤患者中更是达到了 44%(4/9)。更重要的是,STX-478 展现出了良好的安全性和耐受性,包括在糖尿病前期和糖尿病患者中,没有观察到显著的高血糖等野生型介导的毒性。
换句话说,Scorpion 用一套全新的技术路线,解决了诺华花了多年都没能解决的难题。
礼来抢先一步
2025 年 1 月,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年会上,礼来公司宣布将以最高 25 亿美元收购 Scorpion 的 PI3K α 抑制剂项目 STX-478。
这一交易对诺华而言无异于一记重拳。礼来不仅拿走了 STX-478 这款具有 " 同类最佳 " 潜力的候选药物,还验证了 Scorpion 技术平台的价值。诺华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用自己错过的技术路线,抢走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下一代 PI3K α 抑制剂。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礼来收购的只是 Scorpion 的 PI3K α 项目,而非整个公司。2025 年 6 月,Scorpion 的剩余资产被分拆为一家新公司 "Antares Therapeutics"。新公司获得了 1.77 亿美元的 A 轮融资,由 Omega Funds、Atlas Venture 等顶级基金共同领投。Antares 这个名字取自天蝎座中最明亮的一颗星,被称为 "蝎子的心脏",这既是对母体 Scorpion 的致敬,也象征着公司要成为精准医疗领域的核心力量。
Antares 完整继承了 Scorpion 的原执行领导团队和技术平台——那套在 PI3K α 上验证过的、能够发现 " 隐藏口袋 " 的共价药物发现引擎。CEO Adam Friedman 正是 Scorpion 的前任 CEO。
19 亿美元的 " 认输 "
2026 年 6 月,诺华终于出手了。
1.05 亿美元首付款,及最高 18 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诺华向 Antares 支付了巨额资金,以获得其技术平台的接入权。
但在宣布合作的同时,诺华实际上也在承认三个事实:
第一,承认 Piqray 的失败。诺华自己的 PI3K α 抑制剂受限于严重的副作用,无法在市场上与新一代药物竞争。2026 年 3 月,诺华已经花费 20 亿美元预付款、总交易价值最高达 30 亿美元收购了 Synnovation Therapeutics 处于 I/II 期的泛突变选择性 PI3K α 抑制剂项目 SNV4818。短短三个月后,诺华又花 19 亿美元与 Antares 合作。
两笔交易加起来近 50 亿美元,这是诺华为自己在 PI3K α 赛道上的落后付出的代价。
第二,承认自己错过了 Scorpion。当 Scorpion 在 2025 年 1 月以 25 亿美元出售给礼来时,诺华没有出手。六个月后,Scorpion 分拆出 Antares,又过了整整一年,诺华才以 19 亿美元的价格获得 Antares 的合作权。
诺华是第一家公开与 Antares 达成交易的大型药企,这句话的另一面是:在 Antares 成立后的一年里,诺华一直在犹豫、在观望、在评估。等到终于下定决心时,竞争对手礼来已经拿走了最成熟的资产 STX-478。
第三,承认自己需要 " 外援 "。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总裁 Fiona Marshall 在宣布合作时表示:" 当今肿瘤学中许多最有吸引力的靶点,在历史上一直被认为是‘不可成药的’。我们相信,这次合作有潜力解锁新一代靶向疗法。" 翻译一下:我们自己搞不定 " 不可成药 " 靶点,需要请 Antares 来帮忙。
更耐人寻味的是合作模式。根据协议,在诺华行使选择权之前,Antares 将主导所有研究工作。诺华掏了 1.05 亿美元,但在初期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Antares 做研究。这种 " 先探索、后选择 " 的期权式结构,本质上是一种风险控制,诺华不敢 All in,因为它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敢再赌错第二次。
肿瘤业务是诺华最大的治疗板块,2025 年销售额增长 17% 至 168 亿美元。在这个体量下,率先攻克 " 不可成药 " 靶点意味着巨大的市场先发优势。但诺华在这个赛道上的布局,却充满了被动和追赶的意味——先是 Piqray 的先天不足,再是错过 Scorpion,然后是高价收购 Synnovation,最后是 19 亿美元向 Antares" 认输 "。
结语:19 亿美元买的是什么?
从 Scorpion 发现 PI3K α 的 " 隐藏口袋 ",到礼来 25 亿美元收购 STX-478,再到 Antares 分拆成立,最后到诺华以 19 亿美元锁定 Antares 的研发能力——这条产业脉络清晰地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生物医药行业,技术路线的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诺华并非不努力。Piqray 是首款(first-in-class)获批的 PI3K α 抑制剂,诺华在这个领域投入了巨额资源。但选择了 " 正构抑制 " 这条技术路线,就注定了 Piqray 无法区分突变型和野生型 PI3K α。而 Scorpion 选择了 " 别构抑制 ",找到了那个 " 隐藏口袋 ",就打开了全新的可能性。
诺华的 19 亿美元,买的不是几个候选药物分子,而是一张迟到两年的入场券:进入 Scorpion/Antares " 别构抑制 + 不可成药靶点 " 新时代的入场券。
正如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所长 Fiona Marshall 所说:" 我们相信,这次合作有潜力解锁新一代靶向疗法。" 这句话听起来充满信心,但细想之下,诺华本可以在两年前就通过收购 Scorpion 来 " 解锁 " 这一切。如今花 19 亿美元与 Antares 合作,更像是一场迟到的补救。
19 亿美元,是诺华对过去的认输,也是对未来的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