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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17分钟前

日本“长不出” Biotech?

文 | 氨基观察

提起日本制药,武田、安斯泰来、小野、卫材一众跨国巨头名头响亮,iPS 细胞、再生医学、免疫学领域都曾诞生过诸多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研成果;本土药品市场,更是名列全球前三。

然而,具备全球竞争力的日本本土 Biotech,鲜有人能够说出名字。

这组强烈反差,正是日本创新药产业最耐人寻味的困局。美国持续跑出 Moderna、Vertex、Revolution 等标杆 Biotech,中国十余年间批量涌现具备全球临床、商业化能力的创新初创企业,创新管线持续对外输出。

反观日本,不缺科学家,也不缺市场,按理说本该孕育出一片繁荣的初创生物技术沃土,但整个创新药产业的核心主角,始终牢牢被大型药企垄断。

日本并非完全没有 Biotech,只是在巨头挤压、资本冷淡的双重环境下,本土初创企业难以形成核心竞争力,导致日本始终养不出像样的 Biotech。

失衡的产业生态,直接造成二十余年日本新药研发效率持续下滑,本土生物技术初创赛道长期缺位。

当然,日本早已察觉产业短板,近两年接连出台扶持政策、引导资本向初创企业倾斜。但长年积累的生态鸿沟,绝非短期能够抹平,追赶之路道阻且长。

失衡的 Biotech 产业生态

如果只看产业基础,日本本应成为全球 Biotech 最活跃的国家之一。

这里拥有全球第三大药品市场,生命科学基础研究长期位居世界前列,在 iPS 细胞、再生医学、CAR-T 等前沿领域不断诞生世界级成果,也拥有武田制药、安斯泰来、小野制药等一批国际药企。

可光鲜的底子之下,新药研发实力却持续走弱。根据 OPIRS 统计,2008 年日本研发的全球畅销药物数量仅次于美国,位居世界第二。然而到了 2022 年,日本已滑落至第六位。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与日本的生物制药初创企业(EBP)数量严重不足,密切相关。

据日本最大创投企业数据库 INITIAL 统计,截至 2025 年 6 月,日本共有 679 家生物医药初创企业,是美国的 1/17。中国虽然创新药产业起步较晚,但过去十余年创新药创业潮快速兴起,企业规模不断扩大。根据 Biotechgate 统计,中国生物技术相关公司数量已到达 5699 家,其中 Biotechnology 企业数量接近 2500 家。日本与中美两国之间,已经形成明显差距。

更棘手的是,现存日本 Biotech 也没能真正发展起来。

近年来,美国不断有 Biotech 完成数亿美元融资推进全球 III 期临床,或成功上市或被 MNCs 高价收购。中国的许多 Biotech 也逐步实现了融资、IPO、全球 BD 的发展路径。相比之下,日本虽然每年都有大学衍生创业企业成立,但真正能够持续融资、不断推进临床开发的企业却屈指可数。

日本制药工业研究机构 2025 年的调查显示,在 108 家具有药物研发能力的新兴 Biotech 中,可统计到的临床研发项目仅 235 项,平均每家公司约 2.5 条管线。进入后期临床、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几乎为零。

2013 年至 2022 年间,全球获批药物中没有一款源自日本本土 EBP。IQVIA 日本临床开发负责人花村信之彼时接受采访时表示:"EBP 涵盖了全球三分之二的在研药物,虽然这些企业在美国、中国、韩国较为活跃,但在日本却没有增长。" 这番话,直接点出了日本 Biotech 的尴尬处境。

初创企业成长乏力,根源在于资本供给严重缺位。2023 年,日本 VC 和 CVC 对 Biotech 投资总计 9.13 亿美元,而美国同期达到约 280 亿美元,日本仅相当于美国的 3% 左右。即便近几年在政府扶持下融资环境有所改善,但最新结果显示,日本 Biotech 平均单笔融资规模仍不足美国企业的二十分之一。

大额融资更是极其少见。在美国,仅 2026 年初至今就已有 12 家 Biotech 完成超过 2 亿美元融资。而日本近五年,只有一起生物科技风险投资基金刚刚达到 2 亿美元。注定单薄的资金体量,注定无法支撑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创新药研发持续推进。

本土巨头的管线补充逻辑,更凸显本土初创生态的孱弱。武田、中生制药等日本大型药企近年来不断通过 license-in 补充创新管线,但引进对象来自中国、欧洲等,而不是日本本土创业公司。

显然,无论初创企业数量、临床研发实力还是资本市场融资规模,日本 Biotech 产业的发展水平,都与其全球第三大医药市场、世界领先的基础科研实力严重错配。

最好的资源,没有流向 Biotech

日本从来不缺创新技术、优质人才与社会资本,只是各类核心资源,始终难以流向初创生物技术企业,产业分配机制存在根本性缺陷。

首先是科研成果。根据 Nature Index 2024,在生物科学领域,日本位居全球第 5 位,仅次于美国、中国、德国和英国。

为了推动这些科研成果走向产业化,日本也一直十分重视大学科技成果转化。日本的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等高校持续孵化大学衍生企业(Spin-off),政府也相继完善了知识产权制度、TLO 体系,并通过 AMED 等机构支持创新成果商业化。

但是,这些科研成果往往在完成专利布局、技术转让或产业合作后,便在研发早期通过共同研究、授权许可等方式进入大型制药企业,而不是由 Biotech 继续推进后续临床开发和商业化。

其次是人才。人才自由流动,是美国 Biotech 持续迭代的核心底层逻辑。海外顶尖科学家普遍身兼高校教职与企业 CSO,行业内高管、研发人员跨企业流动常态化,沉淀了成熟的商业化研发经验。中国创新赛道同样依靠大批海外归国人才掀起的创业潮,不少从业者完成一轮创业后再度下场二次创业,持续输送新鲜初创力量。

日本行业格局截然相反,武田、安斯泰来、小野等大型药企聚集了大量经验丰富的药物研发人才,且几乎都是 " 终身雇佣制 "。

对于研究人员来说,进入大型药企意味着稳定的收入、成熟的研发平台和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相比之下,Biotech 不仅融资不稳定,研发失败风险更高,进一步限制了人才流动。Nature 文章中也提到,吸引具有创业精神的科学家离开稳定的高校或企业岗位创业,仍然是一项挑战

最后是资本。资本是决定 Biotech 能否存活壮大的核心变量,而日本本土投资机构对本土生物技术初创极度谨慎。日本生物医药一级市场资金高度依赖本土 VC,但本土机构普遍厌恶长周期、高风险的早期创新项目,即便布局生命科学赛道,资金也更倾向投向成熟后期资产,极少押注初创 Biotech。

资本外流问题进一步加剧本土资金缺口。Dealroom、NordicNinja 联合分析数据显示,2019 — 2025 年,约有 330 亿欧元与日本相关的资本流入欧洲企业,其中生命科学领域占据了重要份额。日本本土资金,持续滋养海外竞争对手。

更难以接受的是,即便成功上市的 Biotech,压力也很大。2025 年 12 月 8 日,东京证券交易所针对成长型市场推出了新的上市维持标准。自 2030 年 3 月 1 日起,公司上市五年后市值必须达到至少 100 亿日元。自当年 3 月底起,未能在一年整改期内达到该要求的公司原则上将面临退市。这套规则对本土上市的 Biotech,无异于一个巨大的 " 生存 " 挑战。

综合来看,日本缺少一套引导技术、人才、资本向初创企业倾斜的产业分配机制。大药企虹吸绝大多数科研成果与优质研发人才,保守的资本市场持续压缩初创企业生存空间,多重因素叠加,彻底阻断本土 Biotech 良性成长循环。

改革已经开始

日本已然看清本土生物技术产业的结构性短板,自上而下出台多重举措,系统性完善初创企业发展土壤。

顶层政策定调,将生物医药创业列为核心发展目标。

2022 年日本提出 "Startup Development Five-year Plan",希望打造全球一流创业产业集群;2024 年日本经济产业省发布《Bio Policy Action Plan》,明确四大产业发展主线:加码本土 Biotech 扶持、完善 CDMO 产业链配套、加速再生医疗与基因治疗产业化、引进全球资本与海外高端人才,系统性搭建本土创药创业生态。

设立专项公共基金,填补早期研发资金缺口。

日本经济产业省(METI)、AMED、JIC 等机构陆续推出专项基金,重点支持临床前、早期研发阶段。根据日本政府规划,到 2040 财年,围绕创新药研发的公共和社会投资总额将达到 23.4 万亿日元。

除了内部资金,日本也开始主动引入国际资本力量,如 F-Prime、RA Capital、4BIO、Eight Roads 等机构参与日本初创生物医药企业投资。希望借助海外 VC 带来资金,推动全球临床开发、BD、IPO 和并购资源,促进日本 Biotech 融入全球创新药生态。

本土大型药企也开始扮演起更积极的角色,赋能初创赛道。

比如,武田制药持续扩大与大学、初创企业及风险投资机构的合作,通过旗下创新中心 Takeda i3 和全球合作网络,为早期项目提供研发资源和国际开发经验;安斯泰来也通过 Astellas Venture Management 等平台投资创新 Biotech,并积极寻找日本本土创新项目;小野制药则设立 300 亿日元的企业风险投资基金,重点布局创新药、生物技术和数字医疗领域,支持初创企业。

只不过,本轮产业改革尚处于起步阶段,成熟友好的 Biotech 产业生态需要长期培育,短期内想要追上欧美成熟市场的产业差距,并不现实。

相比日本,中国 Biotech 发展环境显然更加友好。过去十年,中国 Biotech 经历了高速发展。资本快速涌入,创新药企业数量迅速增长,BD 交易不断刷新纪录,不少企业的管线已进入全球 3 期临床,甚至实现国际商业化。但如今行业也进入新的调整阶段。同质化竞争加剧,融资环境趋冷,二级市场估值下降,不少 Biotech 重新面临现金流压力。

中日两国行业困境虽存在本质差异,但破局底层逻辑却有相通之处:打通技术、人才、资本的本土内循环,搭建可持续的创新产业生态,才能实现生物医药行业长期良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