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将还原这场在斯坦福大学引发轰动的"炉边谈话":这场对谈的真正主角,没有在兜售焦虑,而是在极其清醒地向大众揭示未来十年的技术红利与商业底牌。
这场访谈为什么值得一看?
这场访谈的主角戴密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是 Google DeepMind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也是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他不仅是一名出色的科学家,还曾是国际象棋神童和千万级销量的电子游戏开发者,他带领团队研发了击败世界冠军的 AlphaGo 与破解生物学 50 年难题的 AlphaFold。
这场长达万字的访谈之所以被科技商业圈奉为圭臬,主要体现在两个维度:
最顶尖的 AI 从业者给出的时代洞察
作为身处研发最前沿的掌舵者,Hassabis 给出了明确的 AGI(通用人工智能)时间表:"距离真正实现 AGI 大概只有几年的时间了,大约在 2030 年前后误差一两年。"
面对逼近的奇点,他表现出了强烈的紧迫感:"我认为社会迫切需要听到这个声音,因为留给我们为这场深远变革做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深刻意识到,这股技术浪潮的破坏力远超以往:"我们要面对的是十倍于工业革命的冲击。如果我们真的迈入了一个非零和的‘后稀缺世界’,过去建立在资源稀缺和零和博弈基础上的传统经济系统将彻底失效。我们需要当代像凯恩斯那样的经济学巨匠来构建全新的经济学模型。"
基于此,他大声疾呼打破纯技术视角的局限:"我们必须齐聚社会的各个部分来深思熟虑地讨论它,而不仅仅是让技术人员参与。我们需要经济学家、社会科学家和人文学科专家来共同规划未来。"
在行业监管与科技伦理上,他同样直击要害。他直言传统的滞后监管已经失效:"监管必须由那些身处‘采煤工作面’的领先实验室提供实时信息,才能在促成有益突破的同时精准防范风险。"
而对于 AI 发展的伦理底线,他提出,智能(Intelligence)与意识(Consciousness)是可以解耦的,当前他最不希望仓促触碰的领域就是"意识"。
他本人极具复用价值的顶级"心智模型"
除了技术前瞻,此次访谈还展现出了Hassabis 极具可复制性的个人成长思路。
比如在谈及为何将价值连城的 AlphaFold 技术免费开放给全球 300 万研究人员时,他表示:"如果我们将这项技术保持专有,它无疑具有无法估量的巨大商业价值。但如果我们只靠自己单干,大概只能触及这些结构所能产生的下游影响的皮毛。"
这种放弃短期垄断利润、通过开放基础设施来确立生态优势的思维,只是访谈中展露的冰山一角。
访谈背后的隐藏密码:能力悬垂
如果说宏观推演决定了时代的走向,那么访谈后半段透露出的信息,则是真正关乎普通人命运的实操指南。Hassabis 在提及当前 AI 研发状态时指出,前沿实验室正忙着制造工具,以至于根本没时间挖掘它们的全部潜力。
这就是目前硅谷最高频的战略词汇——能力悬垂(Capability Overhang)。
它指的是:AI 模型实际已经具备的强大能力,与人类目前实际应用它的水平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为什么它值得所有人高度注意? 因为这道鸿沟,就是未来十年最大的技术套利空间。
Hassabis 对此给出了极高的预期:"在接下来的 10 年里,如果你以正确的方式使用 AI,你几乎会拥有超能力,个人的创造力和能完成的项目规模将呈现指数级增长。这可能会改变工作的性质,或许会出现更多小型的创业项目而非庞大的公司体系。"
底座大模型的战役属于巨头,但应用层的广阔旷野正等待着创业者。普通人破局的抓手非常具体:"只要你找到方法将 AI 与你的专业领域融合,并嵌入你的工作流中,你的创造力和生产力将提升百倍。"
除了 Hassabis,业界其他顶级机构早已对"能力悬垂"达成了残酷的共识:
OpenAI 今年出局过一份算力代差报告,数据显示,排名前 5% 的"超级用户"所调用的 AI 思考算力是普通人的 7 倍。随着模型能力的进化,懂 AI 的人与不懂的人之间的鸿沟正在呈指数级拉大。
硅谷风投圈目前也流传着一句名言:"昨天的模型,就已经能实现你明天所能梦想的一切。"
应用落地的最大瓶颈,早已不是底层技术不够聪明,而是普通人缺乏将其业务化、工程化的想象力。大多数人的思维依然停留在"将 AI 当作高级搜索工具"的浅层交互上,一遇到错误就全盘否定,缺乏打通 API、构建标准化工作流的系统工程能力。
在一切皆可被智能代劳的未来,斯坦福大学在访谈开场时提到的"承重摩擦"显得尤为珍贵:艰难的思考与学习新事物的挑战不是低效,而是构筑人类心智主体性的基石。
不要害怕 AI 会抢走工作,时代的天平永远倾斜于那些主动跨越鸿沟的人。正如 Hassabis 最后留给年轻一代的箴言:
"未来依然充满着巨大的不确定性。这种未知本身令人担忧,但这也意味着一切都还未成定局。很多事情的走向取决于我们在未来几年采取的行动,以及在座的年轻一代——你们作为第一代‘AI原生代(AI native)’,将如何掌握并运用这些技术。"
附:斯坦福大学Demis Hassabis&John Levin炉边谈话全译文
访谈原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sewHeVbL-0
开场致辞
[主持人]很高兴看到大家齐聚一堂,参与这场与戴密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的对话。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能邀请到约翰·莱文(John Levin)校长来主持这场"炉边谈话"(fireside chat,隐喻非正式、亲切的公开访谈)。
斯坦福大学最与众不同的特点之一在于,许多最重要的思想并非诞生于单一的学院或学科,而是涌现于不同领域的交叉点。随着人工智能(AI)开始重塑社会的几乎每一个领域,这种跨校园合作精神在当下显得尤为重要。
在所有领域中,这在医学界的影响最为深远。我个人通过商学院与斯坦福医学院的紧密合作深切感受到了这一点。医学院正付出一项非凡的努力:通过汇聚社会科学家、科学家、临床医生、工程师和创新者,重塑癌症领域的创新与护理,从而彻底改变患者从预防到康复的整个旅程。这一愿景极其宏大,需要一所伟大大学的全部力量通力合作。斯坦福的优势不仅在于各学科内部的卓越表现,更在于我们连接各个领域的能力——我们让AI研究人员与医生合作,让组织领导者与科学家携手,让企业家与深切关注人类福祉的人们并肩作战。这也是今天这场对话显得如此重要的原因。
戴密斯·哈萨比斯是一位人工智能研究员、企业家,也是诺贝尔奖得主,他的工作正处于这些领域的交叉点上。他是全球领先的AI研究公司之一 Google DeepMind 的联合创始人兼CEO。DeepMind成立于2010年,并于2014年被谷歌收购。目前,该公司是谷歌AI工作的核心,并产出了该领域一些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突破。其中包括首个在围棋比赛中击败世界冠军的程序 AlphaGo,以及通过准确预测蛋白质三维形状、解决长达50年科学挑战的 AlphaFold。AlphaFold的突破对疾病理解和药物发现有着深远的影响。凭借这项工作,戴密斯与约翰·江珀(John Jumper)和戴维·贝克(David Baker)共同荣获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
他同时也是英国皇家学会和皇家工程院的院士,并在2024年因对人工智能领域的贡献被授予爵位。此外,他还多次(包括2017年和2025年)入选《时代》杂志全球最具影响力100人榜单。
但让此刻在斯坦福的探讨显得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我们在这里关于AI的对话从来就不只关乎能力(capability),它同样关乎人类的繁荣(human flourishing)。
几年前,李飞飞教授和珍妮弗·阿克(Jennifer Aaker)教授开始在斯坦福教授一门名为"AI与人类繁荣"的课程,围绕一系列深刻的问题展开:作为人类意味着什么?繁荣是什么样子的?技术何时能帮助推进这些目标,又在何时会破坏它们?这项工作中的一个洞见让我铭记在心,那就是:某些形式的摩擦实际上是"承重的"(load-bearing,隐喻困难和阻力是支撑事物发展的核心要素)。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艰难对话中的不适感、学习新事物的挑战,这些都不是需要被消除的"低效",相反,它们正是成长、能动性(agency)、韧性和意义借以涌现的真实体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的讨论如此重要。
在斯坦福,AI的进步绝非抽象的概念,它们已经在重塑我们对发现、诊断、领导力、学习以及人类潜能本身的思考方式。AI的进步也迫使我们去努力应对关于判断力、伦理、制度,以及我们最终希望技术帮助我们建立何种生活的更宏大问题。感谢大家的到来,请和我一起欢迎约翰·莱文校长和戴密斯·哈萨比斯登场。
跨界经历与创业初心
[约翰·莱文]戴密斯,很高兴你能来到斯坦福。
[戴密斯·哈萨比斯]很高兴来到这里,谢谢大家的到来。
[约翰·莱文]非常感谢你能参加这个活动。最近有很多关于你的报道、电影和书籍,很多人都了解了你的成长轨迹,这确实非常了不起:国际象棋神童、电子游戏开发者、科学家、科技企业家和领袖、诺贝尔奖得主。而这仅仅是你职业生涯的前半段。如果你能在这看似不同的经历中画出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through line),那会是什么?
[戴密斯·哈萨比斯]我认为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学科中,实际上有几条主线。
首先,我一直非常享受在创造力与技术的交叉点上工作。
早在90年代,也就是我职业生涯初期的视频游戏产业,是所有结合尖端技术与艺术设计的行业中最具创造力的领域之一,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娱乐媒介。那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可以说我职业生涯中最有趣的日子就是在90年代初期度过的。
我下过的国际象棋、做过的神经科学研究,以及我尝试去做的所有事情,都源于我从小就有的一个坚定信念:研究AI和AGI(通用人工智能)是一个人能投入整个职业生涯的最重要、最有趣的事情。青少年时期,我可能读了太多科幻小说、像《哥德尔、埃舍尔、巴赫》这类书,以及图灵、费曼等科学英雄的传记。这些作品启发了我,让我渴望以一种极其深刻的方式去理解周围的世界。而构建AI,为科学打造终极工具,就是我践行这一使命的方式。
因为人生苦短,我试图将我过去的每一次经历都重新利用并调整(repurpose),以服务于这个我坚持了30多年的宏大"北极星使命"(North Star mission,隐喻指引方向的终极长期目标)。
例如,国际象棋的训练塑造了我对商业、组织管理和规划的思考方式,让我学会如何将极其宏大的计划分解为易于管理的小步骤。而制作游戏则让我学会了如何管理规模化的工程项目、运营初创公司,并将创造力与工程技术相融合。
实际上,这正是我们今天在AI领域所做的事情:它是一门工程科学,需要将创造性工作、科学工作与极度硬核的尖端工程学结合在一起。
最后,正如大家所知,在DeepMind早期,我们将游戏作为测试算法理念的完美"试验场"(proving ground),最著名的成果就是AlphaGo。我们刚刚迎来了它的十周年纪念,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可能真正标志着现代AI时代的开端。
[约翰·莱文]当你在2010年左右正式进入AI领域创立DeepMind时,你有一个非常宏大的愿景:打算先解决智能问题,然后再去解决其他所有问题。进展如何?哪些是按计划进行的,哪些又偏离了计划?
[戴密斯·哈萨比斯]大方向上基本实现了,甚至可以说是好得出乎意料。想想看,2010年我们创办DeepMind的时候,我们去找英国的VC——当时英国的风投并不多——然后告诉他们我们的商业计划:第一步,解决智能;第二步,用它解决一切。人们听了都很困惑。但我们是真的这么想的。实际上,我们可能还会重新用回这个使命宣言,因为"解决智能"意味着构建AGI;最好在构建AGI的过程中也能理解智能的本质,或许还能反过来用AGI帮助我们理解自己的大脑和心智,比如意识的本质、创造力的来源、梦境的产生等这些关于心智的深层奥秘。
我当年学习神经科学的原因之一,就是试图从我们对大脑的理解中寻找算法理念的灵感。我们脑海中一直预想着如今已经发生的情况:AI毫无疑问是一项通用技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也许是最核心的那项通用技术。只要构建得当,让它成为一个极其通用的学习系统,它的应用领域就没有极限,它可以应用于几乎任何事物。我认为这正是如今被证实的情况。
至于第二步的"解决其他一切问题",我特别想到的是推进科学和医学,我指的是科学中的所有重大问题。我对它们都很着迷,比如时间的本质、现实的本质,这或许是最基础的问题。我在学校时最喜欢物理,如果你去追求那些终极的大问题,你大概率最终会去研究物理学。但我后来意识到,有趣的大问题实在太多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有生之年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呢?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去构建新工具,来帮助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学家和专家,在他们各自研究的重大领域中取得更快的进展。
此外,AI本身也是一个极其迷人的造物(artifact),本身就值得作为一门科学对象去研究,它几乎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迷人、最值得投入的事业。哪怕它没有成功,我也一定会在学术界或其他任何地方,以某种方式继续做这件事。当然,现在"用AI解决其他一切问题"的范围已经远超科学和医学,尽管那是我个人投入最多的领域,但显然,AI将对生产力以及整个世界产生惊人的影响。
游戏与早期突破的挑战
[约翰·莱文]在DeepMind构建这些不同的模型时,你从游戏开始,然后进入了科学领域。有没有特定的时刻让你觉得:"这真的能行得通?"比如AlphaGo下出第三步棋的时候?
[戴密斯·哈萨比斯]实际上,反而有很多时刻让我觉得这可能行不通。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从游戏开始,是因为它们是自洽的(self-contained)系统。游戏是由人类设计的,对于玩家来说充满挑战或乐趣。我热爱游戏,它们通常是许多现实世界场景的缩影(microcosms)。如果你想想围棋、扑克或国际象棋,我经常认为商学院或MBA课程中应该设立一个"游戏模块",去研究那些博弈游戏和《外交》等桌面游戏。它们具备现实生活中顶级策略博弈的特征,而且你显然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中进行无数次试错。这就是游戏最大的价值。
这同样适用于训练AI系统。游戏环境纯粹且充满挑战,并且有清晰的目标函数(objective functions),这对于我们早期测试强化学习至关重要。当时几乎没有人将强化学习用于解决任何规模化(scaled-up)的问题,它基本只是一门停留在"玩具问题"(toy problems,如简单的网格游戏)上的学术学科,没人知道它能否扩展到重大问题上。
因此,我们选择了70年代风靡全球的最经典、最基础的游戏——雅达利(Atari)游戏,并从其中最简单的《Pong》(乒乓球)开始。这游戏只有两个球拍和一个球,它带有一个内置程序来控制对手的球拍,该程序可以直接读取球的速度、位置等底层代码信息。而我们的目标是:AI能仅仅通过屏幕上的像素来玩《Pong》吗?
我们没有给我们的DQN系统提供任何程序的内部特权信息,它只能获取屏幕上的2万个原始像素。2万个像素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在2010年,那是一个巨大的输入数据量,尤其还要乘以大量的帧数,以前从未有人处理过这么复杂的视觉输入。在长达几个的时间里,我们的系统在《Pong》里一分都赢不了,只能让球拍抽搐着乱动。它完全不懂游戏规则,一直以0比21惨败给内置AI。
当时我们的"资金跑道"(runway,创业隐喻,指公司耗尽现金前的时间)几乎见底,仅剩的几百万美元在今天甚至不够付一个实习生的工资(这对在座的学生来说倒是件好事)。我们在几乎不拿工资的情况下苦苦支撑,钱眼看就要花光了。我当时绝望地想:"也许结果证明我们还是早了10年,甚至早了20年。"
然而奇迹般地,它拿到了一分。我们当时还以为只是运气好。紧接着,它开始大量得分,并最终赢得了比赛。那一刻我们的感觉是:"好的,我们现在起飞了(liftoff,隐喻项目取得重大实质性进展)。"
从事机器学习工作的人都知道,一旦你站稳脚跟(foothold),通常就能通过"爬山算法(hill climb,隐喻通过局部持续优化来摆脱困境)"不断突破。这也是整个AI发展史的缩影。一旦某个方向走通了,总能找到进一步优化的方法。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重大成果,我们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展示了首个规模化部署的深度强化学习模型:利用深度学习处理复杂的视觉感知输入并寻找模式,再利用强化学习进行决策和规划。
当然,这一切在 AlphaGo 项目中达到了顶峰,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目标。AlphaGo的负责人戴夫·西尔弗(Dave Silver)是我在剑桥读本科时的好朋友,我们在90年代中期上大学时就一直在讨论这件事。当年深蓝(Deep Blue)对战卡斯帕罗夫(Kasparov)的世纪大战发生在我们读大学期间。尽管深蓝令人瞩目,但我反而对卡斯帕罗夫的大脑印象更深。他凭借不可思议的心智,能在一个平等的立场(equal footing)上与旁边那台执行暴力破解(brute force)搜索的超级计算机抗衡。而且他的大脑还能做别的事情:说五种语言、参与政治、开车以及所有人类能做的事。对我来说,这才更不可思议。
深蓝系统显然缺少了一些东西。它采用的是专家系统技术:手动编写启发式规则(heuristics),然后在顶层使用暴力搜索(这也是今天许多传统国际象棋程序的工作方式)。这在国际象棋里管用,但在围棋上绝对行不通。围棋太深奥(esoteric)了,它没有具体的棋子价值差异,每一枚棋子的价值都是一样的,下围棋全凭模式识别和直觉,连顶级职业棋手也是如此。
我们意识到,如果有人能在围棋上达到世界冠军的水平,那绝不仅仅是赢了一盘棋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你所采用的算法方法一定非常有趣,并且有望泛化(generalize)到其他领域。AlphaGo最终证明了这一点。它随后的表现甚至超出了我们最疯狂的梦想:在2016年战胜李世石的比赛中,它创造了人类2000多年围棋史上从未见过的新策略。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个"双重震撼"(double whammy,俚语,指两件令人震撼的事情同时发生)。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AI展现出了真正新颖的创造力。这也是我将其转向科学应用的重要信号。所以,从首尔比赛回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立刻启动了 AlphaFold 项目。
从AlphaGo到AlphaFold:AI赋能科学
[约翰·莱文]接着你转向了科学领域,去解决蛋白质折叠这个问题。你再次选择了一个有数据支撑、且具备明确目标函数的挑战,并且你成功了。这显然是一项具有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突破,商业价值巨大,但你却选择直接免费开放它。你当时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为什么选择免费?
[戴密斯·哈萨比斯]我们在剑桥读本科时,我就已经盯上了蛋白质折叠问题。我有几个痴迷于此的生物学朋友,他们后来也都成了结构生物学家。每次我们在酒吧打桌上足球时,他们总会痴迷地谈论这是生物学中最重要的难题。
我认为这是一个"根节点问题"(root node problem,隐喻核心基础问题)——只要你解开它、掌握了蛋白质的结构,就能解锁大量全新的研究途径,包括药物发现、基础生物学以及对疾病机制的理解。它将带来巨大的下游影响,值得我们投入大量时间。
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终极3D谜题:氨基酸序列(或者说基因序列)是如何折叠成三维结构的?随着对蛋白质研究的深入,我对生物学的敬畏也与日俱增。这些不可思议的微型生物纳米机器构成了生命的基础,理解了它们的结构,就理解了它们的功能。
从物理学角度看,蛋白质折叠的目标很明确:最小化系统中的自由能。在人体内,蛋白质能在几毫秒内折叠,每秒发生数十亿次。自然界的物理规律不知怎么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我推测,一定存在某种"拓扑结构(topology)",可以利用深度学习系统来引导搜索。就像我们在围棋中从比宇宙原子还多的可能性中找到一步好棋一样,蛋白质的搜索空间甚至更大,但通过深度学习模型总结出的启发式方法,能够大幅缩小搜索范围,让这个问题变得易于处理(tractable)。这感觉就像是在科学领域中,遇到了一个与我们在围棋中解决过的极其类似的问题。我们将同样的方法论和理论平移了过来。
此外,全球伟大的实验室和科研人员经过50年极其艰苦的结构生物学工作,在PDB数据库中积累了约15万个蛋白质结构。然而,自然界中总共有2亿个蛋白质。对于机器学习而言,15万是一个非常小的数据量,所以当时大多数人认为,要在算法和数据上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还需要10到20年。但我们觉得,只要用上我们掌握的每一种技术,就能取得突破,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我们考虑如何让这项突破产生最大影响时,我毫不犹豫地认为我们应该折叠所有的蛋白质。AlphaFold不仅准确,而且速度极快,几秒钟就能折叠一个蛋白质。我们决定与托管着全球最大生物数据库的欧洲生物信息学研究所(位于剑桥)合作,将这2亿个蛋白质结构免费托管在他们的数据库中。全球科学家只要像用谷歌搜索一样,就能查询到所需的蛋白质结构,并且系统还会附带机器学习对结构各个部分的信心区间(confidence intervals)。
当然,如果我们将这项技术保持专有(proprietary),它无疑具有无法估量的巨大商业价值。但如果我们只靠自己单干,大概只能触及这些结构所能产生的下游影响的皮毛。现在,全球190个国家的近300万研究人员几乎每天都在使用AlphaFold。没有任何一家单一的组织能够做到这一点。
此外,我们早期训练AlphaFold也依赖了公共数据,所以将这份被AI极大地放大了的资源回馈给结构生物学社区,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幸运的是,谷歌的高管们也深爱科学,完全理解并支持这个决定,我对此给予他们极大的赞赏(kudos),换作其他公司可能做不到这么顺利。目前,我们通过Alphabet分拆出来的衍生公司 Isomorphic Labs,试图在下游继续推动这一进程,把多个类似AlphaFold级别的突破结合起来,彻底加速药物发现的过程,将过去耗时数年的研发缩短到几个月,甚至几天。
奇点山麓与社会影响
[约翰·莱文]本周你在一个谷歌的大型活动上说,我们正处于"奇点的山麓(foothills of the singularity)",这句话登上了新闻头条并引发了广泛关注。听说谷歌的公关团队可能对此并不太高兴。既然你公开这么说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戴密斯·哈萨比斯]那句话确实引发了很大反响。我当时的原话是:当我们站在10年后的未来回顾当下时,我们会意识到现在正站在"奇点的山麓"。
我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我们所说的AGI(通用人工智能)这项技术,距离真正实现大概只有几年的时间了,大约在2030年前后误差一两年,想想都觉得震撼。这将是一项重塑时代的巨大变革,实际上会开创一个新的人类时代,科幻作家们常将AGI到来的这个时期称为"奇点"。
就在今年,随着各种智能体(agents)的出现和工具使用的成熟,AI已经开始在人们的工作流中发挥切实的作用。尽管这仍处于早期阶段,但我们——包括所有领先的实验室——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还需要完善哪些部分。所以我说我们还处于"山麓(foothills,隐喻重大阶段的前期)",这仅仅是个开始,仍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不是由任何单一技术促成的,而是多种技术、众多用例,以及一些我本以为还很遥远的事情突然在此时汇聚到了一起,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认为社会迫切需要听到这个声音,因为留给我们为这场深远变革做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未来仍未成定局,但接下来的几年将是决定AI走向以及我们人类集体希望将其塑造成何种面貌的关键时期。
[约翰·莱文]目前的调查显示,公众对AI的看法非常负面,尤其是在美国,可能比在其他国家更甚。这源于对隐私、监控、科技巨头垄断以及失业的担忧。作为前沿实验室的负责人,你怎么看待公众的这些担忧?
[戴密斯·哈萨比斯]我认为公众的担忧完全是有道理的。AI是一项双重用途(dual purpose)的深远技术,我有时会这样量化它:它的影响是工业革命的10倍,而且发生的速度比工业革命快10倍。也就是说,一场本该耗时一个世纪的变革将在十年内完成,它带来的冲击力至少是工业革命的100倍,老实说这可能还是个保守估计。
当然,其中蕴藏着巨大的机遇。我们正试图用AI来治愈所有的疾病,并且我确信应对气候变化、能源危机等全球性挑战都离不开AI的帮助。事实上,如果目前没有AI这项技术正在路上,我反而会对这些人类面临的挑战感到更加担忧。
但它带来的变化和颠覆将是全方位的,横跨技术、经济和哲学等层面。我们必须齐聚社会的各个部分来深思熟虑地讨论它,而不仅仅是让技术人员参与。我们需要经济学家、社会科学家和人文学科专家来共同规划未来。
公众态度负面的部分原因在于,这种情绪在不同国家差异巨大。比如我们刚去印度参加峰会,AI在印度年轻人中极其受欢迎。因为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只需数月的极短延迟,就能用上硅谷前沿实验室开发的工具,他们看到了技术民主化带来的巨大机遇。
另一方面,我在业内的一些同行在对外沟通时不够谨慎。他们在做出某些声明时显得过于绝对和笃定,而实际上,未来依然充满着巨大的不确定性。这种未知本身令人担忧,但这也意味着一切都还未成定局。很多事情的走向取决于我们在未来几年采取的行动,以及在座的年轻一代——你们作为第一代"AI原生代(AI native)",将如何掌握并运用这些技术。
在接下来的10年里,如果你以正确的方式使用AI,你几乎会拥有超能力,个人的创造力和能完成的项目规模将呈现指数级增长。这可能会改变工作的性质,或许会出现更多小型的创业项目而非庞大的公司体系。
我们必须认真应对这种指数级增长。如果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后稀缺(post-scarcity)世界",我们必须确保不能只有少数人、少数公司或少数国家从这项技术中受益,它的红利必须广泛地惠及全人类。但具体该如何实现?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答案和具体的行动方案。我本人也会在这个领域尽我所能,运用科学的严谨态度来对待历史上的这一关键时刻。
最后,我认为AI行业有责任向公众展示无可争议的切实益处。仅仅谈论治愈癌症的假设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像推出AlphaFold一样,拿出20个这样实打实的突破去切实地治愈疾病。我们必须向公众证明:为什么我们对AI如此兴奋?我们打算如何具体地减轻风险?这是社会迫切需要的答案。
竞争格局与AI监管
[约翰·莱文]你多年来一直呼吁前沿实验室需要进行自我监管,比如暂缓发布某些可能构成安全威胁的技术。但现在的局面是,各大实验室都在进行一场不顾一切的极速竞争。你现在依然认为实验室应该自我监管吗?政府是否应该介入监管?你怎么看当前的竞争动态?
[戴密斯·哈萨比斯]现在的环境远非理想状态。AI技术的发展远超我20年前的想象,但它所诞生的环境却令人担忧。早在10到15年前,我就预见并担忧随着科技领袖们意识到这项技术的重要性,必然会引发这种疯狂的竞赛动态。
如果我有一根魔杖(magic wand),我更希望AGI这种具有巨大影响力的通用技术,是在一个类似 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那样的非商业研究设施中被构建出来的。汇聚全球最聪明的大脑,在极其严谨的科学方法和测试下互相印证。那样的话,AGI可能会晚10年到来,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利用这期间的阶段性成果,开发出像AlphaFold这样专注解决具体问题的专门系统来造福社会。AlphaFold就是一个专门的混合系统,它借鉴了通用系统的理念,但专注于蛋白质折叠。
然而,大语言模型和聊天机器人的爆发改变了这一切。Transformer模型在语言处理上的惊人效果,让AI变成了一项可以通过资金和工程无限规模化放大的、极具商业价值的技术。这直接导致了目前科技史上最激烈的竞争环境。再叠加中美等地缘政治的复杂性,我们面临的是一场公司之间与国家之间的"双层叠加竞赛"。
这就导致我们陷入了经典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博弈论隐喻,指注重安全的参与者反而可能处于劣势)":如果你花更多时间去确保系统安全再发布,你就会处于劣势,而那些鲁莽的背叛者反而会占据先机。为了打破这种"向底线赛跑(race to the bottom)"的死局,政府的介入是必然且迫切的。
但难点在于,传统的监管方式太慢了。AI技术每周都在迭代,用两年前的标准来监管今天的技术无异于刻舟求剑。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极其敏捷的"动态智能监管(smart regulation)"。它必须能迅速适应最新的技术发展,瞄准实际风险而非陈旧的假想风险。由于AI科学远未定论,发展速度甚至超过了我们对其底层原理的理解,这种监管必须由那些身处"采煤工作面"(coalface,英式俚语,隐喻处于实际研发的最前线)的领先实验室提供实时信息,才能在促成有益突破的同时精准防范风险。
现场学生问答
[Arin,商学院二年级学生]您如何平衡推动AI前沿发展与确保这些健康和科学的红利,能在基础设施匮乏的非洲和全球南方地区得到公平分配?
[戴密斯·哈萨比斯]我们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将AlphaFold数据库免费开放给全球190个国家的近300万研究人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与设在瑞士的"被忽视疾病药物研发倡议"(DNDi)合作,针对疟疾、寨卡病毒等大药厂因为无利可图而忽视的区域性疾病进行研究。过去,当地研究人员需要做极其艰苦的结构生物学工作,现在他们可以直接调取结构开始药物研发,大规模加速了流程。我们也在与珍妮弗·杜德纳(Jennifer Doudna)等人合作,将这项技术应用于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农作物韧性研究上。
我的梦想是,当我们旗下专注于AI制药的 Isomorphic Labs 将药物发现的时间从几年缩短到几个月,成本从几十亿美元降至几百万美元时,资本主义引擎就可以发挥正面作用:我们可以通过治疗富裕国家的疾病赚取利润,为研发提供燃料;同时利用这种极低成本和极快速度的优势,纯粹出于慈善目的去攻克世界上其他地区的疾病,无需索要任何回报。
[Miki,可持续发展学院大四学生]在看到AGI展现出强大生产力的同时,您是如何思考它带来的社会影响的?特别是它将如何重新定义人类,以及解决由此产生的下游挑战?
[戴密斯·哈萨比斯]这正是我认为当下最迫切的问题。现在的局面就像是吹响了"战斗动员令"(call to arms,隐喻号召人们采取紧急行动),我们需要所有人来认真思考这些次要结果(第二阶影响)。
我是一个谨慎的乐观主义者,我相信当关键时刻到来(chips are down,扑克隐喻,指面临危机时刻)时,人类总能发挥独创性找到出路。但在我们技术人员努力把技术搞对的同时,社会的其他部分必须跟上。
我经常惊讶于经济学家对AI爆发的怀疑态度,他们总是问"这会在GDP的哪里体现"。我们要面对的是十倍于工业革命的冲击!如果我们真的迈入了一个非零和(non-zero-sum)的"后稀缺(post-scarcity)世界",过去建立在资源稀缺和零和博弈基础上的传统经济系统将彻底失效。我们需要当代像凯恩斯那样的经济学巨匠来构建全新的经济学模型。
在那之后,更艰难的是哲学问题:在那样的新世界里,什么是美德?什么是人类的意义和目的?这需要伟大的哲学家来解答。对于人文学科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时代,只要你们发自内心地理解并投入到(lean into)这场变革之中。
[Janai,MBA二年级学生]在您的有生之年,您最不希望AI触碰什么领域?
[戴密斯·哈萨比斯]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在科学领域,AI就像是一台图灵机(Turing machine),能计算宇宙中几乎所有非量子的可计算事物。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最不希望我们仓促触碰的领域是"意识(consciousness)"。
我强烈建议,我们构建的第一代AGI系统应该严格限定为"智能的工具"。这本身已经是极大的挑战了。我认为智能和意识是可以分离的(dissociable),你不需要制造意识就能获得强大的智能。
目前关于意识在神经科学和哲学上还没有一个严谨的定义。我们应该先利用AI这个强大的工具去深入研究大脑,给出意识的严格科学定义。在那之后,社会再集体决定我们是否要跨越第二条"卢比孔河"(Rubion,隐喻不可挽回的危险决定),去创造看起来具有意识的实体。绝不能把制造智能和制造意识这两步混为一谈。
[约翰·莱文]对于在座的学生们,关于他们应该学什么、如何规划职业生涯,你有什么建议?
[戴密斯·哈萨比斯]如果我现在回到大学,我会感到无比兴奋。对于学习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的学生,请继续深耕,理解底层原理能让你们更好地利用这些工具,这在未来十年绝对是核心竞争力。
同时,每个人都应该主动拥抱变革。精灵(genie,俚语,指释放出且无法收回的强大力量)已经出了瓶子。即使是目前已有的AI工具,也存在着巨大的"能力悬垂"(capability overhang,AI术语,指模型拥有但尚未被完全开发利用的潜能)。前沿实验室忙着造工具,以至于根本没时间挖掘它们的全部潜力。
不要恐惧。无论你是不懂代码的商科和人文学科学生,还是专业的程序员,只要你找到方法将AI与你的专业领域融合,并嵌入你的工作流中,你的创造力和生产力将提升百倍。
唯一确定的是,未来十年一切都会改变,甚至超出想象。但在巨变时期,也必然伴随着巨大的机遇。世界是你们的牡蛎(the world's your oyster,俚语,隐喻世界充满机遇,任你驰骋)。我很嫉妒你们能成为第一代"AI原生代(AI native)"。
最重要的是,在这场变革中一定要成倍强化你们自身的能动性(agency)。未来依然有待书写,千万别听信任何人说一切已成定局的话。
[约翰·莱文]正如我们昨晚聊到的,在这样一个你无法完全预知未来、但必须保持极强适应能力和广泛知识面的巨变时期,这将是通识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黄金时代。戴密斯,谢谢你加入我们,这是一场非常棒的对话!(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硅谷Tech_news,编辑 | 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