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武赵
先把牌摊在桌上:三家公司到底要从市场抽走多少钱
任何 " 市场吃不吃得下 " 的讨论,本质都是一道流动性算术题。先看三家的硬数据。
SpaceX 以每股 135 美元的固定价格发行。
注意,是 " 固定价 ",而非通常的询价区间,这是一种 " 要么接受、要么走人 " 的姿态,本身就是对需求极度自信的信号。
公司计划发行 5.556 亿股,募资约 750 亿美元,估值 1.77 万亿美元,一举超过特斯拉,成为美国第七大公司。承销团由高盛领衔,摩根士丹利、美银、花旗、摩根大通跟随。
结果如何 ? 招股阶段吸引了超过 2500 亿美元的认购需求,是 750 亿募资目标的 3.5 到 4 倍。
上市首日,交易量超过 5 亿股,收盘价站上 160 美元,首日市值突破 2.1 万亿美元。用 CNBC 的话说,投资者那天 " 很难找到批评它的话 "。
OpenAI 紧随其后。公司在 2026 年 6 月 8-9 日向 SEC 秘密递交了 S-1,目标估值约 1 万亿美元,部分报道认为在 8500 亿到 1 万亿之间,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操刀,上市窗口在 2026 年 9 月到第四季度。但 OpenAI 的财务画像要刺眼得多。据欧洲商业杂志对其财务的分析,该公司每赚一美元约亏损 1.22 美元。
2026 年全年现金消耗预计高达约 270 亿美元。更有意思的是市场自己的判断:在预测平台 Polymarket 上,交易者给 "OpenAI 在 6 月底前真正完成 IPO" 的概率仅定价 4%,年底前约 40%。
这说明市场把这次秘密递交看作一个真实但遥远的催化剂,而非迫在眉睫的事件。OpenAI 自己也用了 " 可能还要等一阵 " ( may be a while ) 这样的措辞给市场降温。
Anthropic 则是这三家里财务故事最 " 漂亮 " 的一个。它在 2026 年 6 月 1 日抢在 OpenAI 之前秘密递交了 S-1,可能最早于今年秋天上市。最新估值是 9650 亿美元,IPO 时很可能跨过万亿门槛,计划在纳斯达克上市,时间点指向 2026 年 10 月。
它的增长曲线近乎失真:年化收入从 2024 年 1 月的 8700 万美元,到 2024 年 12 月的 10 亿,到 2025 年底的 90 亿,2026 年 2 月 140 亿、3 月 190 亿、4 月 300 亿。而最关键的差异在于盈利:Anthropic 向投资者预计本季度 ( 2026 年第二季度 ) 将实现首次季度运营利润 5.59 亿美元,收入 109 亿美元,较第一季度的 48 亿增长 130%。
这意味着在三家里,Anthropic 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在上市前向公众证明 " 花的比赚的少 " 的公司。
把这三笔加总:三家 IPO 合计可能向公开市场索取超过 2000 亿美元资金,而整个美国 IPO 市场在 2025 年全年也只募集了 450 亿美元。换句话说,这三家公司想在几个月内,从市场抽走相当于去年全美 IPO 总量四倍多的资金。
这就是 " 市场吃不吃得下 " 这个问题的全部分量。
华尔街的态度分裂
如果只读标题,你会以为华尔街在欢呼。但真实的态度是高度分裂的,而且这种分裂本身就是数据。
多头的逻辑是流动性充裕论。
美国货币市场基金里趴着约 8 万亿美元,SpaceX 那 750 亿的募资,只相当于其中约 1%。这个比例听起来确实不构成威胁。多头还有一个更深的论据:机构投资者多年来只能通过代理方式接触 AI ——买英伟达获得芯片敞口、买微软获得 OpenAI 的间接持股、买谷歌母公司 Alphabet 获得 DeepMind 和 Anthropic 的敞口。现在终于能直接买到纯粹标的,这种被压抑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SpaceX 那 3.5-4 倍的超额认购,就是这套逻辑的实证。
空头的逻辑是流动性虹吸论。
美银的首席投资策略师 Michael Hartnett 认为,这一轮史诗级 IPO 周期本质上是 " 将早期投资者积累的风险大规模转移给公开市场 "。
这句话非常刻薄,但点中了 IPO 的本质。
VC 和员工套现离场,接盘的是散户和指数基金。
空头担心的不是钱不够,而是钱被抽走的连锁反应。
事实上,这种担忧已经兑现过一次:2026 年 6 月 5 日,纳斯达克单日暴跌 4.18%,费城半导体指数崩跌 10.3%,芯片板块一天蒸发超过 1.2 万亿美元市值,英伟达跌约 6%,美光跌 13%。分析普遍认为,三巨头即将到来的 IPO 浪潮正在抽干华尔街的流动性,迫使机构抛售芯片股来腾出现金。
还有一类是 " 投降式看多 "。
这是我认为最能反映华尔街真实心态的画像。RBC 衍生品策略主管 Amy Wu Silverman 提到,一位客户称自己是 " 满仓的空头 ",组合看起来很多头,但他留在市场里,是因为 " 不做多 AI 股有职业风险 "。这种 " 明知可能是泡沫,但不敢不参与 " 的心态,恰恰是泡沫后期的典型特征。
至于高盛内部,连他们自己都吵起来了。高盛分析师 Covello 回忆,他曾在 2024 年估计需要 18 个月到两年才能看清涌入 AI 基础设施的资本能否产生与支出相称的回报。他对同事说,我们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时限,但回报仍未出现。
而他的同事、高盛全球研究院联席主管 George Lee 则更乐观,但即便是乐观派也承认一个尖锐的前提:全球最终可能在 AI 基础设施上花掉 7 到 8 万亿美元,但仅靠 " 颠覆 " 现有利润池填不上这个窟窿——只有当 AI 创造出大量净新增经济活动时,这道数学题才算得通,而目前企业级 ROI 数据令人失望。这句 "do the enterprises make or save money implementing AI" ( 部署 AI 的企业到底有没有赚到钱或省到钱 ) ,是悬在所有 AI 估值之上的终极问号。
为什么三家要在这个时间点冲出来
从事件背景看,这不仅仅是融资需求的问题,还涉及美国科技产业的一些深层特征。
资本有一套给远期故事估价的方法。 SpaceX 卖的不只是火箭发射和星链覆盖,而是火星殖民和全球互联网的愿景。OpenAI 和 Anthropic 卖的不是当下的营收或利润,而是通用人工智能到来时的技术领导权。这种赋予 " 未来 " 一个当下市值的能力,是美国资本市场的招牌技能。相比 1999 年互联网泡沫年代,现在的区别在于这些公司确实有真实的收入增长。Anthropic 两年多时间从千万级营收冲到数百亿,这是 20 多年前那些互联网公司做不到的。所以边界究竟在哪——这次真的不一样,还是规律再次重演——这个判断的难度就在这里。
创始人的个人控制力很强。 马斯克在 SpaceX 发行后将拥有 82% 以上的投票权。这意味着散户和机构股东出资金,但在决策权上话语很轻。马斯克还通过多家公司的交叉持股来放大这种控制力——特斯拉持有 SpaceX 股份,SpaceX 与 xAI 合并,SpaceX 又把 AI 算力租给其他公司。这套关联交易网络要求投资者从根本上相信这个人的判断。
散户在这一轮被主动拉入。 传统 IPO 的散户配售比例是 5% 到 10%,SpaceX 把这个数字提高到 30%。OpenAI 也专门设计了散户参与渠道。表面的理由很美国:几百万人每天在用 ChatGPT 和星链,让用户也成为持股人。深层的效应是,散户承接了这些高估值标的的尾部风险,而这些标的的估值本身还没有经过公开市场的真实检验。
资金的循环流向形成了一个封闭环。 英伟达可能向 OpenAI 投资千亿美元级别,OpenAI 承诺数千亿美元的算力支出,其中大部分通过英伟达芯片采购,甲骨文建设数据中心并以 OpenAI 为锚定客户。这样的结构,让参与各方的营收和估值同时受益,但也埋下了一个质疑:这笔钱是创造的新价值,还是在既有价值之间反复流转。
市场到底吃不吃得下?
回到你最核心的问题。我认为答案不是简单的 " 吃得下 " 或 " 吃不下 ",而要分三层看。
第一层,单笔能不能消化 ? 能。
SpaceX 已经用首日 2.1 万亿市值和超额认购给出了证明。8 万亿货币基金的 " 弹药库 " 客观存在,纯 AI 标的的被压抑需求也客观存在。参照芯片公司 Cerebras 上月的 IPO ——最初定价 115-125 美元,后上调到 150-160,最终以 185 美元定价,显示华尔街对纯 AI 标的的兴奋正在沸腾。单看任何一家,市场都有能力接住。
第二层,连续三笔同时消化,会不会互相踩踏 ?
这是真正的风险点。
OpenAI 和 Anthropic 在同一窗口同时递交,可能分流机构需求,导致其中一家或两家认购不足,或定价低于私募市场估值。这就是为什么三家的节奏其实是错开的—— SpaceX 已 6 月落地,Anthropic 指向 10 月,OpenAI 在 9 月到 Q4。错峰本身就是承销商对 " 市场吃得下,但不能一口吞 " 的清醒认知。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基本面能不能撑住估值 ? 这才是悬念所在。
这里三家的命运可能完全分化。
SpaceX 有真实的星链订阅现金流和发射业务 ;Anthropic 若真能兑现首个盈利季度,它就向公众证明了 AI 实验室也能赚钱,这会是整个板块的定海神针。
而 OpenAI 是最脆弱的一环,它的注册文件将首次公开真实收入和利润率,这是对那些远远跑在已披露收入之前的估值的一次正面对决。如果披露的利润率大幅低于投资者预期,8500 亿的估值可能面临严重压缩,引发持有大量 AI 仓位的 VC 组合连环减记。
值得一提的是 Anthropic 的一个差异化变量:它是一家公益公司 ( PBC ) ,还设有 " 长期利益信托 " ( LTBT ) ,把安全监督置于短期投资者压力之上。对追求纯粹回报的投资者,这是治理上的不确定性 ; 但对相信 AI 需要被约束的人,这反而是卖点。这种 " 把使命写进公司章程 " 的设计,本身也是一种很特别的美国式叙事,用治理结构来对冲技术失控的风险。
结语
如果用一句话回答你的标题:市场吃得下,但能不能消化,取决于 OpenAI 掀开财务底牌的那一刻。
SpaceX 已经证明了胃口的存在。真正的考验在秋天,当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审计财报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市场将第一次有机会用真实数字而非私募叙事去给 " 人类的明天 " 定价。2026 年下半年,将是前沿 AI 估值能否经受公开市场检验的第一次真实测试。
历史经验是矛盾的。Bloomberg 调查显示,策略师们普遍预计标普 500 在 2026 年底约 7269 点,比当前高约 6%,这个涨幅相比 2023 年以来 80% 的累计涨幅显得相当寒酸,甚至低于 8% 的历史年均涨幅。
华尔街一边把钱押上去,一边疯狂买保险对冲。这种 " 满仓的空头 " 心态,既不是 1999 年那种纯粹的狂热,也不是崩盘前的全面恐慌,而是一种清醒的赌博:明知山有虎,但不上山的职业风险更大。
有一个判断框架值得记住:Covello 那句 " 企业部署 AI 到底有没有赚到钱或省到钱 "。当一家 AI 公司的招股书能用真实的客户 ROI 数据回答这个问题时,它的万亿估值才算有了地基;否则,它卖的就还只是一个关于明天的、非常美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