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书
6 月 8 日,国际航空运输协会 ( IATA ) 在里约热内卢发布最新全球航空业财务展望:2026 年全球航空业净利润预计仅为 230 亿美元,较 2025 年的 450 亿美元腰斩。单客净利润仅 4.5 美元,约合人民币 30 元。
与此同时,行业总收入有望首次突破 1.1 万亿美元,同比增长 9.4% 至 1.165 万亿美元。
收入在涨,利润在跌。钱去哪了?
口径说明:本文 IATA 数据为 2026 年全年预测,中国航司及民航数据为 2025 年已披露财报。2026 年全球预测已包含中东危机、油价暴涨等新变量,而 2025 年中国数据对应疫情后恢复期,两者时间窗口和冲击因素不同,读者需注意口径差异。全球航空业平均净利率仅约 2%,而 A 股制造业平均净利率 5%-10%,零售业约 2%-5%,航空业的薄利属性极为突出。
一、中东黑洞:一个可量化的利润吞噬者
全球单客利润从 9.1 美元骤降至 4.5 美元,跌幅的一半可以精准归因于一个区域——中东。
【数据验算】全球利润从 450 亿美元降至 230 亿美元,减少 220 亿美元;中东从 2025 年盈利 72 亿美元转为 2026 年预计亏损 43 亿美元,变动幅度 115 亿美元,贡献超过一半的利润缩水。
中东航司高度依赖欧、亚、非之间的中转客流。空域近乎关闭后,旅客需求预计下降 11.4%,中东航司成为全球唯一集体亏损区域。据 IATA 2026 年 6 月展望报告,其他地区虽均实现盈利,但利润率普遍缩水:欧洲 3.1%、北美 2.5%、亚太 2.1%、拉美 2.1%,非洲仅 0.2%。
厘清两条主线:全球利润腰斩的核心驱动是中东巨亏 + 油价暴涨;中国航司利润下滑是自身运力内卷、高铁挤压、商务客流下滑等内部结构问题。下文将先剖析全球共性危机,再向内审视中国市场的结构性病灶。

燃油仍是第一大成本项。【IATA 2026 年预测】2026 年全球燃油总成本预计达 3500 亿美元,较 2025 年的 2520 亿美元增加近 1000 亿美元,占总成本比重从 25.4% 升至 31.4%。
根据 2025 年年报,国航航空油料成本 500.41 亿元,占营业成本 30.77%;东航燃油成本 436.9 亿元,占比 32.94%;南航航油成本 525.26 亿元,占比 32.07%。若平均航油价格上升 5%,三大航成本将增加约 25 亿、22 亿、26 亿元。
与此同时,全球多个主要经济体面临滞胀风险,直接压制家庭购买力。IATA 调查显示,83% 的旅客更加关注出行成本。IATA 预测 2026 年全球客运量增长约 2.1%,而收入增长 9.4%,差额主要来自运价被动上涨——但票价上涨幅度远不及燃油涨幅,航司被迫自行吸收大部分成本冲击。收入涨本质是量升价滞涨,而非票价提升带来的健康增长。
三、燃料套保:中国航司与全球的差距
燃油套期保值是航空公司对冲油价风险的关键工具。据多家航司年报及公开披露信息汇总,全球航司套保比例呈现明显分化。
欧洲 / 国际参照:国泰航空(香港基地)维持约 30% 的燃油对冲比例,易捷航空完成 72% 夏季燃油套保,瑞安航空锁定 80% 采购价。
中国航司方面,东航是三大航中套保力度最大的。据东航 2025 年年报披露,公司 2025 年度新增航油套期保值总量上限为 1425 万桶,覆盖期限至 2028 年,对应 2025 年实际航油消耗量约为同期平均用量的低个位数百分比。换言之,东航实际执行套保比例不足 10%,与国泰 30%、易捷 72% 存在量级差距。南航 2025 年曾公告航油套保上限为 157 万吨,国航在 2008 年套保亏损后长期保持谨慎,截至 2025 年仍未重启燃油套保。
相比之下,中国航司套保比例总体偏低,且套保效果受制于国内航油定价机制与国际市场的价差,对冲能力有限。正是套保差距导致中国航司在同等油价冲击下更为脆弱——全球成本冲击通过套保机制差异,加剧了中国本土的结构性低利。
四、三重夹击:SAF、供应链与劳动力
除了油价,还有三个成本正在悄然侵蚀利润。
第一,绿色合规成本。欧盟 ReFuel EU 法规设定 2025 年起 2% SAF 强制掺混的区域目标,并非全球统一要求。2026 年全球实际 SAF 供给仅占总燃油的 0.8%,远未达标。目前主流 SAF 品种(HEFA、费托合成、PtL 等)价格区间为传统航油的 2-5 倍,不同技术路径成本差异显著。按 2% 测算,SAF 额外成本约 43 亿美元,CORSIA 碳抵消成本约 12-16 亿美元。注:受实际产能限制,当下航司即时现金支出低于理论测算值。
第二,供应链瓶颈。据 IATA 2026 年 6 月展望报告,全球积压订单达 1.8 万架,占现役机队 50% 以上,按当前产能需 14 年消化。全球机队平均机龄达创纪录的 15.2 年(IATA 2026 年展望数据),超过 2008 年金融危机后的高点。机队老化导致燃油效率提升停滞——历史上年均提升 2.0%,2025 年骤降至 0.3%。2025 年供应链瓶颈给行业带来的额外成本已超 110 亿美元(据 IATA 及行业分析汇总)。
第三,劳动力成本。据 IATA 数据,劳动力成本高达 2710 亿美元,增长 4.0%,是最大的非燃料支出项。欧美全服务航司人工成本远高于廉航,这是盈利分化的关键变量。
五、中国航司的定价能力:结构性低利
在和全球一样承受高油价、绿色、人力成本压力之外,中国民航自身定价短板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
【2025 年实绩】2025 年,中国民航旅客运输量 7.7 亿人次,同比 2019 年增长 16.67%,但行业利润总额仅 65 亿元,2019 年是 541.3 亿元。经测算(65 亿元 ÷ 7.7 亿人次),中国航司单客净利润仅约 8.44 元人民币,远低于全球 30 元均值。
为什么中国定价能力疲软?
第一,干线市场内卷到极致。76% 的国内运力投放到 3 家及以上航司竞争的航线上。多地扶持本土航司投放同质干线、时刻分配调控滞后,是运力过剩的深层制度根源。
第二,高铁的结构性挤压。学术研究显示,高铁与航空的市场临界点是 633 公里。633-1000 公里属于双向博弈区间,航司可通过时刻优化、空铁联运主动应对。即便推出空铁联运产品,整体分流缓解效果有限,足以证明短途航线航空定价权被高铁长期结构性压制。
第三,客源结构下沉。价格敏感的青年和老年旅客占比持续上升,航司被迫以价换量。

【2025 年实绩】2025 年,南航率先扭亏——归母净利润 8.57 亿元,国航、东航仍处亏损。
差异在于:货运兜底+子公司盈亏差距+客运收益差异,三因素叠加。
根据 2025 年年报,南航物流贡献净利润 35.75 亿元,但同比下滑 15%,反映货运周期风险;厦门航空贡献 7.79 亿元利润。而国航、东航旗下参股航司大面积亏损——深航 2025 年上半年净亏损 8.33 亿元,净资产为 -142.09 亿元,已资不抵债,根源在于宽体机多、国际航线修复慢、本土干线内卷。山航亏损 7.8 亿元、东航江苏亏损 7.91 亿元。若仅看客运业务,南航的表现或逊于国航及东航。
春秋航空:廉航标杆,但参照有边界
春秋 2025 年营收 214.6 亿元,净利润 23.17 亿元,净利率超 10%。其赚钱逻辑:全空客 A320 系列单一机型、186 座高密度舱位(比三大航多 10-15 座)、飞机日利用率 9.7 小时、直销比例 99.7%、无宽体机、财务费用极低。春秋非航收入占营收比重远高于三大航,是其高净利率重要支撑。
但春秋的成功不可简单复制:其航线网络聚焦二三线城市,规避了与高铁的直接竞争;三大航承担大量政策性航线、老少边穷支线等非盈利任务,春秋无此负担。参照有效,但需理解适用边界。

汇兑损失:三大航购机、租赁以美元结算。人民币汇率每贬值 1%,海航利润减少 6.05 亿元。
疫情债务包袱:三大航疫情期间巨额借贷,每年财务利息支出数十亿元。2025 年,南航财务费用约 46.5 亿元(含利息支出与汇兑损益),是侵蚀利润的重要科目。
刚性固定成本:机场起降费、地面代理服务费逐年上涨;三大航渠道营销佣金远高于春秋 99.7% 的直销体系。
八、非航收入:被忽略的第二增长曲线,但需辨析
2025 年全年,东航延伸服务板块(退票手续费、地面服务、其他辅助业务)占主营收入约 4.19%,其中退票费手续费收入 23.08 亿元,地面服务毛利率高达 61.10%,其他辅助业务毛利率 50.05%。上半年数据亦有佐证:退票手续费收入 11.61 亿元,地面服务毛利率 59.95%。
退票手续费波动空间大、争议较多,民航局已出台政策约束过高退改签费率,依靠此项增收具备政策不确定性。欧美头部航司非航收入占利润比重普遍超过 30%,但核心是行李费、选座费等拆分销售模式,中国航司在这些领域的收费空间和消费者接受度不同,不能简单对标 30% 的数字。

民航局已将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列为 2026 年重点任务,研究建立运价监测预警联动机制。
但监管面临两难:压低价易挤压中小航司生存空间;完全放开下限,重演价格踩踏。历史行政价格联盟均已瓦解。实际上存在中间路径——动态舱位监管、差异化航线准入——但未被充分讨论。
真正治本的是供给端结构性出清:运力总量调控、航线准入审核优化、行业并购整合。中国航空业历史上多次整合效果参差——东航上航重组堪称成功案例,实现了从 ST 企业到全球第七的跨越;但国航深航的整合因深航长期资不抵债而效果有限,经验值得复盘。
十、结语:30 元的薄利,暴露了什么?
中东战争会结束,油价会回落。但定价能力的缺陷不会自动修复,SAF 和供应链的长期成本压力不会自动消失。
在看空票价的同时,也该看到低价竞争的另一面:它降低了出行门槛,提升了航空普惠性。南航靠货运物流扭亏,春秋靠极致成本保持盈利——商业模式决定命运分化,但货运属于强周期品类,依靠货运托底业绩稳定性偏弱。
面对困境,航司并非束手无策。欧洲同行积极利用金融工具对冲油价风险(易捷航空完成 72% 夏季燃油套保、瑞安航空锁定 80% 采购价);中国东航已连续两年公告套保计划,但国航仍在观望。海航通过飞机减重、航路优化、地面节能等精细化管理手段节油降本,单位座公里油耗同比小幅回落,形成稳定节流效果。
中国航司需要的不只是等油价降。对三大航:提升货运盈利能力、深挖非航增值收入。但受新机交付周期制约(全球积压订单 1.8 万架,完全消化需 14 年),大规模替换老旧宽体机、批量换装高效节油新机短期难以落地,只能优先靠运营、服务、对冲手段降本增效。对民营航司:巩固成本优势、拓展高价值航线。监管则需从限价走向 " 运力调控 + 行业整合 " 的结构性改革。
IATA 理事长威利 · 沃尔什在 6 月 8 日的里约发布会上的警告值得记住:单客 4.5 美元的净利润," 甚至不够在世界杯场馆买一个热狗 "。其他成本或税收一旦开始上升,几乎没有缓冲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