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 " 那個 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现在连小孩都要服美役了。
在流量的世界中,容貌与身材焦虑正在无视年龄,对所有人进行全方位打击。
当中国的年轻人在清水液断和辟谷的时候,紧张感也裹挟着外国小孩。
她们蜂拥进丝芙兰,扫荡着一切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美护产品,只为了提前表演一个成功的大人。


但如果说最近这段时间,美国的丝芙兰几乎被一帮不到 16 岁的小孩集体霸占了的话,你大概就会觉得这个世界真有点魔幻了。
而这,正是大洋彼岸正在流行的热门趋势。

这些孩子把对护肤品的了解程度当成评选标准,用最贵的奢侈品唇彩或者浓度最高的酸性护肤品,来证明自己是最懂行的那个。

视频中,有的孩子还没有美妆柜台高,甚至够不着上层的护肤品,需要随行的大人或店员帮忙。

一位在丝芙兰工作的柜姐说:" 一些还没上小学的孩子们会举着手机进来,手里拿着几乎和他们一样大的星巴克咖啡杯,嘴里说着‘我年纪到了,要开始抗老了。’ "
根据家长和店员们的转述,这些孩子们时常抱怨自己的皮肤状态。" 我毛孔好大 "" 我皮肤太糙了 "" 我开始长细纹了 "。甚至还会有家长咨询销售,是不是要给自己的孩子购买视黄醇,以对抗衰老。
据媒体报道,很多 8~12 岁女孩已经开始使用视黄醇、A 醇、酸类以及抗老面霜和精华。
这听起来可能很专业。但大部分的孩子们并不是真懂这些成分。在她们心里,浓度越高就等于越好;含酸量越大,上脸越刺痛,护肤效果越好,皮肤越年轻。

就像之前网上很火的制作史莱姆视频,在这种趋势的引导下,她们创造了一种名为 Skincare Smoothies(护肤奶昔)的方法。
就像健康人士会把一切蔬果扔在搅拌机里,日的一声打成混合奶昔。丝芙兰小孩也会把不同精华挤在一起混色、搅拌,完全不考虑什么剂量和化学反应,直接涂满整张脸,只因为她们觉得这样浓度够高。店员也证明:" 她们会在柜台前像玩史莱姆一样搅合所有护肤品,然后挖一大坨全抹脸上。"

这种做法深受小女孩群体的欢迎,但不难预料的是,它对幼嫩的皮肤也是危险的。
一个丝芙兰的店员就曾经目睹过类似的事。当时,10 岁左右的小女孩捂着脸哭着跑到她面前。
" 她说自己把多种酸类产品混在手心后直接涂在了脸上,几分钟之后就火辣辣地疼,脸红得像番茄一样,像是被人打了似的。她的家长却不知道去哪了。"

而在丝芙兰小孩们的心中,最有代表性的美妆品牌一定是 Drunk Elephant(醉象)。
对护肤领域略懂一些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个牌子。和 Glossier、Sol de Janeiro 等品牌一样,他们家的产品深得欧美女性的追捧,在白女美学流行的时候就已经成为网红护肤 vlog 里的常客。
在社交媒体的追捧下。它因此也不出意料变成了丝芙兰小孩们的社交货币,甚至演化成了一个未成年人的专属标志。只要有丝芙兰小孩的地方,她们手里和桌上一定会放着一瓶糖果色的醉象护肤品。这已经成了固定搭配。

根据醉象母公司资生堂的 2025 年 Q1 财报,自丝芙兰小孩走红之后,整体销售额下降了约 65%。
有分析师认为,主要原因便是在丝芙兰小孩走红后,醉象在消费者心里也跟着变成了美加净和青蛙王子般的存在:大家现在都觉得它家是做儿童护肤品的。
这种印象形成后,即使醉象的各种产品都把功效写在了名字上,不少成年消费者在买护肤品时还会下意识避开它," 他们觉得自己太老了,用不了这个。"

根据醉象的官网,一罐 Protini 多肽紧致保湿面霜售价为 99 美元,B-Hydra 补水精华售价为 54 美元,C-Firma 维 C 精华售价为 79 美元,算得上中等偏高价格的护肤系列产品。
对于一个普通的美国家庭来说,购入一整套护肤套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这样的热门文化,也让未成年人们成为了美妆市场的消费主力。
市场研究机构 Circana 的数据就显示,含有 10-12 岁孩子的家庭正在成为高端美妆消费的重要增长来源。他们的平均消费额增长速度是无子女家庭的 5 倍。

有人认为,这个年纪就接触护肤概念为时尚早,是被社媒催化下的不良产物。有人觉得,只要不影响其他消费者的购买就可以。
也有的时尚媒体认为,和我们小时候会偷穿大人的高跟鞋,偷用妈妈的口红一样。这只是在亮晶晶唇蜜和 Stanley 水杯之后的再一次新趋势,也是每代年轻女生都会遇到的潮流。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些美妆品牌也借此推出了更多少女的包装和产品,比如西瓜冰和番石榴味道的唇蜜以及更甜美的配色。

有的孩子开始霸凌那些不懂护肤和打扮的女生,有的孩子也会因为买不起某些热门的护肤品或化妆品而被其他女生们所孤立。
一位前丝芙兰的员工回忆道,自己在工作时曾经抓住了一个偷东西的女人。她偷的是一根迪奥的唇彩。
这个女人告诉保安,自己之所以偷东西,是因为女儿在学校因为没有迪奥唇彩被欺负了。" 我买不起,但我的女儿说,如果自己没有的话,自己会在学校一直被孤立下去。"


影响这群孩子的,除了社媒上的热门话题外,背后也有更大力量的推动。
无论你是否熟悉欧美圈,都大概听过 Met Gala 的名字。
Met Gala,又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是为纽约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年度筹款晚会。
它是全球最负盛名的时尚之夜,是名利场争相夺食的肉糜,也是全球公认的资本标志。那个 NG 也在此前的文章中讲过它所点燃的阶级战火。
以往,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名人网红们的裙子上。今年,它变成了一场堪比甄嬛滴血验亲的血统鉴别大会。不少媒体吐槽,相比 2026 年的红毯主题 " 人是衣服的架子 ",带娃登台可能才是今年真正的话题。
" 今年的 Met Gala 简直是个大型托儿所,你推的明星爸妈是不是都来奶孩子了?"娱乐杂志 People 在最近发了一篇文章,并在里面这样评价到。

不仅因为,这是碧昂丝十年后首次回归 Met Gala,还因为她和 Jay-Z 的女儿 Blue Ivy 也出现在了红毯上。
2018 年,Met Gala 的发言人曾明确对媒体表示:" 我们这个活动不适合 18 岁以下的人参加(not an appropriate event for people under 18)。"
今年,14 岁的 Blue 让这项规定不攻自破,哐哐打脸委员会。据媒体统计,她是近十年来最年轻的出席者。而原因,自然是因为碧昂斯和 Jay Z 的超能力。

它的第一个词 Nepo,来自词语 Nepotism,中文翻译为裙带关系。词典网站给它的标准定义是:父母拥有知名度与权力资源,或依靠家庭人脉获得成功的人。
带资进组,是全世界娱乐圈的默认法则。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人意外。但有的媒体发现,在现在的 Nepo baby 实在太多了。
2022 年,时尚杂志 Vulture 也做过一份轰动的好莱坞裙带关系大赏。里面提到的名字有演员、导演、歌手、模特、编剧、制片人、时尚圈人物等等,规模高达数百人。
人们惊讶地发现,很多自己以为的行业新星,身后都有明星父母的托举。他们的走红并不是运气问题,而是罗马大道上的必定结果。很明显,Blue 就是其中一个。

全球各种盛会和名利场正充盈着裙带关系的香气,而 Blue 之所以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只有 14 岁。
14 岁,也是不少美国孩子读高中一年级的年纪。他们刚进入新的校园,渴望认识新的朋友,听到冰激凌车仍会兴奋地跑出家门。有的人甚至可能还没拥有自己的手机。
反观 Blue,她已经获得格莱美奖、BET 奖和 MTV VMA 等众多音乐大奖。除此之外,她也正式成为了碧昂斯世界巡演的固定伴舞,也以配音演员的身份进入迪士尼、索尼动画等影视产业。
因此,这次她在 Met Gala 上的出现,被网友戏称为 " 碧昂斯宇宙的新王登基 "。有的网友甚至评论说:" 求你了碧昂斯,让她读读书吧。"

今年刚满 12 岁的她,资源优势更是毫无遮拦。就在前一阵子,她不仅在她爸的演唱会上表演了自己的新歌,还登上了嘻哈音乐节 Rolling Out Loud 的舞台。
在把自己的人设经营成品牌这件事上,小西北也几乎完美复刻了卡戴珊家族的一贯路径。
今年 1 月,卡戴珊团队正式替她提交了 NOR11 的商标申请。目前,它已经上架了一款印有 NOR11 标志的毛绒雷锋帽,售价高达 170 美元。

社交媒体因此割裂。当其他人在一边争抢面霜、搅合护肤品的时候,在另一边,她们却早已成为了这个世代的标志和流量的尽头。这样的差距,也让一些原本属于成年人的攀比和焦虑,被提前压在了这群孩子身上。
和一般的娱乐与零食奖励相比,化妆品更加昂贵,也可以侧面证明家庭经济条件的高低以及阶级的位置。
一根人民币 300 元左右的迪奥唇膏或者一罐价值近人民币 700 元醉象面霜,都成了最有说服力的社交货币。拥有它们,相当于拥有进入班级和校园中受欢迎学生队列的门票,也是一张成为有钱人的限时体验卡。

对成年人们来说,像小西北一样的明星小孩只是一个饭后的娱乐话题,嘲讽几句 " 长大之后他们就会后悔了 "" 下辈子我也投个好胎 " 后便会忘了这种娱乐新闻,继续正常过自己的生活。
但对屏幕前的孩子们来说,这些同龄人的巨大成功是一个黑洞。在热衷于攀比的年纪,她们的成就会带来预支出的假想压力和无尽的焦虑情绪。
在世界观和价值观仍在形成的年纪,她们自然会产生羡慕或嫉妒的情绪,并想要成为她们。而最简洁的方式,便是模仿。当下在美国校园中流行的 Sephora Kids 群体,就是最好的证据。

无论是娱乐圈里靠血液传播的社交名气,还是校园中的丝芙兰狂潮,都透露出相同的底色:人们的容貌焦虑和阶级焦虑正在年轻化。
这是幼稚的恶意,也是贫富差距的一个微缩景观。模仿一个成熟的大人,正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方式。
选购和广告牌女星的同款唇彩和 " 只有成熟皮肤才可以使用的 " 酸性物质 ",表现得成熟,想体验在高端美妆店被服务的经历,都让这些孩子们有种提前长大的安心感。
她们借此缓解对成长的未知恐惧。就像我们小时候总会幻想自己穿上西装和高跟鞋,出入那些看似光鲜的写字楼,或者端着咖啡在星巴克优雅地对着电脑打字。
因为网络,现在的小孩已经察觉到有钱人的长相和偏好,也清晰地知道什么是富有的生活。但她们又无法真正跨越这些差距,于是只能从消费和外貌开始模仿,缓解心里的焦虑。

在现在,Z 世代刚刚进入职场,未来的形象逐渐变得清晰可见。因此对成功的未知,下沉到了下一个 Alpha 世代。
我们不理解那些沉迷于出歌或打造自己品牌的明星孩子,也不明白这些把丝芙兰当成朝圣地的小女生。这并不是谁的对错,而是不同世代对成功定义的巨大差异。
以前我们认为的成功,是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和汽车,在热爱的事业上持续耕耘,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对现在的孩子们来说,成功的定义,早已和社交媒体上的点赞量、播放量与收藏数直接挂钩。
这一意识甚至也影响到了这代人的未来就业规划。调查数据显示,英国 18 – 29 岁的青少年中,有 79% 的年轻人会在看到网红使用某款产品后进行购买,54% 则愿意辞职成为全职网红。

根据普华永道在 2026 年针对 Alpha 世代的一项调查,70% 的 7-14 岁孩子拥有自己的平板电脑,72% 会经常使用智能手机,13-14 岁群体中有 89% 已经拥有自己的手机。
可以说,流量和粉丝对他们来说和受欢迎的得分几乎相同。扎根在网线之上的孩子们,有着这个世代才能理解的社交关系。

不止一个教育机构发现,现在的学生正在丧失阅读和写下一个长句的能力。调查显示,有的孩子甚至难以握笔和正确书写字母。
在阅读文字时,他们会更容易失去耐心,注意力也很难集中。一旦感到无聊,就会像刷手机一样滑动纸质书。
这是社交媒体种下的病灶。现在,控制流量的人却已跳出这个圈子。有许多主流媒体的报道都显示,硅谷和科技高管都将控制屏幕使用作为育儿的重要方面。
包括乔布斯、马斯克、比尔 · 盖茨、埃文 · 斯皮格尔以及 YouTube 联合创始人史蒂夫 · 陈等创建流量帝国的人都曾公开表示,自己限制着孩子们观看社交媒体或者手机的时间,或者思考在自己的平台中推出针对未成年人的严格限时。
台下的普通人难以得知聚光灯的背后世界是如何运转的。但关于真正的上层人士是怎么想的,我们可以从 Alpha 世代的教育观点上得以窥探。

Nepo baby 的批量出现,证明了在这个时代,流量可以是世袭制的。有的人不需要灼烧自己的面部皮肤,也无需作出任何努力,流量自然会向他们簇拥。
一个内循环便这样形成了。
屏幕上,浏览量可以转化为财富,被推荐机制宠爱的人在红毯上挥手向人群微笑。屏幕外,也有人作为浏览量的一份子,托举着他们的曝光度,通过粗糙的模仿,想要成为他们。
流量像回收再生产的养料一般哺育着这两波人,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渴望被推荐机制所青睐,但却忘记了身后一直有一只无形大手。
这个世界还有第三类人的存在。这些人定义着流量的走向,决定着话题的冷热。在世界沉浸在数据和曝光的机制中,他们却早已远离了这场纷争。

看久了,观众也便常常忘了,第一区和第十二区本有着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被都城剥削的人民阶层,有着同样的成为贡品的可能性。
越靠近权力中心的人,越容易主动内化这套残酷游戏。第一区的人民模仿着都城的审美和生活方式,幻想以献祭自己的方式跨越阶级。
他们身处离权力最近的地方,但却也永远成为不了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