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接连读了克莱尔 · 吉根的《收留》和《像这样的小事》。
今天,继续来读她的最新小说集《天色已晚》。

数量不多,那就一篇一篇来看。
今天先来看《天色已晚》。
《天色已晚》是吉根最新的作品,故事很简单,主题也不复杂,写的是一个被「厌女症」影响的男人,如何失去了可能的幸福。
这是吉根最擅长的篇幅,四个小节,精准、锋利的将主人公的处境呈现出来,同时在叙事中还有一种翻转的效果。
主人公是一个男人,一个并不年轻的男人,他叫卡赫尔。
第一个小节,是整个故事的序曲。作者以一种疏离的视角,呈现了七月二十九日这一天卡赫尔在公司的日常。
开头是这样的:「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五,都柏林迎来了预报中的天气。整个上午,阳光肆意地照着梅里恩广场,一直照到卡赫尔的办公桌上,他就坐在敞开的窗边。刚割过的青草气味飘了进来,一阵微风浮动着窗台上的常春藤。」
这是很吉根的开场,从生活中的平凡一刻进入故事。不过,重读这一段,我发现叙事在这里有一个裂缝。
读了这一句,你会感觉卡赫尔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观察到了微风拂过常春藤,他闻到了青草的气味。这应该是一个感触细腻的人。
在这个工作日的上午,他有点百无聊赖,看着阳台下的人,看着花坛里的花。
接着作者写到:「尽管人类的烦恼错综复杂,尽管知道一切都将如何结束,但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仍在平稳地继续。」
显然,在这一段里,吉根让主人公给读者留下了一个还不错的印象:一个很常见的,被生活困住的人。
回到第一句话,这个时间很重要。作者不仅写出了日期,还写到了星期五。也就是说,这是七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接着是一个三天小长假(周末 + 银行假日)。
这个三天小长假,人们一般会做什么呢?旅行,还是做一些不常做的事?
这是一个暗示,如果事情没有结束,一切都没有 so late,那么这将会是完全不同的一天。
接着,吉根以沉着的耐心描述了卡赫尔如何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如何去厕所的隔间里坐了一会,如何去洗手池擦了把脸,如何去取了一杯美式咖啡。
毫无疑问,这是很多上班族都会有的经验。疲惫的工作,倦怠的日常。但字里行间,我们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心里有事。
这是一个引而不发的悬念,悬念不仅在于外在事件,也关于心理事件。吉根悄悄的拨弄起读者的好奇心,这个男人到底怎么了?
不仅是我们发现了卡赫尔的低迷,他的同事也发现了这一点。辛西娅和他的老板都和他闲聊了两句。两个人都问他最近好不好,这虽然是客套,但也在间接说明,卡赫尔的状态不好。
吉根的叙事没有任何废话和枝蔓,每一个段落和句子都精准而有效。
下午五点,他下班了。为了避免和熟人打照面,他没有乘电梯,而是选择了楼梯。
我很喜欢这句话:「不知什么特别的原因,他隐约怀疑公交车那天不会来了。但它很快就驶到了韦斯特兰街,像往常一样停下来,让乘客上车。」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你希望事情被终止,被打断,生活就此停止。但就像第一段里作者写到的:「但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仍在平稳地继续。」
在公交车上,一位肥胖臃肿、语气欢快的女人和他攀谈。
就像游戏中的 NPC,吉根小说里的人物都有任务。她的作用和前面两位同事一样,她问出了那句话:「这个长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即使你不知道爱尔兰放假的情况,这个女人也把必要的信息点了出来,并且 call bak 了小说的第一句话。
显然,这个问题隐藏着一个秘密。女人的安排是要和孙子去度假,那么卡赫尔呢?
他说,「我只想放松一下。」
吉根通过不断地暗示,让我们知道卡赫尔出了问题,但现在她还不打算告诉我们。
这里小说写道,「通常这个时候他会拿出手机,查看信息,但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接着他想,究竟有谁会做好准备迎接困难和痛苦呢?」
这又要引起读者的忧虑,他为什么不敢看手机。发生了什么?他被网暴了吗?他的亲人去世了吗?
读到这里时,你不会想到故事之后的走向。这也是故事的情感天平能够得以翻转的原因。吉根在第一节里,只让我们看到最表面的他,他的失落处境,但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接着,NPC 进一步完成她的任务。她又来了扎心一问:「你有孩子吗?」
卡赫尔摇头说没有。
女人识趣的结束了对话,但 NPC 的功能还未完全结束,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撞上门的女人》。
这是一个有效信息,据编者注,这是一本爱尔兰小说,讲述一位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的生存与奋斗的故事。它显然在暗示什么。
终于,第二节,我们见到了小说中的另外一个主要人物——萨比娜。
这一节的叙事距离发生了变化。显然,这是回忆,是卡赫尔的回忆,但不是第一人称,而处于客观和主观之间——吉根正在不动声色慢慢暴露卡赫尔的问题。
第一段,介绍了他和萨比娜的第一次约会。这里已经有一个细节,他们去逛美术馆,作者写道,「她很欣赏维米尔笔下的女人,但是在他看来,那些女人都显得很慵懒」。
显然,从第一个段落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存在裂缝。
往下读,我们会在一个看起来是回忆爱情往事的段落里,看到越来越多的裂缝。
这里小说使用了很多詹姆斯 · 伍德所说的间接引语。这里有事实,也有卡赫尔的想法。比如,他对萨比娜会做饭表达了夸赞,但对她没有洗那个烤盘而耿耿于怀。
卡赫尔和萨比娜在一个会议上认识。一年多前,他们开始约会。慢慢地,萨比娜每个周末都来他家里过夜。
卡赫尔显然没有发展出真正的爱的能力。她对于女人爱他的理解,就是她能够给他做饭。
所以,他建议他们应该结婚。萨比娜一开始反对,因为她感觉自己并没有被尊重,但在三个星期的软磨硬泡之后,她答应了。
他去一家高档珠宝店给萨比娜买了一枚古董戒指,他们为此吵了一架。因为调整尺寸要支付一百二十八欧元,还要加上增值税。而他不想花这个钱。
最终,他让步了。戒指买了。吵架过去了。这一小节结束于这一句话:「两人之间的时光又变得甜蜜,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甜蜜,因为他们已经越过第一次争吵的障碍。」
显然,这是卡赫尔的一厢情愿。裂痕从一开始就出现,连卖戒指的老人都看得出来。
第二节里有非常多揶揄卡赫尔的细节,很多微妙的讽刺,特别是他对钱的斤斤计较。不仅是改戒指的钱,他对于「四欧元买了一棵普普通通的卷心菜」,对于六欧元买的樱桃都记得清清楚楚。
整个第二节可以看作是卡赫尔在公交车上的回忆。进入第三节,公交车到站,他回到了家。
这一段的叙事和在公司的感觉一样,疏离、惫懒、落寞。终于,我们知道他本来要在今天结婚,但现在,萨比娜已经离开了他。
事情从哪里开始出了问题?
当然,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只是卡赫尔不知道。他太自我中心,以为结婚就是找一个人来给他做饭。
但当萨比娜真的搬来和他一起住,他感觉自己的空间被占领了。他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着你在这里,我和你一起吃饭,一起醒来。」
他无法面对一个真正的人。
接下来是小说的核心,卡赫尔和萨比娜的对话。
萨比娜和卡赫尔的同事,也就是在第一节和他打招呼的辛西娅聊过(吉根的小说都织得很紧)。
辛西娅对萨比娜说,「你这年纪的男人,有一大半只是希望我们闭嘴,把你们想要的东西给你们。你们都被宠坏了,一旦事情不顺你们的心意,你们就会变得非常可恶。」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对话中被提及,比如六欧元的樱桃,比如卡赫尔从未做过一顿早餐。
萨比娜指出了他的厌女症。果断离开了。
第四节,是小说的尾声。最激烈的争吵已经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最开始的悬念早已揭晓。读者对卡赫尔的态度,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
第四节还要写什么呢?
我想,作者写的是这一场关系在他身体里产生的余波,以及他的可怜又可恶的结局。
在夜里,他看着电视,痛哭流涕。「一种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情绪袭上心头,却没有抹掉这即将结束的一天。」
他想到小时候的一次晚餐,哥哥将母亲的椅子抽走,母亲摔倒在地板,父子三人却笑个不停。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所受的浸染。但是,并没有真正的发生改变。
他睡了一阵,醒来后重新回到熟悉的世界。他依然落寞,但拉开窗帘后,他大声的喊了一声:「荡妇」。
「一股高涨的怒火在他的血液中奔涌」。
他再次骂了出来,「该死的荡妇们」。他打死了扰乱他的黄蜂,他可以自由的使用马桶,他似乎获得了小小的胜利。
但是他躺在床上时,仍然能想到自己的糟糕处境。他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但是却动弹不得。
吉根没有站在卡赫尔的对面,反而站在了他的旁边来写这个故事。这是这个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她为这个人物找到了一个外部的影响因素,比如他的家庭,他的父亲、哥哥。他生活在一个「厌女」的社会中,他不懂得如何与人真正的相处,他自私、吝啬,所以自食其果。
对于这个人来说,一切都 so late。
这是一篇有一点爽感,让一个人物自生自灭的小说。这可以看作是第二篇《漫长而痛苦的死亡》中主人公最后要写的那种小说。
小说仍然非常精致、准确,像一张蜘蛛网。我们,读者,则是爬上蛛网的小虫。如果和门罗对比,吉根的小说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冗余的部分,每一个元素都必有用处。这是优点,可能也是局限。
相反,她早期的小说可能更丰饶一些。不过今天已经写得太长了。关于后面的两篇小说,下次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