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市象,作者 | 景行,编辑 | 古廿
GMV,曾经是阿里电商帝国最核心的增长指标。谁能拉来更多商家、更多订单、更多成交,谁就更接近阿里的权力中心。
到了 AI 时代,阿里开始复制这套熟悉的商业语言,只不过被重新计量的对象,从商品交易额,变成了 Token 消耗量。
3 月中旬,阿里成立 ATH 事业群;4 月 8 日,吴泳铭再发内部信,进一步调整 AI 组织:通义实验室升级为事业部,由周靖人负责;李飞飞出任阿里云 CTO,聚焦 AI 云基础设施;吴泽明出任集团 CTO,负责 AI 推理平台;集团同时成立技术委员会,由吴泳铭亲自挂帅。几项动作后,阿里正在把 AI 从 " 云上的一个业务模块 ",抬升为集团级的商业主线。
过去阿里 AI 的变现主要来自云业务的增收,现在阿里想卖适合 AI 时代的 " 新商品 "Token,围绕它的生产、分发、消耗,阿里内部调整了组织架构。以往阿里组织架构调整的节奏,往往发生在双 11 大促后,多是面向 GMV 进行组织优化。
在新的 ATH 事业群里,Token 成了阿里 AI 版的 GMV。围绕新的交易模式,阿里在供给侧搭建了一张 "AI 电网 ":通义负责供给模型,阿里云负责基础设施,推理平台负责效率,悟空、千问和创新业务负责把能力做成产品。
在内部信中,吴泳铭将 AI Agent 描述为历史性机遇:" 在 AGI 爆发前夜,大量数字化工作将由数以百亿计的智能体支撑,背后将由模型产生的 Token 支撑运行,成为人类与数字世界交互的主要载体。"
同期,阿里在内部启动 AI 激励计划,向员工提供免费 Token 额度,用于使用付费 AI 工具,员工购买外部开发工具也可申请报销。
Token 可以是阿里 AI 的 GMV,但它要想像电商 GMV 那样有说服力,这套消耗就不能只在阿里体内循环。尤其在阿里这样一个业务复杂、内部场景丰富的集团里,如果大量 Token 消耗发生在淘宝、天猫、钉钉这些自有生态中,可以优化组织协同,也能强化 AI 的战略地位,但能否转化为真正新增的商业收入,还得看外部客户和外部开发者愿不愿意持续买单。
开发者交给阿里云,外部客户或许就要看淘天了。这也是 " 阿里 AI 背上 GMV" 的另一层含义:在电商层面,AI 产品最终也要替商家带来 GMV。
同样是 4 月 8 日,阿里中国电商事业群也被曝光,原 AI 业务负责人张凯夫职务调整,其过去一年主导搭建的「智能搜推产品事业部」被正式拆分,核心多模态研发团队整体并入 ATH 事业群。说明淘天内部原本偏 " 自用型 " 的 AI 体系,正在被重新抽离出来,纳入集团 Token 商业化框架。
一个超预期的成果是,最近来自阿里 ATH 创新事业部大热的视频生成模型 HappyHorse,前身就是淘天集团下属的未来实验室。项目领导人为张迪,曾任快手可灵技术负责人。
同时,淘天开始招募 AI Agent 型服务商,千牛平台将升级为「千牛 Claw」,计划在 618 前后推广。商家使用千牛 Claw 就消耗 Token,费用由商家或商家与服务商共担。一系列调整后,把 Agent 卖给商家,再把经营结果反过来验证 Token 的价值。
这就让阿里 AI 的商业化,最终回到了一个最老派的阿里式问题上,AI 能不能带来 GMV。如果说 Token 是 ATH 内部的 GMV,那么商家生意里的真实 GMV,就是它对外部市场的终极检验。前者解决的是组织如何运转,后者解决的是商业是否成立。
过去,淘天背的是成交压力。现在,ATH 背的是消耗压力,阿里正在要求 AI 像过去的电商业务一样,接受结果导向、商业转化、增长考核。
GMV 曾经定义过阿里的电商帝国。现在,阿里想先用 Token 定义自己的 AI 生意。这也与吴泳铭在阿里财报会议上的表述完全吻合,以 token 为商品,AI 应用为分销渠道,优质模型为广告,做 MaaS 业务增长。在智能体历史机遇面前,阿里选择让 AI" 出云 ",一切 " 向钱看 "。
只是 AI 还没成为阿里的下一个淘天,但它已经先背上了淘天式的 GMV 考核。
AI 电商化
相较此前数年的大模型探索,此次阿里调整中一个重大转变是,电商主业与 AI 业务的主从关系正在发生扭转,AI 正从电商浅层改造的辅助者角色,成为阿里未来增长的核心引擎,能否用电商的交易逻辑售卖 AI 能力、消耗 AI 服务,决定 Token 消耗量能否取代 GMV,成为阿里新的增长指标。
" 过去商家巡店、投放、优化 SEO,每天要花几个小时人力,未来就是 7X24 的智能团队接管运营。" 有电商行业观察人士总结淘宝的商家智能体相关功能。
3 月 26 日,淘天集团商家平台负责人公布,淘天将上线龙虾版生意管家,为商家供给全链路低成本智能体运营能力。
目前,阿里巴巴已经搭建起六个可供商家调用的智能体产品矩阵,这是一场庞大的赛马游戏。
早在 ATH 成立之前,阿里各事业部均选择独立开发并迭代智能体产品,如阿里国际 Accio Work、阿里国际站 AI 生意助手、1688 遨虾、阿里妈妈 AI 万相等,加上 ATH 事业群带来的悟空平台,阿里正为商家带去全经营链、全类型的智能体矩阵。
在此之前,阿里的 AI 战略重心倾向 C 端。去年阿里将通义应用团队从阿里云剥离并划入智能信息事业群,以确保通义在 C 端用户的影响力;将天猫精灵团队与夸克团队融合,以探索 AI 硬件的市场机遇。
再到合并智能信息与智能互联两大事业群,组成覆盖千问、夸克、AI 硬件、书旗、UC 多业务的千问 C 端事业群,阿里尝试将千问打造成 AI to C 超级入口,从线上一路覆盖到眼镜、电脑、汽车等场景,让千问与普通用户的距离不断拉近。
但随着智能体市场迅速成熟,阿里迅速调转方向,更具 Token 消耗潜力的 B 端市场成为下一个主攻目标。伴随电商智能搜推多模态团队整体并入 ATH,千牛 Claw 取代了过往零散的商家 AI 工具,成为 AI 电商化的核心载体。
对阿里来说,将智能体营收重心放在 B 端,不止是看中商家更具 Agent 使用需求,还有背后收入模式与利润率的升级。MaaS 模式下,商家智能体将直接撬动海量订阅费与 Token 调用费,将平台的营收触角延伸至广告与佣金之外,同时,B 端商家付费具备高客单价、高付费意愿、高利润率、低获客成本的优势。
财报数据则更直观展现了电商智能体的潜力。
2025 年四季度,阿里巴巴中国电商客户管理(以佣金、广告收入为主)营收额为 1026.64 亿元,对应经调整利润率在 22% 左右,但营收同比增速仅为 1%;云服务(含大模型相关的 API 调用、模型服务等收入)营收仅有 432.84 亿元,经调整利润率为 9%,但营收同比增速达到 36%。面向 B 端商家的 AI Agent 布局,意味着给 AI 找到体量更大,付费习惯更成熟,利润更丰厚的市场。
对商家而言,这意味着过去的成本核算方式需要做出转变。
过去淘系电商的收入以商家交易佣金、广告投放、运营工具增值服务为主,商家则根据广告消耗为核心计算 ROI;到大模型时代,AI 开始介入商家决策,在售后服务、广告投放、库存管理等环节辅助执行;而在 Agent 时代,平台与商家的 ROI 核算体系被彻底重构,当 AI Agent 可以 7 × 24 小时监控竞品价格、自动优化投放策略、批量生成商品素材、处理智能客服咨询时,商家必须将节约的人力成本与流量成本叠加,思考智能体的购买价值。
网传用户截图显示,阿里悟空每日免费 Token 额度约为 500 万,但消耗速度极快。有悟空用户对「市象」表示,当前主要体验了免费试用 Token,但测试效果不佳,免费额度无法支持完成有效任务。
而这也是阿里 ATH 事业群急需解决的痛点——如何让智能体脱离无效思考,投入到商家的痛点中去,让 Token 经济打通最后一公里。
走出阿里云
阿里的动作不可谓不激进。
今年 3 月初,阿里巴巴通义千问核心负责人林俊旸及多名核心研发骨干相继离职,背后原因,或与研发目标与商业化 KPI 的剧烈冲突有关。
林俊旸离职后,Qwen3.5-Omni 版本不再开放源代码,停止开发者免费下载与二次训练权限,全面收紧模型控制权以支撑付费体系。同期,阿里云服务价格上调、悟空智能体密集发布,阿里的 AI 商业化步伐进一步提速。
与 2024 年字节跳动的 AI 业务组织架构调整相对比,阿里与字节都选择集中管理资源,通过统一的指挥中枢调动全局,强化核心模型部门。
字节跳动选择将 AI 业务升级为一级战略部门,与抖音业务线平级,直接向 CEO 梁汝波汇报,并成立 Seed 与 Flow 两大 AI 团队,其中 Seed 专注于大模型研发,Flow 专注于 AI 产品。
背后的战略思路是独立创新部门,以快速试错为第一目标,探索未来智能应用形态,以避免现有业务干涉创新节奏。
相比之下,阿里选择集团 CEO 亲自挂帅,将分散的通义、千问、Maas 整合进入 ATH。新事业群不再是独立创新的经济特区,而是全集团的主力军,以最高规格团队配置,追求极致的商业化变现。吴泳铭明确提出,未来五年内阿里云和 AI 商业化收入要突破 1000 亿美元。
放眼全球互联网巨头,阿里巴巴正在做出一项前所未有的激进调整,AI 出云。
借 ATH 事业群布局,阿里正在铺设一张 AI 电网,整个网络以 Token 为电力,通义为发电厂,MaaS 和推理平台为输电网,千问、悟空等各应用平台为耗电终端,整张网络由 CEO 直接调度,技术委员会统一决策,确保从发电到用电全流程高效运转。
无论微软、亚马逊、谷歌,均坚持云 +AI 战略,其大模型团队与云服务部门深度绑定。究其原因,模型能复用云业务已有的算力集群及政企客户资源,作为云服务增值项强化客单价及付费意愿,形成云基建 + 大模型 + 行业应用的商业闭环,而不是独立探索商业化路径。
如今,ATH 事业群成立,意味着阿里借 AI 出云全线变阵。随着智能体技术成熟,大模型的商用场景不再围绕政企客户的私有化部署展开,而是面向全市场的各类企业、开发者乃至普通商家、普通用户,作为 Token 分销渠道输出 Agent 能力。
一旦设想成真,未来一个电商商家的单日 Token 消耗量,或许比过去一个企业客户的消耗量要更高。
资本市场一侧,阿里也急需前景更广阔的故事。当中国电商业务增速停留在 1% 水平,核心主业面临增长停滞,阿里急需 AI 故事撑起集团估值。
此前在资本市场中,有部分投资者认为阿里同时出手闪购、AI 两场烧钱大战,有步伐太大之嫌。而 ATH 独立并与电商、阿里云平级,意味着阿里的估值逻辑翻身,电商、闪购、云服务、Token 故事实现多足鼎立。
但激进转型背后,免不了经历阵痛。
以电商场景为例,ATH 与淘天关注的,是同样一笔商家的营销预算,当 ATH 追求 Token 消耗最大化,用 AI Agent 提升商家营销效率时,淘天商家同样也在思考借 AI 优化营销投放,以更少的流量费用换取更高成交额。
在 C 端,淘宝购物助手已经可实现找货、比价、看评价、生成消费建议等基础功能,这与淘天提升用户浏览,最大化广告位曝光与转化的增长方式相悖。ATH 只需要为 Token 消耗的增长负责,而可能带来的中间环节萎缩及其损失,则要由淘天承担。
这曾是淘宝、美团、拼多多、微信、高德等主流 APP 禁用豆包手机 AI 助手的原因之一,如今也成为阿里必须解决的难题。
眼下,AI 是阿里增长最具确定性、资本市场认可度最高的核心引擎。用集权换执行效率,用闭源换商业产出,抓住这一轮智能体红利,意味着阿里将用 Token 替代 GMV,拿到估值的全新坐标。
与此同时,阿里需要通义模型复杂任务能力持续领先,智能体需求持续火爆,B 端付费意愿高涨,且下一轮 AI 热潮不会过早出现。在有限的窗口期,阿里需要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