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1 月中旬,王铭和他的团队搬进了新办公室,当天下午 2 点,我们在这里完成了第一场线上采访。两个多月前,他还是钉钉最年轻的副总裁、阿里集团储备干部;如今,他是 AI 创业公司 K2 Lab 的创始人。
在钉钉的五年里,王铭打造了中国最大的企业服务生态,并在 2023 年后推动钉钉全面转向 AI。他经历过钉钉向大模型开放、构建 AI 生态乃至孵化 AI 原生应用的完整周期。2025 年初,他曾在钉钉 "AI 创业 N 次方 " 计划发布会上提出 " 做中国最大的 AI 创业孵化器 ",但当密集聊过数百家 AI 创业公司后,他选择离开大厂,投身 AI 创业。
" 这个时代很多机会属于创业公司。" 他说。
2025 年 10 月,王铭正式创业,将公司取名为攀峰智能(K2 Lab)。他解释道,其寓意既摘低垂果实,也攀智能高峰。
近期,首款产品 Moras 即将上线,这是一款是面向海外 TikTok 创作者的 AI 智能体(Agent),能自动完成选品、脚本生成、视频制作与发布的全流程,并按带货效果抽取佣金。
在他看来,欧美内容电商仍处早期,本土创作者不仅 " 佛系 ",还缺乏选品与内容能力,这正是 AI 可规模化填补的洼地。此外,海外用户付费习惯成熟,雇佣 AI 助理的文化认知更普遍。
王铭预测,2026 年 AI 行业将出现关键转折:纯工具型产品增长放缓,越来越多公司转向 " 按结果付费 "。" 工具只能收订阅费,但结果可以参与分成。" 他说," 只有离钱近、能实现端到端闭环的场景,才能承载 AI 的长期价值期待。"
他的野心不止于一个带货 Agent。长期来看,他想打造 "AI 时代的 Shopify",为超级个体提供涵盖流量管理、供应链、金融支付的全套 Agent 基建。" 未来每个超级个体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数字分身与商业系统,我们要做背后支撑他们的 Agent 基建。"
创业后的王铭也会和团队一起 coding 到凌晨,保持着小步快跑、快速验证的模式。他清楚,AI 战役的窗口期也许比移动互联网更短," 只有足够专注快速生长的竹子,才能顶穿大模型巨杉的缝隙。"

以下为智客 ZhiKer与王铭的对话全文,略有删减:
智客 ZhiKer:从钉钉副总裁到AI创业者,最难的一步是什么?
王铭:坦白讲,出来创业最难的一步就是 " 出来 " 这个决定本身。现在创业环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加上经济大环境的影响,其实挺难的。而且作为一个大厂员工,尤其是阿里股价上来之后,待遇还是蛮好的,这些都是创业公司没有的。
我自己创过几次业,知道创业有多苦,也知道前面有多少坑等着。所以对我来说,最难的就是想清楚、并最终做出这个选择。但一旦真想明白了,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智客 ZhiKer:Moras如何帮助创作者?与普通AI工具有何不同?
王铭:我们不做工具,普通 AI 工具是给你一个锤子,哪怕百倍千倍效率工具,也只是一个雷神之锤,Moras 交付的是结果。
今天很多工具还是 SaaS 逻辑,用户用不起来,很难破圈。
具体来说,一个海外 TikTok 创作者通常卡在三个点:不知道卖什么(选品)、不知道怎么做内容(脚本和视频)、不知道怎么挂车发布(运营)。
Moras 用一个多智能体(Multi-Agent)它帮创作者端到端地完成四件事:第一是选品洞察的 Agent。它把你的号授权拿来,了解你的人设,然后用选品模型去找到适合你、胜率比较高的商品。
第二是内容创作的 Agent。它去了解市场上的爆款热点,不同类目商品适合什么表达方式,然后去找商品信息,总结产品亮点,结合内容形态去创作脚本。创作完脚本后,自主选择用 AI 工具,是生成、搜索素材还是做 AI 混剪,用数字人还是不用人的形象,最后把内容端到端做出来。
第三是发布运营的 Agent。它帮你完成在 TikTok 上的一系列复杂操作,比如怎么搜索商品、挂橱窗、发布视频、挂车、写文案、选标签、选频道,最后选择合适的时间发布出去。
第四是数据分析的 Agent。当一个达人发布量起来后,他很难自己去分析大量内容。这个 Agent 就帮他分析,哪些环节做对了、哪些做错了。同时,这也是我们自己的 "Reward" 反馈,让 AI 能自主迭代。
这几个 Agent 形成一个基础的循环,后续还会在各个点位增加能力,比如互动涨粉、私域管理、提供情绪价值,甚至帮创作者做供应链和品牌。
最大的不同是商业模式和交互逻辑。工具的逻辑是卖算力或订阅,我们锚定的是按商业结果付费,更像一个你雇佣的带货合伙人,你付一个很低的底薪,我们帮你赚钱,然后从佣金里分成。
我们不想做 Workflow,而是做 Agenticflow,找低垂的果实,让你参与环节足够少,但能获得确定性的经济收益。
智客 ZhiKer:Moras上线了吗?
王铭:产品处于验证与打磨阶段。第一阶段已验证通过 AI 帮助创作者实现商业变现的经济模型可行性;第二阶段正专注于打磨产品体验,以符合不同国家用户(尤其是美国用户)的使用习惯。
智客 ZhiKer:"按效果付费",如何控制成本与收益?
王铭:我们的模型是分成(CPS)逻辑,这意味着我们会花更多精力去打磨那些真正能帮助创作者赚钱的点,而不仅仅提供能力。
控制成本的关键是场景选择与工程克制:
第一,我们只做 30 秒以内的视频。30 秒以上成本高好几倍,但带货转化率并不成比例增长。
第二,用工程方式解决,而不是一上来就调模型。先用好 SOTA 模型在它擅长的地方。
第三,让人类做 AI 成本高的事。比如审核视频里违反物理常识的东西,AI 识别成本很高,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用混合方式提升整体 ROI。
我们跑通了经济模型,只要用户持续发布,拉平来看,带货佣完全能 Cover 算力成本。所以,按效果付费本质是一个 ROI 游戏,加上产品体验丝滑,用户决策成本低,传播起来会非常快。
智客 ZhiKer:生成30秒视频的耗时与成本如何?
王铭:耗时上,现在做一个内容大概需要两分钟时间。
成本控制的核心在于我们不做长视频。我们控制在 30 秒以内,在有限的 30 秒里做更复杂的编排,比如更多的分镜、更高质量的呈现,更惊艳的创意,而不是加时长。因为 30 秒以上的视频成本确实挺高的,但转化率并没有更高。
TikTok 本身是一个内容洼地,大部分真人也没做很长的东西,真正能赚钱的并不是复杂的内容,而是能把关键要素做对的视频。
智客 ZhiKer:如何处理AI幻觉问题?
王铭:我们有几个方法:
第一,用工程方式解决。这是目前主要的办法,通过系统性的规则和校验流程去控制。
第二,优先把 AI 用在它今天已经能发挥作用的、低垂果实的场景。我们不一开始就挑战高难度场景,而是先用 SOTA(最先进)模型在它能搞定的事情上把渗透率做好。
第三,用多 Agent 做对抗。我们最近在尝试让 AI 去筛选 AI 的作品,帮助 AI 进化。
第四,让人类参与审核和修正。因为很多工作对人类来说轻而易举,但对 AI 来说要付出巨大成本。我们会让人类在关键环节介入,比如审核那些违反物理常识的东西,或者把穿反的衣服、幻化的文字指出来。这样既能控制成本,又能保证质量。
我们清楚幻觉不可能完全消除,尤其是视频生成。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先利用现有能力把场景渗透掉,等有了更多数据、更多钱之后,再考虑通过微调或训练模型来让效果更好、幻觉率更低。
智客 ZhiKer:Moras只有这一种盈利模式吗?
王铭:两种模式。
一类是用户雇佣 AI,付底薪,AI 帮你赚钱,然后分成;另一类是 AI 雇佣用户,用户对 IP 未来不看重,只想当下赚点钱。AI 就派发任务给他(比如审核、简单执行),并付他底薪。
未来更可能是双向关系,人雇佣 AI 作为自己的数字销售,AI 也雇佣人作为自己的 " 物理世界校准器 "。人是信任最后的锚点,所以 AI 完全替代人既不现实,也没必要。
智客 ZhiKer:为什么选择出海服务TikTok创作者,而非国内市场?
王铭:这背后是一系列收敛的结果。首先,在中国做软件或者生产力工具平台,我觉得不太 make sense,这是我过去在钉钉积累了五年的感受,所以选择了出海。
出海又为什么不做 TOB?因为我们没有当地的根基和关系,做 TOB 很难,所以只能做偏 TOC 或者 Prosumer(专业消费者)的业务,这个群体里,我们最懂的就是生产力群体——创作者。
另外我们看过了几百个 AI 创业项目,发现很多增长是线性的,不够陡峭。我们希望找刚需、可衡量、离钱近的场景。TikTok 正好符合,它是全球流量巨池,但商业化内容严重短缺,欧美创作者 " 不卷 ",不懂选品、不会做带货内容,这是个大洼地。恰好它的变现链路也是最短的,用户今天用 AI 做个视频,明天就能看到收益,反馈更即时,这符合 " 低门槛、高回报 " 的切入点。更重要的是,我们认为创作者将会在 AI 时代的商业生产关系里承担非常重要的角色,是个数千万用户增量的市场。
国内不是没机会,国内的付费意愿是另一套逻辑,要么为定制化买单,要么为人头买单,要么为确定的结果买单。今天 AI 工具还很难做到端到端保证结果,所以国内市场我们暂时放一放。
智客 ZhiKer:如何看待中国市场付费意愿弱的问题?
王铭:这个问题我太有感触了。在钉钉的时候,我们覆盖了中国上市公司的 80%,也服务了海量中小企业。你会发现,中国中小企业乃至消费者,为软件付费的意愿非常弱。
中国的老板们很务实,你告诉我能帮我多赚多少钱,或者省下几个人的工资,账算得过来我就付。纯工具型的、效率提升类的软件,他们觉得是成本,能免则免。如果 AI 今天还不能做到 " 端到端交付商业结果 ",在中国做纯 SaaS 模式会非常累。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坚决选择先出海,去付费意愿更强、工具价值更容易被认可的市场。
等哪一天 AI 真的能稳定产出结果了,我们再杀回来也不迟。
智客 ZhiKer:目前团队情况如何?
王铭:两位联创都是我在钉钉时期的同事,烈神(赵先烈)是钉钉 AI PaaS 和 AI 运营负责人,汤校(汤明磊)是钉钉 AI 投资和战略生态负责人,团队构成以技术研发人才和产业专家为主,成员多元化,兼具工程能力、模型能力和营销增长能力、平台化商业架构能力,也包括具备海外经验、内容创作和电商背景的人才。
在 AI 时代,要成为全球头部的创业团队,必须在几个关键点位上配备一专多能的人,包括:交互创新、AI 工程、Agentic 技术、全球增长、模型层面以及战略融资,团队建设正围绕这些核心能力进行组建。
智客 ZhiKer:海外获客的具体策略是什么?
王铭:不同的阶段,获客方式确实不一样。
前期我们会点对点去做,通过数据筛选出最刚需、完全符合预期画像的用户,和这群用户深度共创,快速打磨产品。
等产品磨得比较好了,商业模式也在核心受众里跑通了,变得比较丝滑了,就适合" 空军加陆军 " 一起上。" 空军 " 就是借助 PR、品牌建设和事件营销,在 AI 圈和垂直群体里把品牌立住。再跟进投流,再往下就是运营社群、Discord 社区这些渠道来获客。
再往后,就是更直接的点对点触达,比如海量地给达人发邮件、去他们的评论区互动。长远来看,这个产品大概率要靠达人裂变。一个超低门槛的赚钱工具,是大家都想要的。
现在已经有很多达人主动问,能不能帮我们传播、然后拿分佣,这可能是最好的一种裂变方式。
智客 ZhiKer:2026年AI行业会有哪些变化?
王铭:2026 年我觉得会发生一个比较大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工具公司会往商业模式上去转,会有更多公司开始按实际结果、按商业结果赚钱,或者说更看重衡量商业价值。
因为单纯做工具,我觉得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这些工具到最后自己也会想,我们怎么才能给创作者带来更多价值?怎么把用户留存提上来?不然经济模型会很难看,增长也上不去。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2026 年一定会出现一大批锚定在结果付费、锚定在商业模式上的产品出现。
这才是这一波 AI 往后走最可能的样子。其实每个时代都一样,做工具做到某个程度,要么往商业模式走,要么就没了。(作者|郭虹妘,编辑|陶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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